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精神上的獨立
第二天清晨,《北海中央日報》的頭版刊登了一則簡短的訊息:「昨夜箱館發生小規模兵變,已被迅速平定,詳情見第三版。」
第三版整整兩頁的版面,詳細報導了事件的經過。
報導寫得四平八穩,沒有煽情,沒有渲染,只是客觀陳述事實:警備隊小隊長岡田煽動部分官兵,裹挾陸軍司令武田觀柳齋,試圖調動第二師部隊前往總統府,被總統府警衛隊和第二師師長高井及時識破並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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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參與者已按軍法處置。
報紙一上市,就被搶購一空。
札幌的大街小巷,到處都是討論兵變的人。
在中央大街的茶館裡,幾個穿西裝的商社職員圍坐在一起,手裡拿著報紙,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
「四百多人呢,說抓就抓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晃著報紙,「總統大人真是厲害,這些人還沒到總統府呢,就被一鍋端了。」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接話:「我聽說是第二師的師長高井早就得到訊息了,故意讓那些人把隊伍帶過去,然後一網打盡。」
「那武田將軍呢?聽說他是被裹挾的?」
「報紙上寫了,武田將軍是被那些叛軍從家裡綁走的,他自己不知情。」
戴眼鏡的中年人點點頭:「那就好,武田將軍是老臣了,跟了總統十多年,不會幹這種事。」
角落裡坐著一個穿舊式袴裝的老武士,他放下茶杯,嘆了口氣:「四百多人啊,都是年輕人,就這麼完了。
報紙上說,士兵退役,軍官送軍事法庭。
那些軍官,怕是活不成了。」
旁邊一個穿工裝的年輕人立刻反駁:「活該!誰讓他們跟著叛軍鬧事的?總統大人對咱們多好,有電燈,有電話,孩子能上學,看病有醫院。
他們還想造反?良心被狗吃了?」
老武士搖搖頭,不再說話。
在另一條街的小酒館裡,幾個從本州過來的移民正在喝酒。
其中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年人壓低聲音說:「我聽說,那些兵變的人,是因為總統要廢天皇才鬧起來的,他們是為了天皇。」
對面的人立刻瞪大眼睛:「你小聲點!這話能亂說?」
「怕什麼?」滿臉胡茬的中年人灌了一口酒,「我就是覺得,那些人也是條漢子,為了天皇敢拼命,有骨氣。」
旁邊一個年輕人冷笑:「骨氣?骨氣值幾個錢?我在老家的時候,天天給天皇磕頭,磕了二十年,家裡窮得揭不開鍋。
來了北海,分了地,有了活路,天皇給過我什麼?」
幾個人爭論起來,誰也說服不了誰。
另一邊,訊息傳到東京。
維新政府的幾個核心人物再次聚集在井上馨的官邸。
茶几上擺著從北海弄來的報紙,還有情報部門整理的詳細報告。
井上馨拿起那份報告,翻了翻,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
「四百多人,一夜之間就被清除了。」他放下報告,「柳生的手段,確實厲害。」
坂垣退助坐在對面,皺著眉頭:「更麻煩的是輿論。
北海那邊,大多數人居然支援柳生。
我們的策動,沒有起到預期的效果。」
山縣有朋冷笑一聲:「那又如何?至少證明了一件事,柳生確實要廢天皇。
那些為了天皇拼命的將士,是真正的勇士。」
他頓了頓,看向在座的幾個人:「我們應該發表宣告,公開支援那些兵變的人。
如果他們能逃出來,日本歡迎他們。
如果他們被處決,我們要追悼他們,表彰他們的忠義。」
陸奧宗光點頭:「山縣大人說得對,這是爭取民心的好機會。
要讓日本人知道,東京政府是站在天皇一邊的,而柳生是天皇的敵人。」
井上馨沉默片刻,緩緩點頭:「那就擬一份宣告,儘快發出去。」
第二天,東京的各大報紙同時刊登了維新政府的宣告。
宣告措辭激烈,稱那些參與兵變的將士是「為天皇盡忠的勇士」,讚揚他們「不畏強權,敢於抗爭」。
宣告最後說:「若諸君能脫險來日,日本必以國士待之。
若諸君不幸殉難,日本亦將立碑紀念,永誌不忘。」
東京的街頭,有人在散發傳單,高聲宣讀這份宣告。
聚集的人群里,有人歡呼,有人鼓掌,也有人沉默不語。
然而,就在維新政府上躥下跳、大肆宣傳的時候,北海那邊傳來了更重磅的訊息。
《北海中央日報》的頭版刊登了一篇長文。
這不是普通的新聞報導,而是柳生親自署名的講話。
報紙的頭條用大號字型印著標題「柳生總統告北海全體國民書」。
報紙一上市,就被搶購一空。
印刷廠臨時加印了三次,依然供不應求。
札幌的街頭巷尾,到處都是手拿報紙、低頭閱讀的人。
茶館裡,飯館裡,電車上,學校里,所有人都在讀同一份報紙。
柳生在講話中這樣寫道:「北海的國民們,同胞們:
之前一直有人問我,為什麼要廢天皇?今天,我來回答這個問題。
在回答之前,我想先說說北海的歷史。
諸位都知道,現在的北海,有電燈,有電話,有鐵路,有工廠,有學校,有醫院。
街道整潔,房屋堅固,孩子們能讀書,病人能看病,老人能養老。
這一切,是天然就有的嗎?不是。
十五年前,我帶著第一批開拓者渡海來到北海。
那時候的北海是什麼樣子?沒有路,沒有房,沒有田地,只有原始森林和荒原。
冬天大雪封門,夏天蚊蟲肆虐。野獸出沒,疾病流行。
當地人過著漁獵為生的日子,與外界幾乎隔絕。
是我們的農民開墾出田地,是我們的工人,建設道路和工廠,是我們的移民,一家一戶搬來,紮下根,活下去。
那時候,天皇在哪裡?
