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飛天欽差

  第273章 飛天欽差

  左軍大營，轅門外。

  時近正午，深秋的日頭有氣無力地掛在天穹正中，卻驅不散那透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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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一陣緊過一陣，捲起營外枯黃的草屑和塵土，打得轅門兩側的哨兵不得不眯起眼，將頭巾擋住口鼻，只留眼睛處一條縫隙。

  「這鬼天氣，說冷就冷，還沒到十月就這副德性。」一個年輕哨兵跺了跺有些凍麻的腳，低聲抱怨。

  「少廢話，站好你的崗！」

  旁邊的老兵呵斥道，目光警惕地掃視著空曠的遠方。「這幾日軍中不太平，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確實不太平。

  自欽差和燕王離開右軍、據說要來左軍的消息傳開，大營里的氣氛就更加詭異。

  以張翼、曹震為首的將領們這幾日乾脆閉門不出，各自營中時常傳出爭吵和呼喝聲。

  普通士卒也人心惶惶，訓練時都透著股心不在焉的躁動，更別提李將軍為了壓住這勢頭，已經抓了不少鬧事的人了。

  大家都在猜，自家主將可能是真的已經死了，還是屍骨無存的那種。

  就在這時，遠處天際線上，一個模糊的黑點，吸引了老兵的目光。

  「那是什麼？」老兵眯起眼，手搭涼棚望去。

  黑點似乎在移動，而且越來越大？

  年輕哨兵順著方向，也好奇地張望過去：「鳥？不像啊！這麼大？會不會是雲？」

  「放屁！哪有飛這麼低的雲！」老兵罵了一句，但心中的疑惑越來越重。

  那黑點漸漸顯露出輪廓，竟是一個巨大的的圓球？下面好像還吊著個籃子？

  「敵襲？！」

  年輕哨兵一個激靈，差點要去敲鑼。

  「等等！」老兵死死盯著，「不像！韃子哪有這東西？你看，它好像在飛？」

  越來越多的哨兵和營牆上的守軍注意到了這個從天邊緩緩飄來的奇異物體。驚呼聲、

  議論聲此起彼伏。

  「快看天上！那是什麼玩意兒？」

  「我的娘哎！好大個球！」

  「下面還掛著東西！是籃子？裡面好像有人？！」

  「妖————妖怪？還是神仙？」

  「胡扯！定是韃子的妖法！」

  整個左軍大營靠近這一側的士卒都被驚動了，紛紛湧向營牆邊，或爬上高處的哨塔，指著天上那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龐然大物，目瞪口呆。

  那巨大球體，在蒼白的天光下，正緩緩向著大營正門前的空地飄來。

  它飛得並不高，足以讓營中每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球體下方，那個竹編的吊籃中，影影綽綽能看到幾個站立的人影。

  「停下！不准再靠近！」

  轅門守將強壓心中的驚懼，壯著膽子朝著熱氣球的方向厲聲高喝，弓弩手也已經就位，但箭頭顫抖，對準那「空中目標」，心裡都在打鼓，卻不知該不該射，萬一真是天上派來的神仙呢？

  就在這眾人驚疑不定之際，那巨大的氣球開始緩緩下降。

  地面的軍士能清晰看到吊籃中的人開始操作什麼。

  最終，在無數道驚駭、好奇、畏懼等等，各類目光的注視下，這個匪夷所思的「天外來客」，穩穩地降落在了轅門外百餘步的空地上。

  一片死寂。

  只有寒風呼嘯。

  然後，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吊籃的矮欄被放下。

  首先跨出來的，是一身親王常服的燕王朱棣！

  「是燕王殿下！」有人認了出來，失聲驚呼。

  緊接著，另一人跟著走出。

  此人年輕，身著文官袍服，外罩禦寒披風，面容清俊，此刻雖因高空寒冷臉色有些發白，但步態並未變形。

  他手中，赫然握著一柄代表天子權威的節鉞！

  「是欽差！持節的欽差！」有人大喊。

  「他們————他們是從那球里出來的？！飛過來的？！」

  「飛天欽差！真的是飛天欽差！」

  「難怪能發現乃兒不花！原來真是從天上看的！」

  巨大的譁然如同潮水般席捲了整個營門區域。

  之前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被眼前這「乘天而降」的神奇景象衝擊得七零八落，化為了無與倫比的震撼和一絲莫名的敬畏。

