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日本的罪人

  與此同時,東京。

  皇宮御書房內,氣氛緊繃到近乎窒息。

  明治天皇坐在御座之上,面色蒼白。

  他今年二十七歲,登基已十九年,但此刻的神情,與十二年前那個從京都倉惶遷往江戶城的少年幾乎無異。

  他面前跪坐著太政官首班三條實美,左右是參議伊藤博文、井上馨、山縣有朋、大隈重信、陸奧宗光,以及幾位年長的皇室親王。

  天皇開口,聲音有些發抖。

  「諸卿……北海的傳言,可是實情?柳生……當真要廢除天皇?」

  沒有人立刻回答,三條實美垂首不語,伊藤博文面色凝重,井上馨弓著腰,指節發白。

  良久,陸奧宗光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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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稟陛下,目前只是傳言,尚無確證。」

  天皇沒有因這句話而放鬆,他握緊御座的扶手。

  「無確證?那陸奧卿去北海見柳生,他究竟說了什麼?」

  陸奧沉默片刻。

  「臣向柳生轉達了陛下『遷都垂拱、任其主政』的誠意,柳生拒絕了。」

  御書房內一時寂靜。

  「拒絕……」天皇低聲重複,「他拒絕了……」

  一位年長的親王開口道:「陛下,柳生拒絕東京之邀,尚可理解。

  但『廢天皇』一說,絕非空穴來風。

  他在北海自立國號、自稱總統,已有十年。

  其國中不奉皇室年號,自頒曆法;不設神社遙拜所,不奉祭典。

  此等行徑,早有不臣之心。」

  另一位親王接話:「陛下,東京瀕海,無險可守。

  若北海軍一旦西渡,直取江戶灣,則陛下危矣。

  臣請陛下早作決斷,還幸京都!」

  這句話像落入油鍋的一滴水,登時激起四濺。

  「對,還都京都!」

  「京都北有比叡山,西有逢坂關,易守難攻!」

  「當年遷都東京本就是權宜之計,如今形勢危急,正該迴鑾!」

  幾位親王七嘴八舌,御書房內一片嘈雜。

  明治天皇的臉色更加蒼白,他轉向伊藤博文和井上馨。

  「伊藤卿……井上卿……朕,朕該怎麼辦?」

  伊藤博文抬起頭:「陛下,親王殿下們的顧慮確有道理。

  但還都一事牽涉甚廣,非倉促可決,請陛下暫安,容臣等詳議。」

  井上馨緊接著道:「陛下,柳生若真有廢天皇之意,北海國內未必全無異議。

  我方可藉此機會,將此事鬧大,在國際輿論與日本民情兩方面同時施壓。」

  天皇茫然地看著他。

  「鬧大?」

  陸奧宗光向前一步。

  「陛下,臣有一策。」

  「說。」天皇緊盯著他。

  陸奧宗光抬起頭:「柳生拒絕陛下善意在前,『廢天皇』傳言又起於其後,此等巧合,正是天賜良機。

  我方應立即透過駐札幌領事館、聯絡北海內部同情皇室之人士、以及向各國駐日使館通報等方式,將此事坐實為『柳生確有廢皇改體之野心』。」

  他頓了頓。

  「與此同時,在國內大造輿論。

  各府縣官廳、各地報紙、各學校宣講所,皆可廣傳此事。

  主旨有二:其一,柳生拒絕對皇室的忠誠,是『國賊』;其二,天皇陛下以仁德待柳生,柳生以怨報德,是『逆臣』。」

  「如此,則日本兩千餘萬民心,皆可導向我政府一方。

  即便北海將來西進,所面對的也不再是單純的兩軍對壘,而是千萬民眾的自發抵抗。

  柳生若強行廢天皇,則其政權必失道義,內部亦將分裂。」

  御書房內安靜了幾息。

  井上馨率先點頭:「此策可行。」

  山縣有朋沉聲道:「輿論戰非我之長,但此策確是當下最銳利的武器。

  柳生的軟肋,就在於他治下的三百餘萬民眾,絕大多數仍是日本移民,心中對皇室存有敬意。

