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局勢變化
明治想著英國會幫他,實際上是一廂情願。
先不說歐洲局勢對於英國來說就夠頭疼的了。1902年,持續了兩年多的布林戰爭剛剛結束,英國雖然贏了,卻是慘勝。前後投入四十多萬兵力,耗費兩億兩千萬英鎊,國庫被掏空了大半。更讓倫敦惱火的是,這場戰爭讓英國在國際上丟了大人——歐洲諸國幾乎一邊倒地譴責英國欺負兩個布林小國,法俄德三國甚至一度謀畫聯合起來對抗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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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人被逼得沒辦法,只好放棄了奉行多年的「光輝孤立」政策,四處找盟友。
1902年一月,他們跟日本簽了同盟協定,指望日本在遠東牽制俄國。
結果八月,維新政府垮台。
德國那邊,威廉二世正在搞他的「世界政策」,1898年和1900年連續透過兩個海軍法案,大張旗鼓地造軍艦。蒂爾皮茨的「風險理論」明擺著就是沖著英國來的——德國海軍只要達到英國海軍的三分之二規模,就能讓英國人不敢輕易動手。
倫敦的報紙天天在罵「德國威脅」,海軍部的人急得團團轉。但說實在的,1902年這會兒,英德海軍競賽還只是暗地裡較勁,遠沒到後來劍拔弩張的地步。英國人真正頭疼的是另一件事——巴爾幹又出亂子了。塞爾維亞換了新國王,跟俄國鬧翻了,轉頭去抱奧匈帝國的大腿。奧斯曼帝國搖搖欲墜,保加利亞、塞爾維亞、希臘這些剛獨立的小國誰也不服誰,整個巴爾幹半島像一堆澆了油的乾柴,隨時都能燒起來。
倫敦的外交官們私下裡議論,歐洲大陸這局勢,說不準哪天就得出大事。法俄同盟早就簽了,德國又跟奧匈義大利綁在一起,兩邊誰看誰都不順眼。英國剛打完一場大仗,元氣還沒恢復,實在沒精力再摻和歐洲的爛攤子。所以對遠東那邊的事,能少管就少管。
英國外交部遠東司的官員們在討論日本問題時,結論很明確:不能再把寶押在一個流亡天皇身上了。日本新政府已經控制了整個國家,有強大的軍隊,有穩固的政權,英國在遠東的利益需要和這個新政府打交道,而不是和一個住在倫敦郊外別墅里的落魄天皇糾纏。
於是,一個熟悉的人選被推了出來——約瑟夫·柳生·阿禮國。他是柳生十兵衛的長子,既是英國人,又是半個日本人。讓他去,既能顯示英國的誠意,又能和柳生家族拉上關係。
約瑟夫接到任命的時候,正坐在倫敦的家裡里喝茶。電報上寫著:「即刻啟程,前往日本,協助薩道義公使與日本新政府商討兩國關係事宜。」
他放下電報,沉默了片刻。好多年沒去日本了。
凱薩琳正在客廳里聽著歌劇。她是約瑟夫的母親,柳生十兵衛的妻子,五十多歲,金髮已經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聽到約瑟夫的腳步聲,她抬起頭。
「怎麼了?」
約瑟夫把電報遞給她。凱薩琳看完,眼睛亮了一下。
「回日本?我也去。」
約瑟夫愣了一下:「母親,這是公務……」
凱薩琳擺擺手:「什麼公務不公務的。我要回去看你父親。這麼多年了,也不知道他變成什麼樣了。」
約瑟夫張了張嘴,沒有再說什麼。
十月初,母子倆登上了開往橫濱的郵輪。凱薩琳站在甲板上,望著西方的海平線,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期待還是緊張。
「母親,您在想什麼?」約瑟夫走過來。
凱薩琳搖搖頭:「沒想什麼。就是覺得,這一趟,好像等了好久。」
郵輪在橫濱港靠岸時,約瑟夫先去了英國使館,向薩道義報到。凱薩琳沒有跟他去,她雇了一輛馬車,直接往江戶去了。
柳生的宅子在江戶城西邊的一條小巷裡,離原來的皇宮不遠。是一座普通的日式院子,白牆黑瓦,門口種著兩棵楓樹,葉子正紅。沒有衛兵,沒有門牌,如果不是凱薩琳來過,根本看不出這是一位曾經掌控整個日本的人住的地方。
凱薩琳推開門,院子裡很安靜。廊下坐著一個人,穿著深灰色的和服,頭髮全白了,正低頭修剪一盆松樹。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剪刀咔嗒咔嗒地響著。
