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混亂的東京城

  桂太郎的話說完,會議室里又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

  「撤去哪裡」這個問題有了答案,那就是去京都,去天皇身邊。但緊接著,另一個問題浮出水面,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東京怎麼辦?

  這座城市有兩百多萬人口,有各國的使館,有無數工廠、商店、學校,有堆積如山的政府檔案和國庫資金。更重要的是,還有幾萬被強征來計程車兵和無數不知情的平民。

  總要有人留下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桂太郎的目光掃過在坐的人。寺內正毅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茶杯,彷佛那裡面有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山本權兵衛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小村壽太郎扭過頭,看著牆上的地圖,假裝在研究什麼。

  「諸君,」桂太郎開口,聲音沙啞,「東京的事,總得有人負責。」

  沒有人接話。

  寺內正毅終於抬起頭,乾咳了一聲:「桂太郎公,您是總理大臣,這……」

  桂太郎的臉色一沉:「我是總理大臣,但我也要去京都向陛下復命。總不能讓我留在這裡等死吧?」

  

  寺內正毅被噎了一下,訕訕地低下頭。

  山本權兵衛睜開眼,慢吞吞地說:「海軍那邊還有一堆事要處理。艦隊雖然縮在瀨戶內海,但總要有人指揮。我恐怕也……」

  「海軍?」寺內正毅冷笑一聲,「你們的艦隊連港都不敢出,還有什麼可指揮的?」

  山本權兵衛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寺內君,這話是什麼意思?海軍至少還有幾艘軍艦,陸軍呢?陸軍在哪兒?」

  「你——」

  「好了!」桂太郎猛地一拍桌子,打斷了兩人的爭吵。他喘著粗氣,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過,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現在不是內鬥的時候。」他的聲音疲憊,「對我們都沒有好處。」

  小村壽太郎忽然開口:「我有一個提議。」

  幾個人都看向他。

  小村壽太郎說:「讓第三師團的師團長留守東京。任命他為東京守備總司令,給他足夠的權力,讓他全權負責城防事務。這樣,我們就有理由離開了。不是我們不想守,是把責任交給了更合適的人。」

  桂太郎的眼睛亮了一下。寺內正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山本權兵衛也坐直了身子。

  「第三師團的師團長……」桂太郎沉吟著,「叫什麼來著?」

  寺內正毅說:「大島久直。是個老實人,聽話,不會鬧事。」


  「老實人好。」小村壽太郎說,「老實人不會推三阻四。」

  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

  桂太郎立刻拿起筆,草擬了一份任命狀。任命大島久直中將為東京守備總司令,全權負責東京防務,所有留守部隊均歸其指揮。蓋上官印,封好,叫來一個侍從。

  「立刻送給大島師團長。」

  侍從接過任命狀,轉身跑出去。

  會議室里,幾個人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

  「好了,」桂太郎站起身,「現在該準備撤離了。通知各部,連夜收拾重要檔案,天亮之前出發。」

  眾人紛紛起身,各自散去。

  訊息送到第三師團司令部時,大島久直正準備去前沿陣地視察。

  他接過任命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臉色越來越白,最後變得鐵青。

  「東京守備總司令?」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他們跑了,讓我留下?」

  送信的侍從低著頭,不敢說話。

  大島久直把任命狀拍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第一師團五萬人,半天就沒了。十五道防線,一天就破了。他們拿什麼守?拿什麼守?!」

  他猛地停下腳步,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遠處,隱隱可以聽到警笛聲和嘈雜的人聲——東京的市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那種躁動的氣氛已經瀰漫在空氣里。