  若能讓這部分人離心,北海不攻自亂。」

  大隈重信沉吟片刻:「需防過猶不及。

  過度渲染,恐反令中立者生疑。」

  陸奧宗光道:「大隈公所言極是。

  分寸由外務省和太政官文書局共同把控,循序漸進,不急於一時。」

  伊藤博文緩緩點頭,轉向天皇。

  「陛下,陸奧之策,需時數月乃至一年。

  在此期間,還都之議……可否暫緩?」

  幾位親王面露不豫之色。


  但明治天皇聽完陸奧的話,臉色稍霽,緊握扶手的手指也鬆開了幾分。

  他看了看伊藤,又看了看井上。

  「諸卿……此策,果真能成?」

  井上馨俯身叩首。

  「臣等必竭盡全力,為陛下分憂。」

  天皇沉默良久。

  「那……朕,再等等。」

  他頓了頓,聲音依然有些虛弱。

  「但若半年之內,北海仍無變亂,東京仍無起色……朕,還是要回京都的。」

  幾位親王對視一眼,不再堅持。

  伊藤博文俯首:「臣謹遵聖意。」

  御前會議結束,夜色已深,皇宮的長廊里燈火幽微。

  井上馨與陸奧宗光並肩走出宮門。

  「陸奧。」井上低聲說,「你方才在御前,有句話沒說透。」

  陸奧沒有否認。

  「請井上大人指教。」

  井上說:「你料定柳生不會入彀,也料定他拒絕後會散播訊息。

  你要的,就是他拒絕本身——唯有他拒絕,才有今日之局。

  北海國內關於『廢天皇』的傳言,究竟有多少是東京這邊散布的?」

  陸奧腳步不停,目視前方。

  「井上大人明鑑。」

  他只說了這幾個字。

  井上馨不再追問,寒風從皇居外的堀端吹來,兩人各自登上馬車,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津輕海峽對岸的箱館,柳生獨自坐在辦公室內。

  桌上攤著厚厚一疊情報匯總。

  東京方面開始大規模散布「柳生廢皇」論的訊息,已由山崎烝的軍情局逐日送達。

  他一條一條看過去,面色平靜。

  武田他們還在焦慮,土方罵了整整兩日,島田魁委婉地詢問是否需要管控輿論。

  白岩和馬追依然埋頭處理阿伊努定居點的移民配額。

  研究所的工程師們照常加班除錯那台汽油內燃機,據說輸出功率又提升了5%。

  柳生放下情報,向後靠在椅背上。

  他心道:火候還不夠。

  陸奧要借這個話頭,在北海內部製造離心力,在日本本土凝聚反柳生共識。

  那就讓他借,讓他把火扇得更旺些。


  要讓所有人都看清,這套「萬世一系」的牌坊,究竟是被誰在供著、被誰在護著、被誰當作最後一道防線死死攥著。

  等他們把底牌全部亮出來。

  等北海內部那些真正認同「北海國」而非「日本北海」的人,自己開口。

  那時再說。

  柳生拿起電話,搖了搖手柄。

  「接國安局,找島田。」

  電話接通。

  「島田,東京那邊傳過來的那些『廢天皇』謠言,不用攔。

  報紙愛登就登,街坊愛傳就傳,官方不評論,也不闢謠。」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是,屬下會親自安排好此事。」

  柳生結束通話了電話,現在就看哪個奸臣跳出來了。

  幾天後,札幌的街巷裡便開始瀰漫起一種異樣的熱鬧。

  最初是中央大街盡頭那家叫做「松葉屋」的茶館。

  午後的陽光透過格子窗灑在榻榻米上,七八個客人散坐著,有穿西裝的商社職員,有披羽織的舊幕府遺臣,也有幾個穿著學生制服的年輕人。

  一個端著茶碗的中年人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足夠讓鄰座聽見。

  「聽說了嗎,總統大人那邊,是真有廢天皇的意思?」

  他對面的人放下筷子,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報紙上都寫了,還能有假?