  朱棣目光掃過周圍呆愣在原地的軍士，最後落在守將身上，沉聲道：「愣著幹嘛！還不快速報曹國公，燕王朱棣，欽差巡邊使、信安伯陳明，已至左軍大營。」

  「是————是！末將遵命！」那守將一個激靈，如夢初醒，連忙躬身行禮，然後轉身飛奔入營通報，腿腳都有些發軟。

  陳明站在朱棣身側，感受著數千道匯聚而來的目光，心中稍定。

  這齣場方式，雖然冒險，但效果看來不錯。

  他要的就是這種「先聲奪人」，用超越常識的方式，打破左軍將士的對抗情緒，為後續的安撫爭取一絲優勢。

  很快，軍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曹國公李文忠親自率著一隊親衛疾馳而來。

  他顯然也聽到了外面的巨大動靜，當看到安然立於氣球旁的朱棣和陳明，尤其是那巨大的氣囊時，饒是李文忠見多識廣，也愣了一愣，眼中閃過濃濃的驚異。

  「殿下，陳明，你們這是————」李文忠下馬，目光忍不住又瞟向那熱氣球。

  「曹國公，事急從權。為了節省時間，也為了讓將士們看看朝廷搜尋永昌侯的新手段，我等便直接「飛」過來了。」

  陳明拱手道：「曹國公，下官奉旨主理搜尋，又接國公急信，不敢耽擱。此物名曰熱氣球」，乃是下官在大寧衛時研製的，用於高空偵查。先前右軍發現乃兒不花動向，便賴此物之功。下官攜此物前來，亦是向全軍將士表明，朝廷為尋永昌侯，已窮盡心力，用上前所未有之手段！」

  他聲音放大了不少，就是刻意讓周圍豎著耳朵聽的軍士都能聽到。

  李文忠瞬間明白了陳明和朱棣的用意，心中既感佩服，也鬆了口氣。

  這「天外飛仙」般的出場，無疑給接下來的事情打下了基礎。

  「殿下，信安伯，一路辛苦，請先入營歇息。張翼、曹震等人，此刻皆在軍帳外等候了。」

  陳明與朱棣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三人並行入營，那架巨大的熱氣球和幾名隨行的「朱雀營」士卒則留在原地，由李文忠的親兵保護，自然又吸引了無數好奇、敬畏的目光。

  畢竟這東西，拿出來就是給人看的。

  中軍校場點將台前，以張翼、曹震為首，數十名左軍將領頂盔貫甲，按刀而立。

  與右軍將領相比，這些人身上悍野之氣更重，眼神也更加桀驁不馴。

  他們顯然也聽說了轅門外的「奇觀」，此刻看向並肩走來的李文忠、朱棣和陳明，尤其是陳明手中那柄節鉞時，目光中少了些之前的肆無忌憚，多了幾分審視。

  李文忠走到點將台中央，朱棣與陳明分立兩側。陳明再次高舉節鉞。

  「眾將聽令！」李文忠沉聲開口，「燕王殿下與欽差巡邊使、信安伯陳大人已至。信安伯奉天子明詔，持節主理查訪永昌侯下落，並撫慰諸軍。爾等有何言，可當面陳情，但需依禮守法，不得喧譁！」

  張翼與曹震交換了一個眼神，張翼率先踏出一步，抱拳行禮：「末將張翼，參見燕王殿下，參見欽差大人！殿下與大人遠來辛苦，末將等本不敢打擾。然則，永昌侯失蹤數月，音訊全無，左軍數萬將士，如失怙恃，心如油煎！末將等屢次請命搜尋，皆被曹國公以軍務為由駁回。如今乃兒不花動向不明，大戰在即，若侯爺真身陷險地，而吾等坐視不理，他日有何面目見侯爺？有何面目見陣亡弟兄？請殿下、欽差明察，准末將等率本部精兵，搜尋侯爺下落！縱粉身碎骨，亦無所懼！」

  曹震也隨之出列，聲音激憤：「末將等並非不遵將令，實乃救主心切！侯爺待我等恩重如山，此時不救，更待何時？若因逡巡畏戰，致侯爺有失，末將等萬死難贖！」

  兩人一唱一和，雖言辭依舊激烈，但也算是情真意切。

  台下眾將中，屬於藍玉舊部者，紛紛出聲附和，群情再次有些激盪。

  朱棣冷哼一聲，正要開口，陳明上前一步，擋在了他前面。

  「張將軍，曹將軍，諸位將士，」陳明揮手壓下，目光台下眾將，「本官方才，是如何至此的？」

  眾將一愣，不明其意。

  陳明緩緩抬手，指向轅門外那巨大的氣囊輪廓：「乘此熱氣球」，自百丈高空，御風而至。」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物何用？非為炫奇，乃為搜尋永昌侯之眼目！可升百丈高空，俯瞰方圓數十里，山川地勢，人馬蹤跡，纖毫畢現！右軍得以提前發現乃兒不花主力煙塵，便賴此物之功！」