後來,我們建起了第一座鋼鐵廠,那些從本州來的煉鋼工人站在爐前,臉上被烤得發燙,卻誰也不肯後退一步。
那一爐鋼,後來鋪成了北海第一條鐵路的鐵軌。
那時候,天皇在哪裡?
再後來,我們建起了第一座煤礦。
礦井深處,礦工們舉著油燈,一鎬一鎬地挖。
有人累倒了,換個人接著挖。
有人悶得喘不上氣,爬出井口透口氣,又爬回去。
那些煤運出來,裝船運往各地,換回糧食、布匹、機器。
礦工們說,這煤是咱們自己挖的,燒起來比哪裡的都暖和。
那時候,天皇在哪裡?
再後來,我們鋪起了第一條鐵路。
火車開動那天,站台上擠滿了人。
汽笛一響,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後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追著火車跑。
老人們說,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快的鐵傢伙,比馬跑得還快。
那火車拉著一節節車廂,把人和貨物從海邊拉到內陸,把偏僻的村莊和繁華的城鎮連在一起。
那時候,天皇在哪裡?
再後來,我們建起了第一座發電廠。
電燈亮起來的那天晚上,整個札幌的人都跑出來看。
老人們仰著頭,盯著那些亮晃晃的燈泡,半天說不出話。
孩子們圍著電燈轉圈,又笑又跳。
有個老太太拉著我的手說,活了七十多年,頭一回知道什麼叫「亮如白晝」。
那時候,天皇在哪裡?
天皇,那個被某些人供在神龕里的存在,他做了什麼?
他什麼都沒做。
他躲在深宮裡,被大久保利通、西鄉隆盛那些人操控。
那些人打著他的旗號,推翻了幕府,然後互相爭權奪利。
他們喊著『尊王』的口號,乾的卻是爭地盤、搶權力的事。
戊辰戰爭,他們打的是誰?打的是會津藩,打的是莊內藩,打的是那些不肯服從他們的舊幕府勢力。
那些戰場上死去的年輕人,他們是為了天皇死的嗎?不是。
他們是為了薩摩、長州那幫人的野心死的。
後來,幕府倒了,他們掌權了。
然後呢?然後就是內鬥,就是傾軋,就是維新政府內部你爭我奪。
木戶死了,大久保死了,西鄉死了,剩下的人,還在爭。
這就是天皇?這就是萬世一系的神?
這樣的人,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國家的建設,不靠天皇。
這一切,是靠我們自己,一磚一瓦建起來的。
不是靠天皇。
有人說,天皇是日本的象徵,不能廢。
我問:象徵什麼?象徵那些權臣爭權奪利的歷史?象徵老百姓被壓迫卻不敢反抗的傳統?象徵兩千多萬人被一個神話捆綁、無法向前走的困境?
如果這就是象徵,那這個象徵,該廢了。
也有人擔心,廢了天皇,北海會亂,我不這麼看。
一個英明的領導者,勝過一萬個無用的神。
一個能帶著人民過上好日子的政府,勝過一千年的萬世一系。
北海的國民們,你們應該相信誰?是那個躲在深宮裡、什麼都做不了的天皇,還是那個十五年來帶著你們開荒、建廠、造船、通電的北海政府?
