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挑戰!廢了那萬世一系?
柳生獨自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目送相馬主計引領陸奧宗光走出政務局大廈的正門。
那輛馬車在街角轉彎,消失在午後淡薄的日光里。
此刻,陸奧的話還在耳邊。
「天皇陛下可搬回京都垂拱而治。」
「總統以勝利者、以救時宰相的身份主持國政。」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再造日本的中興之祖。」
柳生輕輕吸了一口氣。
這些人不是瘋子,他們是太聰明瞭,聰明到以為可以把別人的基業當做棋盤上的棋子,慢慢挪動,慢慢蠶食。
但他們提的這個事,確實給他敲了一記警鐘。
如果將來有一天,很多年以後,北海軍真的跨過津輕海峽,進入本州,接收東京,他該怎麼處置日本原有的那一整套舊勢力?
柳生轉過身,走回地圖前。
他的目光從北海道越過津輕海峽,落在本州、四國、九州。
這些地方有兩千多萬人,有上千年的文明積累,有層層疊疊的世家、貴族、華族、皇室。
明治維新推行十年,廢藩置縣,四民平等,看起來是在打破舊秩序。
但柳生看得很清楚,維新打破的是幕府那個等級外殼,核心並沒有變。
太政官里議事的,還是薩摩、長州那幾個藩閥出身的子弟。
三井、三菱這些財閥的創始家族,透過聯姻、過繼、子弟入仕,與政治權力緊緊纏繞。
明治天皇身邊侍從的,依然是從公卿華族中遴選出的世家後裔。
政客的兒子還是政客。財閥的兒子還是財閥。
少數寒門子弟僥倖考入大學、躋身官場,最終也要依附某一家藩閥或華族,才能獲得晉升。
這不是西洋那種資產階級革命。
這是舊瓶裝新酒,換了一套衣冠,酒還是那壇陳釀。
柳生沉默地站著。
他之前並非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但他不得不承認,他有些低估了這件事的難度。
對於北海的民眾來說,天皇、貴族、華族這些概念並不太遙遠。
北海三百三十萬人,八成是這十餘年從本州、四國、九州移民過來的貧苦農民、舊幕府遺臣、失去領地的武士、以及他們的家眷。
這些人從內心裡對天皇和貴族是敬重和懼怕的。
對於日本本土的兩千多萬人來說,更是如此。
天皇「萬世一系」這個說法,推行了一千多年。
從《古事記》《日本書紀》到水戶學的《大日本史》,代代累積,層層堆疊,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信仰,而是一整套解釋世界的方式。
領主可以換,將軍可以倒,幕府可以廢,但天皇不能動。
動了天皇,就像拆掉一座千年老宅的頂樑柱,上面所有的瓦片、椽木、雕花,全會塌下來。
柳生很清楚,日本歷史上爆發的農民起義,最多的是「強訴」。
成群結隊的農民抬著神轎衝進領主府邸,要求減免年貢、撤回苛政。鬧得再大,也只是圍著糧倉和帳房轉。
像中國那種「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徹底推翻舊王朝再造新朝的農民戰爭,日本一千多年歷史上,也就出了一個平將門,還失敗了。
這不是說日本農民更馴服。
而是天皇這個存在,把反抗的想像力框住了。
好在北海的教育,從一開始就沒有走日本那套路子。
政務局直轄的公立小學、中學、工業學校,理工科是絕對主幹。
物理、化學、機械製圖、測量、農學、造船。
學生需要知道的,是蒸汽機的熱效率公式、無線電波長計算公式、鋼鐵的含碳量與韌性的關係。
歷史課不是沒有,但教材是自己編的。
上古史講華夏文明,講秦漢、隋唐、宋元。
近世史講大航海時代,講西洋各國的工業革命、殖民擴張。
日本史也有,但篇幅壓縮到四分之一,集中在三個幕府的興替、戰國大名的合縱連橫。
天皇?教材里寫得很客觀,古代祭祀氏族之長,中世被武士階層架空,近世居於京都,不預政務。
沒有神話,沒有萬世一系,沒有「國體」。
柳生知道,這是他在北海種下的最珍貴的一顆種子。
