第293章 英日同盟

  夜色漸深,家宴隨著小孩子們開始打瞌睡而結束。

  阿美帶著丈夫孩子先走了,她丈夫明天一早還要去工廠。阿麗的丈夫從仙台趕過來,明天也得回去述職,兩人在門口說了好一會兒話才離開。宗義和宗信站在院子裡,一個沉默,一個說笑,跟姐姐們道別。

  宗義的馬車先到,他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廊下的父親,點了點頭,走了。宗信多站了一會兒,跟約瑟夫又說了幾句話,才跳上馬車,揮著手消失在巷口。

  孩子們都走了,院子裡安靜下來。阿常和阿雪在收拾桌子,凱薩琳要幫忙,被阿常推回屋裡,說「你坐著,別動」。凱薩琳只好站在廊下,看著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又躲進去。

  宗元走到父親身邊,低聲說:「父親,去書房坐坐?」約瑟夫也走過來,站在一旁。

  柳生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三個人穿過走廊,推開書房的門。

  書房不大,三面都是書架,堆滿了書和檔案。一張老舊的樟木書桌擺在窗前,桌上攤著一份地圖,旁邊放著茶杯和眼鏡。柳生在最裡邊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兩張椅子,示意宗元和約瑟夫也坐。

  約瑟夫坐下後,看了看這間書房。他小時候來過幾次,那時候書架還沒這麼滿,桌上擺的是北海的移民安置圖。現在地圖上畫的是整個日本列島,還有朝鮮半島和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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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元先開口了:「大哥今天把英國的意思都跟我說了。英日同盟的事,也就是維新政府簽的那份,英國希望我們接著履行。一起對付俄國,督促他們從滿洲撤軍。」

  「1895年甲午戰爭之後,俄國人借干涉還遼之機,占了旅順大連,後來又修中東鐵路,把整個滿洲北部都划進了他們的勢力範圍。前兩年義和團鬧起來的時候,俄國人更是直接出兵,占了整個滿洲。後來英國和日本一起施壓,俄國答應分三期撤軍。第一期是今年十月,第二期是明年年四月,第三期是十月。」

  他頓了頓,看著父親:「本來今年十月俄國就該開始撤離。但因為國內打仗,俄國人就停了撤軍,這是要等局勢穩定了再看。他們想觀望,看我們能不能坐穩這個江山。」

  約瑟夫在旁邊補充:「倫敦那邊也很關注這事。俄國人在滿洲的勢力太大了,對英國在遠東的利益威脅不小。如果日本這邊不能接上同盟,英國就得自己在遠東跟俄國硬碰硬。現在歐洲局勢這麼緊張,英國實在分身乏術。德國那邊威廉二世在造艦隊,布林戰爭又剛打完,國庫空了大半,倫敦現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遠東再出亂子。」

  柳生看了看約瑟夫,又看了看宗元。

  「當然要繼續履約。」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滿洲的位置上:「俄國是我們北方最大的威脅。他們在滿洲駐軍,在中朝邊境修鐵路,艦隊停在旅順。我們離他們太近了,一旦他們對遠東有什麼想法,首當其衝的就是我們。必須把他們從滿洲趕出去,至少不能讓他們在滿洲站住腳。」


  他轉過身,看著宗元:「但是,不要答應得太痛快。」

  宗元愣了一下。

  柳生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英國現在急著要這份盟約。歐洲那邊德國鬧得利害,他們在布林戰爭里把家底都打光了,遠東的事只能靠我們。既然他們急,我們就不能太痛快地答應。」

  他放下茶杯,看著宗元,目光裡帶著一絲老練的沉穩:「你和薩道義周旋一段時間。他要什麼條件,你就說需要考慮,說內閣還要討論,說國會那邊還有不同意見。反正能拖就拖。讓約瑟夫在中間傳話,兩邊溝通。一來一回,怎麼也得一兩個月。」

  他轉向約瑟夫:「這樣拖一拖,等英國那邊等得差不多了,我們再簽字。到時候,他們只會覺得是我們幫了大忙,不會覺得是理所當然的。約瑟夫在這件事裡來回溝通,外交上的功勞也少不了你一筆。將來你在英國政壇上走得更遠,對你、對日本都有好處。」