我知道,有些人會害怕,他們從小被教育,天皇是神,不能質疑。
他們覺得,沒了天皇,天會塌下來。
但我告訴你們:天不會塌。
天,從來就不是天皇撐著的,天,是你們自己的雙手撐著的。
只要你們還在工作,還在生產,還在建設,天就塌不下來。
只要北海的工廠還在冒煙,北海的學校還在上課,北海的醫院還在看病,天就塌不下來。
所以,不要怕。
那些想用天皇來分裂我們的人,那些想讓我們自己人打自己人的人,那些藏在暗處等著看笑話的人,他們註定會失望。
因為北海,是我們自己建起來的。
廢天皇,是為了讓北海走得更遠,飛得更高。
不是為了破壞,是為了新生。
柳生十兵衛
公元1879年」
報紙的最後,還附了一行小字:「本報明日將繼續刊載相關討論,歡迎讀者來信來稿,各抒己見。」
這一天,整個北海都在讀這份報紙。
札幌第一工業學校的教室里,老師放下報紙,看著台下的學生。
那些年輕人眼睛裡閃著光,有人激動得臉都紅了。
一個學生舉起手:「老師,總統說的都是真的嗎?」
老師點點頭:「都是真的,我來北海十年了,親眼看著這裡一天天變好,總統沒騙人。」
另一個學生問:「那天皇呢?真的什麼都沒做過嗎?」
老師沉默了一下,說:「你們的歷史課本上,有寫天皇做過什麼嗎?」
學生們翻著課本,搖搖頭。
老師笑了笑:「那就是答案。」
在函館的一家茶館裡,幾個商人正在爭論。
一個胖胖的米商拍著報紙:「總統這話說得太好了!什麼叫英明的領導者?這就是!
那些說什麼天皇萬世一系的,讓他們來北海住兩年,看他們還說不說這話!」
對面一個布商皺著眉頭:「話是這麼說,可天皇畢竟是……」
「畢竟是什麼?」米商打斷他,「畢竟是個神?神能給咱們電燈嗎?神能給咱們鐵路嗎?神能讓咱們孩子上學嗎?」
布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在郊外的一個移民村落里,幾個老農蹲在田埂上,聽一個年輕人念報紙。
念完後,老農們沉默了很久。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人嘆了口氣:「我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聽人這麼說話。
天皇啊……從小就說天皇是神,現在忽然說不是了,這心裡……」
旁邊一個中年漢子說:「爹,您想想,咱來北海之前,在老家的日子什麼樣?
再想想現在,總統對咱咋樣,您心裡沒數嗎?」
老人沉默了半晌,點點頭:「這倒也是。」
訊息傳到橫濱的外國人居留地時,已經是傍晚。
英國使館的會客室里,公使正拿著那份報紙的英譯稿,逐字逐句地看。
看完後,他放下報紙,沉默了很久。
坐在對面的德國公使問:「你怎麼看?」
英國公使抬起頭,緩緩說:「這個人……是個真正的政治家。」
德國公使挑了挑眉毛:「您這是在稱讚他?」
英國公使點頭:「是的。我雖然不贊同他的某些做法,但我不能不承認,他懂得如何爭取民心。
這篇講話,會把北海三百多萬人牢牢綁在他的戰車上。」
俄國公使靠在沙發上,抽著雪茄,慢吞吞地說:「更重要的是,他把矛頭對準了天皇,這是在挖日本的根。」
英國看了他一眼:「你似乎並不擔心?」
俄國公使吐出一口煙:「擔心什麼?這是日本人的內鬥。
柳生贏了,我們和新的政權打交道。
柳生輸了,我們繼續和維新政府打交道,對我們來說,區別不大。」
德國公使皺眉:「區別不大?如果柳生真的廢了天皇,統一了日本,遠東就會出現一個全新的強國。
這對我們在遠東的利益……」
俄國公使打斷他:「那也得他能做到才行。
廢天皇,哪有那麼容易?他這篇講話,在北海或許管用,但到了日本本土,試試看?
兩千多萬人,從小就被教育天皇是神,他能一個個說服過去?」
英國公使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橫濱港的燈火,若有所思。
與此同時,在法國使館裡,公使正拿著那份報紙的譯稿,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
他對參贊說:「你看,我早就說過,這個人不簡單。
這篇講話,在英國人眼裡是煽動,在德國人眼裡是冒險,在俄國人眼裡是內鬥。
但在我眼裡…」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了:「這是建國宣言。」
參贊有些不解:「建國宣言?」
德·熱蘭點頭:「對,他在告訴北海人,他們不是一個省份,不是一個殖民地,不是一個移民地。
他們是國家,他們有領袖,有歷史,有未來,而那個領袖,就是柳生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參贊先生,你記住我的話:用不了多久,北海就會成為一個精神上也獨立的共和國。
而法國,將是第一個承認它的歐洲大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