凱薩琳站在院子中間,看了他好一會兒。
「你倒是清閒。」
柳生抬起頭,看到門口站著的那個金髮女人,愣住了。剪刀停在半空,松針掉了一地。
「凱薩琳?」
他放下剪刀,慢慢站起來。動作不像年輕時那麼利索了,但腰杆還是直的。
凱薩琳走過去,上下打量著他。
「老了。」她說。
柳生也看著她:「你也老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阿雪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茶。看到凱薩琳,她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迎上來。
「姐姐回來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
凱薩琳握住她的手:「說了還有什麼驚喜?」
阿常也從廚房探出頭來,身上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看到凱薩琳,她叫了一聲:「哎呀,姐姐!」然後快步走過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拉住凱薩琳的胳膊。
「讓我看看,瘦了沒?在英國吃得好不好?」
凱薩琳笑著說:「好著呢,您別操心。」
阿常拉著她往屋裡走:「快進來坐。阿雪,去泡茶。我柜子里還有你愛吃的羊羹,一直給你留著。」
柳生站在廊下,看著幾個女人忙忙碌碌,嘴角微微揚起。他沒有跟進去,又坐下來,拿起剪刀,繼續剪那盆松樹。只是剪著剪著,手停了下來,望著院子裡的楓樹,不知道在想什麼。
約瑟夫和柳生宗元的會面,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地點是中央政府大樓里的一間會議室。
柳生宗元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著一份檔案。他今年四十出頭,頭髮已經有些花白,臉上的線條比年輕時更硬朗。戰爭結束了,但治理一個國家,比打仗難多了。
約瑟夫推門進來,兄弟倆對視了一眼。
「大哥。」宗元站起來,伸出手。
約瑟夫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著他:「你瘦了。」
宗元笑了笑:「國家剛剛安定下來,很多事情千頭萬緒,太忙了。坐吧。」
兩人落座。侍者端上茶來,退了出去。會議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約瑟夫沒有繞彎子:「英國政府派我來,主要是想確認英國在日本的利益。鐵路、礦山、貿易港口……這些英國商人都有投資。新政府對這些投資是什麼態度?」
宗元點點頭:「英國商人的合法投資,我們保護。正常的商業貿易,我們歡迎。這一點你可以轉告英國政府。」
約瑟夫鬆了口氣:「那就好。」
約瑟夫接著說:「你應該不知道,一月份,英國政府和維新政府簽訂了一份盟約,是希望日本可以牽制沙俄。
英國現在急切的想知道,這份盟約,新政府如何處理?」
「對付沙俄嗎?」宗元沉吟一聲,「此事可以商議。」
約瑟夫臉色一喜,點點頭:「還有一件事。明治在英國的情況,你們應該知道了吧?」
宗元點點頭。
約瑟夫說:「他現在住在倫敦郊外,身邊跟著桂太郎、寺內正毅那些人。英國人對他還算客氣,但不會幫他什麼忙。他現在就是個擺設,英國人留著他,不過是為了將來談判的時候多個籌碼。而且現在歐洲局勢緊張,德國人鬧得厲害,英國自顧不暇,根本沒有精力管遠東的事。」
宗元沉默了一下,問:「他還想著回來?」
約瑟夫苦笑:「每天都在想。桂太郎派了特工回日本,聯絡那些對你們不滿的人。但沒什麼用,掀不起浪花。」
宗元冷笑一聲:「那就讓他們鬧。鬧得越大越好,正好可以看看誰站在他們那邊。」
「還有一件事。」約瑟夫說,「英國政府現在很擔心歐洲的局勢。德國人擴張得太快了,海軍造艦計劃已經威脅到了英國的海上霸權。威廉二世那個人,誰知道他下一步會幹什麼。歐洲大陸很可能要打仗。」