等這批孩子長大,成為工程師、教師、軍官、基層官吏,北海的社會結構就和日本本土完全不一樣了。
他們效忠的物件是國家機構,是法律條文,是技術倫理,而不是某個家族、某個血統。
但這需要時間,至少還需要一,兩代人。
而維新政府已經把手伸過來了。
他們用「天皇垂拱、柳生執政」來誘他入彀。
如果他拒絕,他們下一步會做什麼?陸奧臨走時那句「懇請總統看在陛下的份上」,絕不是隨口說的。
那是鋪墊,是在製造一種輿論預設,柳生拒絕了天皇的善意。
他必須要有所行動了。
柳生拿起了電話聽筒,搖了搖手柄。
「接外交部,讓相馬來一趟。」
半個小時後,相馬主計推門進來。
「總統大人。」
柳生沒有抬頭,正在一張便箋上寫著什麼,寫完後,他推給相馬。
「陸奧此行的內容,我方才沒有對外宣布。
現在,你可以讓這個訊息散出去了。」
相馬接過便箋,快速瀏覽了一遍,抬頭看向柳生。
「散播到什麼程度?」
「所有人。」柳生說,「國家各部門、各地方廳、各駐軍單位、各研究所、各學校、各報社。
不需要官方公告,就用『傳聞』、『訊息人士』的名義。
陸奧提了什麼條件,我如何答覆,一字不改,全部傳開。」
相馬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是。」
第二天,傳聞開始在箱館的各處官廳里蔓延,連幾個公使都知道了。
最先傳開的是國務部,幾名年輕書記官在午餐時低聲議論,說聽外務課的熟人透露,東京派來的那位陸奧參議,竟是來請總統大人回東京當總理大臣的。
另一人接話,說何止總理大臣,連天皇都要搬回京都,讓總統全權執政。
第三人大驚,問總統如何答覆。前兩人對視一眼,壓低聲音:聽說是當場拒絕,直接送客。
之後訊息傳到隔壁的財政部。
統計廳有人打電話向人事廳核實,人事廳說無可奉告,但語氣曖昧。
四時許,幾名報社記者聞風而動,圍住外務部大門,被警衛攔下。
第二天,《北海每日新聞》在第二版刊出一則短訊,標題是:「陸奧參議秘密訪問,總統堅拒東京要職」。
內文不足三百字,未註明訊息來源,措辭謹慎,但訂閱量當日暴增。
第三天,函館、室蘭、小樽的地方報紙相繼轉載。
第四天,陸軍部、海軍部的軍官食堂里,已經有人在公開議論。
第五天傍晚,武田觀柳齋來到了總統府,其身後還有其他人。
「總統大人現在可有空暇?」
市村鐵之助放下手中的檔案,看了看座鐘。
「總統大人就在辦公室內,武田將軍,請。」
武田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地走向走廊盡頭的辦公室。
在他身後,尾形、相馬等官員陸續跟了上來。
武田叩門。
「進來。」
柳生的聲音平穩如常。
武田推門而入,未及落座,便開口問道:「總統大人,外間的傳聞,可是實情?」
柳生靠向椅背,目光掃過陸續進門的幾人。
「你是說陸奧來訪的事?」
「是。」武田說,「傳言東京方面請總統大人入閣主政,天皇陛下願退居京都垂拱,總統大人當場拒絕,並未接受。」
柳生點了點頭。
「傳得倒快。」他說,「不錯,陸奧是來說這些的,我也確實拒絕了。」
武田深吸一口氣。
「大人,這豈不是更好?」他語速很快,難掩激動,「東京那幫人終於認清了時勢,知道沒有大人主政,維新根本推行不下去。
他們來請,說明大人這十餘年的經營,他們不得不低頭。」
「維新政府,儘是鼠輩。」在他們之後慢一步走進來的土方大聲呵斥,「正面打不過,就來玩這一手請君入甕。
說什麼天皇退居京都、總統主政,不過是把大人騙進東京,架空也好,軟禁也好,總有後招等在那裡。
大人不接,是對的。」
「總統大人,」尾形開口接話,「屬下以為,大人的考慮不止於此。」
他頓了頓。
「陸奧此番前來,固然是誘餌,但也說明東京方面確實感到了壓力。
國內輿論已有一部分傾向於『迎柳生入中樞』這個方向。
大人拒絕的訊息傳開,這部分輿論不會消失,反而會分化。
一部分人會理解大人的謹慎,另一部分人則可能認為大人……固執己見。」
他說得很委婉。
柳生看了他一眼。
「你是擔心,有人會借題發揮。」
尾形點頭。