  約瑟夫連忙站起來,鞠了一躬:「父親,這……」

  柳生擺擺手,示意他坐下:「坐下。你是我的兒子,也是英國的外交官。兩邊都能說得上話,這件事你做最合適。」

  約瑟夫坐下來,沒有再推辭,只是點了點頭。宗元在旁邊笑了笑:「大哥,父親這是在給你鋪路呢。」約瑟夫看了弟弟一眼,也笑了。

  柳生沒有再說什麼,拿起桌上的地圖,慢慢捲起來:「好了,去睡吧。明天你還要跟薩道義見面。」

  宗元和約瑟夫站起身離去。

  書房的門輕輕關上。

  接下來的日子,宗元果然照著柳生說的,跟英國公使薩道義開始了漫長的談判。

  十月,約瑟夫再次拜訪宗元,沒有什麼結果。

  薩道義只能親自出面,約見宗元。雙方在外務省的會議室里談了整整一個下午。薩道義把英日同盟的條款一條一條列出來,從軍事協作到經濟合作,從情報交換到利益劃分,說得非常仔細。宗元逐條聽完,沉吟了片刻,說:「這些條款涉及日本的國家利益,需要內閣討論,還需要國會審議。我一個人做不了主。」

  薩道義追問需要多長時間。宗元說:「不好說。可能要一兩個月。」薩道義的臉色不太好看,但宗元態度客氣,理由也正當,他也不好說什麼,只能點點頭。

  之後約瑟夫在中間來回傳話。每次從宗元那裡出來,就趕去英國使館,把日本方面的意見告訴薩道義;從使館出來,又趕去宗元那裡,轉達英國方面的反饋。

  有時候一天要跑三四趟,馬車伕都累得夠嗆。薩道義有時等得急了,問約瑟夫日本方面到底什麼態度。約瑟夫也只能說:「他們還在討論,需要時間。」薩道義嘆了口氣,也只能等著。


  十一月底,宗元終於鬆了口。他把約瑟夫叫到辦公室,說:「內閣原則上同意續約,但有些細節需要調整。比如軍事協作的範圍,情報交換的層級,還有經濟合作的條款,都需要再確認一下。」

  約瑟夫把這些話帶回去,薩道義聽了,鬆了一口氣,連忙把修改意見整理好,發回倫敦。倫敦方面很快回復,同意了日本方面的修改意見,只對一些細節做了微調。

  十二月十五日,英日同盟續約的簽字儀式在東京的外務省大樓舉行。薩道義和原敬分別代表兩國政府在條約上簽字,約瑟夫站在一旁,作為英方的見證人。

  簽字結束後,原敬握住薩道義的手,笑著說:「薩道義先生,這次能順利續約,約瑟夫先生功不可沒。他在兩邊傳話,比誰都辛苦,這份條約能簽下來,有一半是他的功勞。」

  薩道義也笑了:「是啊,他在兩邊來回跑,有時候一天好幾趟,我他的勤勞我都看在眼裡。」

  約瑟夫站在旁邊,微微欠身,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東京城,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街道上的電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條約簽字的第二天,兩國政府同時向俄國發出外交照會,要求俄國按原定計劃,在1903年四月底之前完成從滿洲的全部撤軍。

  與此同時,日本海軍的三艘巡洋艦駛出佐世保軍港,向遠東方向推進,停泊在對馬海峽附近。

  訊息傳到聖彼得堡時,俄國外交大臣拉姆斯多夫正在冬宮附近的外交部大樓里辦公。

  弗拉基米爾·尼古拉耶維奇·拉姆斯多夫伯爵,五十八歲,留著花白的絡腮鬍子,戴著金絲邊眼鏡。

  他從1900年開始擔任外交大臣,在俄國政壇以謹慎務實著稱,既不贊成財政大臣維特那種「和平滲透」的綏靖路線,也反對軍部在遠東的冒險主張。在他看來,日本新政府剛上台就如此強硬,背後一定有英國人的慫恿。