  東京那邊傳過來的訊息,說總統在箱館親自說的,將來必廢天皇。」

  「報紙上寫的是『傳言』。」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插話,「『傳言』兩個字,你們不認字?」

  中年人瞥了他一眼:「年輕人,你懂什麼。

  這種事,沒有風聲,哪來的傳言?」

  角落裡一個穿舊式袴裝的老人嘆了口氣。

  他是舊幕府時代的下級武士,十年前渡海而來,如今在札幌的倉庫做管理員。

  他捧著茶碗,目光落在碗中晃動的茶湯上。

  「天皇啊……」他低聲說,「我小時候,村裡的人都說到京都參拜天皇是最大的福分。

  這輩子沒去過,現在也不用去了。」

  戴眼鏡的年輕人看向他:「老人家,您覺得該廢?」

  老人搖搖頭:「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來了北海這十年,分到了地,有了房子,冬天有暖爐,孩子能上學。


  以前在老家,這些想都不敢想。

  誰讓我過上好日子,我就聽誰的,天皇?天皇沒給過我地。」

  旁邊另一個穿西裝的商社職員笑了起來:「這話實在。

  我也是從越後來的,老家那邊年年歉收,稅重得喘不過氣。

  到了札幌,進了商社,現在一個月掙的比老家一年還多。

  總統大人給飯吃,我管他天皇不天皇。」

  中年人皺起眉頭:「話不能這麼說,天皇是萬世一系,是日本的象徵。

  咱們雖然人在北海,骨子裡還是日本人,廢了天皇,咱們成什麼了?」

  戴眼鏡的年輕人反問:「成什麼了?成北海國民了唄。

  我在工業學校念書,教材上寫的,國家是國民的集合體,不是天皇的私產。」

  中年人被噎了一下,臉色漲紅。

  老人擺擺手:「別爭了,別爭了,喝茶,喝茶。」

  茶館裡的議論,只是整座城市的一個縮影。

  傍晚時分,札幌最大的魚市收攤之際,幾個販夫走卒蹲在木箱上抽菸。一個賣魚的漢子把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開口說:「今兒個有個客人跟我念叨,說東京那邊罵總統是『國賊』,要咱們這邊的人起來反對,你們說,這事鬧的。」

  旁邊賣菜的瘦子嘿嘿一笑:「反對?反對什麼?反對總統給咱們通電燈?反對總統給咱們修鐵路?我老家那個村子,到現在晚上還點油燈呢,讓我反對,我可捨不得那電燈。」

  另一個賣乾貨的中年人接話:「就是,再說了,天皇長什麼樣,咱們誰見過?我在老家活了三十年,連縣衙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天皇?那是大老爺們供的神仙,跟咱們小老百姓有什麼關係。」

  賣魚的漢子點點頭:「話是這麼說,不過我聽說,有些從薩摩、長州那邊過來的移民,對這事挺上心的。

  他們那邊的人,從小就被灌輸天皇是神,現在聽說要廢,心裡不痛快。」

  賣菜的瘦子嗤了一聲:「薩摩、長州的移民?有幾個?咱們這兒十個人裡頭,有八個是從東北、關東過來的。

  那些人當年被薩長打得家破人亡,跑咱們北海來討生活。

  他們能替天皇說話?笑話。」

  夜幕降臨,札幌的街道上電燈次第亮起。

  一家小酒館裡,幾個喝得半醺的客人開始高聲議論。

  一個穿著舊軍服的漢子拍著桌子:「我跟著總統打過仗!戊辰那年,咱們在會津跟薩摩人拼命,死了多少弟兄!現在跟我說天皇是神?天皇要是神,當年怎麼不保佑咱們打贏?」


  他對面的人勸道:「小聲點,小聲點,這話傳出去不好。」

  「傳出去怎麼了?」舊軍服漢子瞪著眼睛,「我就在這兒說,我不怕!總統要廢天皇,我舉雙手贊成!那幫薩摩人不是天天把天皇掛在嘴邊嗎?讓他們掛去!咱們北海,有自己的活法!」

  酒館角落裡,一個沉默的客人放下酒碗,起身離開。

  他走到門外,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酒館,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消失在夜色中。

  他是去年剛從長崎過來的移民,家裡世代信奉神道,供奉著天皇的御影。

  今晚聽到的話,讓他心裡堵得慌,但他也知道,在札幌,沒有人會在意他的想法。

  可是在這北海,輿情對於天皇十分不利,那些愚民無知,被柳生的小恩小惠收買,還有那阿伊努人本就是大和仇敵,自然也不會支援天皇。

  現在著北海之中還有支援天皇的,也就是那些武士出身的人了。

  即便是出自於舊幕府時代得武士斗不敢有廢黜天皇的念頭。

  「柳生十兵衛,你真是膽大包天,如此行為,是日本的罪人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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