柳生沒有接話,他伸手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山崎推門進來,向柳生微微躬身,將一份剛收到的情報摘要放在桌上。
「大人,東京來的電報。」
柳生放下茶杯,拿起摘要。
他看了幾行,嘴角微微牽動。
「動作倒快。」他把摘要遞給武田。
武田接過,快速閱讀,他臉色驟變。
「這——」
摘要上寫著:東京方面已從駐札幌的情報渠道獲知「柳生總統拒絕天皇退居京都之議」的傳聞。
與此同時,東京市內開始流傳另一則訊息,那就是柳生總統當年憤恨天皇未曾阻止薩長倒幕,且對皇室素無敬意,將來若有機會,必廢天皇、改國體。
武田猛然抬頭。
「大人,這是誣衊!我們這裡從未有人說過這種話!」
柳生沒有激動,他放下茶杯,聲音依然平穩。
「我知道。」
土方接過摘要,看完後狠狠拍在桌上。
「下作!」他咬牙道,「陸奧那條計策沒成,轉眼就換了一副嘴臉,造謠潑污!」
尾形沉默片刻,低聲道:「輿情戰,這是東京慣用的手段。
他們見大人不入彀,便轉而抹黑大人的立場,企圖在北海內部製造分歧,同時也向國內民眾證明『柳生確有二心』。」
武田轉向柳生,聲音急切:「大人,屬下們這就去聯絡各部門,聯名澄清謠言——」
「不必。」
柳生的聲音不高,卻讓武田的話戛然而止。
「澄清什麼?」柳生看著武田,「謠言傳的是『將來若有機會,必廢天皇』,我現在廢了嗎?沒有。
我將來會廢嗎?這事我自己都還沒想清楚,如何澄清?」
室內寂靜。
武田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們不必急著為我辯護。」他繼續說,「這件事,讓我自己想清楚再說。」
武田、土方、尾形、相馬幾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退出辦公室。
又過了幾日。
札幌等各地市井之間,關於「廢天皇」的傳言不僅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最初只是在官廳和軍校內傳播,很快便漫溢到街巷、茶館、商鋪。
有人在酒肆里高聲議論,說柳生總統當年在江戶做火盜改時,就曾對幕府軟弱不滿,如今坐擁北海,豈肯再向京都那個少年天子低頭。
也有人將信將疑,說總統大人這些年從未在公開場合對皇室有過不敬,這傳言怕是有心人捏造。
還有人憂心忡忡,說天皇再如何也是千年傳承,無緣無故廢掉,恐失天下人心。
三日後,《北海每日新聞》再度刊文,這次是一篇署名評論,題目是《當以國事為重》。
文章未直接提及「廢天皇」傳言,但措辭委婉,希望各方「持重言論,勿以未證之事擾動人心」。
輿論仍在發酵。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對此事反應劇烈。
在札幌國務部大廈四樓,阿伊努出身的官員白岩政次正在處理一份關於庫頁島移民安置的檔案。
同僚馬追推門進來,將一份報紙放在他桌上,指著第二版某段。
「這件事,你怎麼看?」
白岩掃了一眼標題,沒有拿起報紙。
「沒怎麼看。」他繼續寫著手中的報告,「東京那邊傳過來的風聲。
總統大人真要廢,自有他的道理。
不廢,也有不廢的道理。」
馬追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在工業技術課,幾名留學歸國的青年技官正在討論研究所最新一批內燃機測試資料。
有人隨口提了一句外面的傳聞,領頭的那名技官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總統大人的政治決斷,不是我們這些人該置喙的。
我們做好發動機減重和燃料霧化,就是最大的本分。」
其他人紛紛點頭,話題轉回汽缸壓縮比的改進方案。
在札幌第一工業學校,一名物理教師正在準備明天的教案。
隔壁辦公室的同事探頭進來,壓低聲音問他聽說了沒有。
物理教師頭也不抬。
「我是教電學的,電壓、電流、電阻,這三樣我懂。
天皇廢不廢,我不懂。」
同事討了個沒趣,訕訕離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