宗元點點頭:「父親大人也這麼說。他讓我們提前做準備,儲備糧食、礦產、石油,能存多少存多少。萬一歐洲打起來,海上運輸線斷了,我們也不至於抓瞎。」
約瑟夫有些詫異:「父親在日本就知道歐洲的事?」
宗元笑了:「父親大人一直都是這樣。他在北海的時候,歐洲打個噴嚏,他就知道要下雨。」
約瑟夫也笑了:「也是。不然父親大人也不會有今天的功績。」
兄弟倆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當天晚上,柳生家的老宅里燈火通明。
院子裡擺了兩張長桌,拼在一起,上面鋪著白布。阿常和阿雪帶著幾個女傭忙裡忙外,端菜倒酒。凱薩琳在廚房裡幫忙,說是幫忙,其實是站在旁邊和阿常聊天。
柳生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左邊坐著凱薩琳,右邊坐著阿雪和阿常。宗元和妻子坐在他左手邊,約瑟夫坐在他右手邊。幾個女兒帶著女婿和孩子坐在桌子兩頭,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大女兒阿美嫁給了一個北海時期的工程師,生了三個孩子,最大的已經上大學了。二女兒阿麗嫁給了陸軍的一個軍官,跟著丈夫駐紮在仙台,這次特意趕回來。
兒子這邊,次子柳生宗義,在東京的外務省做參事官,專門負責對俄情報分析。他長得像年輕時的柳生,沉默寡言,辦事利落,很得原敬的器重。
三子柳生宗信,在海軍部做技術軍官,專攻艦船設計。渡邊勝太郎對他評價很高,說他是「海軍未來的棟樑」。
「姥爺,姥爺,大舅說他在英國坐過好大的船!」
阿美的小兒子跑到柳生身邊,拽著他的袖子喊。
柳生低頭看著他,摸了摸他的頭:「那你讓大舅給你講講。」
小男孩又跑去找約瑟夫。約瑟夫把他抱起來,放在膝蓋上,開始講郵輪上的故事。孩子們圍了一圈,聽得入神。
阿常端上來最後一道菜,在柳生旁邊坐下。阿雪給大家倒茶。凱薩琳坐在柳生左邊,不時給他夾菜。
「你在英國這些年,吃的都是什麼?」阿常問凱薩琳,「瘦成這樣。」
凱薩琳笑著說:「英國菜哪有家裡的好吃。我惦記您做的味噌湯惦記了好多年。」
阿常聽了,眼眶有點紅,嘴上卻說:「惦記也不知道回來。你呀,跟你爹一樣,心硬。」
柳生正在喝茶,聽到這話,看了阿常一眼。阿常不看他,給凱薩琳又夾了一筷子菜。
阿雪笑著打圓場:「好了好了,姐姐回來了是好事,說這些幹什麼。」
阿美舉起酒杯:「來,為咱們一家人團圓,乾杯。」
大家舉杯,碰了一下。
阿靜問約瑟夫:「大哥,你這次回來住多久?」
約瑟夫說:「公務辦完就走。」
阿和有些失望:「這麼快就走啊。」
凱薩琳握住她的手:「我不走。我這次回來就不走了。」
阿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真的?」
凱薩琳點點頭:「真的。英國那邊的事,都處理完了。」
阿雪拉著她的手:「那太好了。你那個房間我一直留著,天天打掃,就等你回來。」
柳生坐在那裡,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喝著茶。凱薩琳看著他,他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來,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回來就好。」他說。
凱薩琳笑了笑,給他又倒了杯茶。
院子裡,楓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遠處的街道上,電燈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暖暖的。
阿美的小兒子又跑過來,趴在柳生膝蓋上:「姥爺,大哥說英國的船比咱們的大好多。」
柳生低頭看著他:「那你想不想去看?」
小男孩想了想,搖搖頭:「不去。姥爺在這兒,我哪兒也不去。」
柳生笑了,摸了摸他的頭。
現在這日子,對他來說,已經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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