  侍從小心翼翼地說:「大人,這是內閣的決定,您……」

  「內閣?」大島久直冷笑一聲,「內閣的人呢?他們現在在幹什麼?收拾行李準備跑路吧?」

  侍從沒有回答。

  大島久直沉默了很久,終於緩緩坐回椅子上。他的肩膀垮了下來,臉上的憤怒漸漸變成了疲憊和無奈。

  「皇命難為。」他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皇命難為……」

  他拿起那份任命狀,又看了一遍,然後慢慢折好,放進懷裡。

  「傳令下去,」他對副官說,「所有部隊,連夜進入陣地。讓城裡的警察立刻進入戰備狀態上街巡查,穩定城內情況。還有,去倉庫把所有的炮都搬出來,架在主要路口。」

  副官猶豫了一下:「大人,那些炮……口徑太小,打不穿那種鋼鐵戰車。」

  大島久直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但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吧?」

  副官不敢再說話,敬了個禮,轉身跑出去。


  大島久直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幕下的東京城燈火通明,電車還在執行,店鋪還亮著燈,街上還有行人。他們不知道,這座城市很快就要變成戰場了。

  而這座城市的統治者們,已經在準備逃跑了。

  與此同時,東京城的各個角落,一場無聲的逃亡正在上演。

  桂太郎的官邸里,僕人們手忙腳亂地收拾行李。檔案、金銀、細軟,一箱一箱地往馬車上搬。桂太郎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寺內正毅的家裡,同樣是一片混亂。他的夫人一邊抹眼淚一邊往包袱里塞衣服,嘴裡嘟囔著什麼。寺內正毅不耐煩地揮揮手,讓她快點。

  山本權兵衛倒是淡定。他本來家當就不多,幾件換洗衣服,幾本書,一個小箱子就夠了。他站在門口,等著馬車來接。

  小村壽太郎還在辦公室里,把最後一批重要檔案燒掉。火焰跳動著,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最熱鬧的是那些財閥的宅邸。

  三井、三菱、住友、安田……這些靠著維新政府發家的大家族,此刻都在瘋狂地收拾家當。金銀珠寶、地契債券、古董字畫,能帶的都帶上,帶不走的就埋起來。院子裡,馬車一輛接一輛地排成長隊,等著裝貨。

  三井家的老管家站在門口,看著那些慌亂的僕人,嘆了口氣。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幕府倒台,見過維新,見過甲午,見過辛丑。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這一次,是真的要變天了。

  凌晨三點,第一批馬車駛出東京城。

  車上坐著桂太郎、寺內正毅、山本權兵衛、小村壽太郎,還有幾個內閣大臣。他們低著頭,誰也不說話,只有馬蹄聲和車輪聲在夜風中迴響。

  緊接著,第二批、第三批……財閥的馬車也陸續出發。長長的車隊沿著街道向城外駛去,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東京城內的百姓醒來,發現街道上的氣氛不對。

  往常這個時候,街上早就熱鬧起來了。賣菜的挑著擔子吆喝,拉車的車伕在路口等活兒,店鋪夥計卸下門板準備營業,孩子們揹著書包往學校跑。但今天,街道上靜得出奇。

  到處都是警察。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穿著黑色制服的警視廳警察們站在每一個路口,神色緊張,手按在腰間的警棍上。偶爾有行人走過,他們的目光就緊緊盯著,直到那人消失在視線里。

  那些平日裡早早開門的店鋪,大半都關著門。少數幾家開門的,也是門可羅雀,夥計站在門口東張西望,一副隨時準備關門的樣子。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人走過也是步履匆匆,低著頭,不敢四處張望。