  他把日本公使遞交的照會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然後對身邊的助手說:「日本新政府,把過去維新政府簽的撤軍協議重新翻出來。他們以為有英國人撐腰,就可以對俄國指手畫腳了。」

  助手小心翼翼地問:「大人,那我們如何回復?」

  拉姆斯多夫搖搖頭:「先拖著。日本新政府剛成立,內部還沒完全穩住,未必能說到做到。告訴他們,撤軍的事還在安排,需要時間。」

  當天,他召見了日本駐俄公使,態度客氣而冷淡。公使要求俄國明確撤軍時間表,拉姆斯多夫只是反覆強調「需要時間」,對具體日期避而不談。

  公使離開後,拉姆斯多夫給沙皇尼古拉二世寫了一封措辭謹慎的報告,建議暫時不要與日本正面衝突,但也不能顯得過於軟弱。


  與此同時,在冬宮的另一間辦公室里,財政大臣謝爾蓋·尤利耶維奇·維特伯爵也在關注著遠東的局勢。他是西伯利亞大鐵路和中東鐵路的推動者,一直主張用經濟手段滲透滿洲,而不是直接軍事占領。對軍部在滿洲的強硬政策,他私下裡頗有微詞。

  幾天後,拉姆斯多夫把一份關於遠東局勢的備忘錄呈給沙皇。備忘錄里寫道:「日本新政府目前態度強硬,但其內部尚未完全穩定,未必敢於真正與俄國開戰。我方可採取拖延戰術,同時加強遠東駐軍,向日本人展示俄國的決心。撤軍的承諾可以繼續掛在嘴邊,但實際執行速度,由我方掌握。」

  尼古拉二世在備忘錄上批了幾個字,大意是「同意」。

  他今年三十四歲,登基已近十年,對遠東事務沒有太多興趣,更關心的是歐洲的局勢。德國人在造艦隊,奧匈帝國在巴爾幹攪局,這些才是他真正頭疼的事。滿洲那邊,他相信維特和拉姆斯多夫會處理好。

  訊息傳到東京,宗元看完俄國人的回覆,冷笑了一聲。他把電報遞給原敬,說:「他們這是想拖。撤軍是答應了,但什麼時候撤完,拖到哪年哪月,全看他們的心情。」

  原敬看完電報,眉頭皺了起來:「俄國人這是拿我們當軟柿子捏。」

  宗元說:「那就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維新政府。」

  接下來的兩個月,日本方面沒有再發外交照會,但日本海軍艦隊接連出現在東北外海,這讓沙俄感覺到了壓力。

  1903年一月,俄國政府終於宣布,將按原定計劃從滿洲撤軍。第一批部隊在二月開始撤離,第二批在三月,最後一批在四月。

  拉姆斯多夫在給沙皇的報告中寫道:「撤軍是履行之前的承諾,也是避免與日本發生直接衝突的必要之舉。但中東鐵路的控制權必須牢牢握在手裡,旅順港的駐軍也不能輕易撤走。日本人的胃口不會止步於滿洲,我們必須做好長期對峙的準備。」

  撤軍進行得很慢。俄國的鐵路工人拆走鐵軌,士兵們燒掉營房,帶不走的物資就地賣掉。滿洲的百姓站在路邊,看著那些高鼻子、藍眼睛的俄國兵一隊一隊地走遠,臉上說不出是什麼表情。

  但矛盾並沒有隨著撤軍而消失。俄國人雖然撤了兵,中東鐵路的控制權還在他們手裡。旅順港的軍艦還在,關東州的租借地還在。

  日本想要的不只是撤軍,而是徹底把俄國人趕出遠東。俄國想守住他們在遠東的最後一塊地盤,一步也不肯再退。

  兩國的目光,都盯在同一個地方——清國東北。這場戰爭怕是難以避免了。

  約瑟夫在東京忙完簽約的事,又去了一趟柳生家的老宅,向父親辭行。他站在院子裡,看著廊下那個剪松樹的老人,說了句「父親,我走了」。柳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說:「去吧。」

  約瑟夫鞠了一躬,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路上小心。」他沒有回頭,只是應了一聲,推門走了出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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