  一個賣魚的小販挑著擔子走過來,剛在街角放下,就被兩個警察圍住。

  「今天不許擺攤,回去。」警察冷著臉說。

  小販愣了一下:「為……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回去!」警察的聲音更嚴厲了。

  小販不敢再問,挑起擔子,灰溜溜地走了。

  這樣的場景,在東京城的每一個角落都在上演。

  有人覺得不對勁,開始托關係打探訊息。在政府里有親戚的,在軍隊裡有朋友的,在財閥里做工的,透過各種渠道打聽。電話線被占得滿滿的,傳令兵在街道上跑來跑去。

  很快,訊息就傳開了。

  北海軍打到下總了,離東京只有兩百公里。

  第一師團全軍覆沒,五萬人沒了,十五道防線一天就破了。

  政府的人昨晚跑了,內閣大臣們坐著馬車出了城。

  天皇也走了,連夜去了京都。

  第三師團要守城,但根本守不住。那些鋼鐵戰車,子彈打不穿,炮彈擋不住,壕溝攔不住。

  訊息像野火一樣蔓延。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不到半天,整個東京城都知道了。

  恐慌開始了。

  有人沖回家,把值錢的東西往包袱里塞,拉著老婆孩子就往外跑。有人趕著馬車,有人騎著腳踏車,有人乾脆靠兩條腿,拼命往城外跑。街道上到處都是驚慌失措的人群,孩子的哭聲,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咒罵聲,混成一片。

  一個中年男人揹著老娘,手裡拽著兒子,一邊跑一邊喊:「快!快!再晚就出不去了!」

  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嬰兒,踉踉蹌蹌地跟在人群後面,臉上的淚水和汗水混在一起。

  幾個穿著和服的老人拄著拐杖,走不動,坐在路邊喘氣,眼裡滿是絕望。

  但跑到城門口,他們被攔住了。

  軍隊已經封鎖了所有出城的道路。荷槍實彈計程車兵排成人牆,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幾個軍官站在前面,鐵青著臉,大聲喊著:「奉大島師團長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立刻返回家中!」

  人群騷動起來。

  「憑什麼不讓我們出去?」

  「我們要活命!」

  「放我們走!」

  有人往前擠,被士兵用槍托打了回去。有人跪下來哀求,說家裡有老有小,求行行好放他們出去。有人大聲罵著,說你們憑什麼不讓我們走,你們自己怎麼不留下。


  一個中年男人衝上前,試圖推開士兵。一個士兵掄起槍托,狠狠砸在他臉上。

  「八嘎呀路,找死嗎?混蛋!」

  男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鮮血從額頭流下來。

  「大人饒命,我們錯了,我們錯了!」

  他的妻子撲過去,哭喊著,抱著他,但士兵們面無表情,只是端著槍,擋在城門口。

  「快滾,再敢過來,我們就開槍了!都給我滾回去!」

  他們看到兇狠計程車兵,還有剛剛的場面,心中瞬間沒了膽氣。他們不敢再沖,只能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回走。但心裡的恐懼和憤怒,比剛才更強烈了。

  城裡的街道上,警視廳的警察們也在行動。他們騎著馬,或者步行,在每一條街道上巡邏,驅趕那些聚集的人群。

  「都回去!待在家裡!不要出門!」

  「再亂跑,以擾亂治安論處!」

  「回去!都回去!」

  警察們的喊聲此起彼伏。有人被推搡著,踉踉蹌蹌地走回家。有人被警棍抽了一下,慘叫著抱頭蹲下。有人不服氣,想爭辯,立刻被幾個警察圍住,按在地上。

  一個年輕人被兩個警察押著,一邊走一邊喊:「你們抓我幹什麼?我就是想活命!」

  「活命?」一個警察冷笑一聲,「待在家裡才安全,出去亂跑才會死。這是為你們好!」

  年輕人掙扎著,但掙不開。他被推進一條小巷,門在身後關上。

  但警察的數量畢竟有限。城裡兩百多萬人,他們管不過來。恐慌和混亂,正在每一個角落蔓延。

  傍晚時分,當天色漸漸暗下來,東京城裡的局面開始失控。

  那些平日裡遊走在黑暗邊緣的人,開始行動了。

  惡黨、賭徒、極道組織,他們知道,亂世來了。警察顧不上他們了,軍隊顧不上他們了,有錢人跑了,政府跑了,沒有人管了。

  「哈哈哈,他們沒精力管我們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去吧!」

  「喔喔喔,放縱吧,弟兄們!」

  「沖啊!」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