  「自本官奉旨以來，從未有一日敢忘搜尋之責！與燕王殿下日夜兼程，奔赴北疆，踏查野狐嶺，遠探死亡海！魏國公、宋國公、曹國公，所派搜索隊伍不下萬人次，踏遍凶山惡水！本官更不惜此身，屢次乘此球升空，於刺骨寒風之中，瞪目尋覓，只為找到永昌侯一絲蹤跡！」

  「陛下對永昌侯之關切，尤勝諸位！故不惜工本，研製此飛天奇物！故賦予本官臨機專斷之權，可調三軍協同！朝廷之心，天日可表！然則，搜尋非盲動，更非兒戲！需謀定後動，需借力於器，需顧全大局！」

  他見台下人被震住，繼續提高聲音：「今乃兒不花主力已現，大戰迫在眉睫！北伐乃傾國之力，關乎社稷存亡，億萬黎民生計！若因左軍一部躁動，盲動冒進，以致為敵所乘，壞了北伐大局，葬送將士鮮血換來之勝勢！屆時，莫說尋不回永昌侯，便是尋回了，面對因內亂而潰敗的北伐之師，面對因此動盪的江山社稷，永昌侯又豈能心安？豈是諸位口口聲聲所言忠義？！」

  張翼、曹震等人張了張嘴，一時竟無話可說。

  他們可以不服李文忠，但面對「飛天而來」、手持節鉞、口口聲聲「陛下關切」、「朝廷竭力」、「顧全大局」的欽差，尤其是剛剛那匪夷所思的出場方式帶來的心理衝擊，氣焰不由為之一窒。

  陳明見火候已到，語氣轉緩：「本官知諸位將軍救主心切，此心可嘉，與朝廷同心！

  故陛下遣本官前來，非為彈壓，實為匯聚眾力，共尋良策！本官與燕王殿下、曹國公商議，決意成立專隊搜尋！」

  他目光如電，看向張翼、曹震：「此隊由張翼、曹震二位將軍統帶，自左軍各部精選最悍勇、最善偵查、最熟悉地形的銳士組成，員額五百！專司依據現有線索、空中偵查情報，進行偵查與試探，為搜尋的同時為大軍開闢前路！一應行動，需擬定方略，報曹國公、燕王殿下與本官核准，不得擅自盲動！可能做到？」

  張翼、曹震渾身一震。

  專司搜尋的尖兵？而且由他們統帶？這等於給了他們名正言順的行動權力，雖然加上了約束，但這已經遠比單純壓制或無視他們的要求要好得多！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意動。

  這欽差，不僅手段奇詭，說話也厲害，硬是繞開了直接衝突，給出了一個他們難以拒

  絕的解決方案。

  「末將————」張翼抱拳，聲音依舊粗豪，但明顯順服了許多，「敢不效死！定當約束部下，行止有度，全力搜尋侯爺下落！」

  「末將亦願效死！」曹震也隨之表態。

  「好！」陳明趁熱打鐵，再次高舉節鉞，「自今日起，左軍上下，當齊心用命！外尋主帥，內御強敵，謹遵曹國公將令，共赴國難，以全忠義，以報君恩，以慰永昌侯之心！」

  「齊心用命！共赴國難！以全忠義！以報君恩！」

  台下，在李文忠心腹部將的帶領下，士卒們發出了整齊的呼喊。張翼、曹震及其部屬，也隨眾高呼。

  儘管矛盾並未根除，但至少表面上，那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危機，被他這飛天欽差和他提出的折中方案，暫時緩和了下來。

  李文忠看著台下終於暫時平穩的局面，又看看身旁雖臉色微白的陳明，心中暗嘆：「此子果真非常人也。難怪陛下如此信重。讓犬子與其交好倒是沒錯。」

  點將儀式結束，眾將散去。

  陳明與朱棣、李文忠回到中軍大帳。

  李文忠詳細介紹了左軍內部複雜的派系和當前面臨的壓力。

  糧草開始緊張，冬衣不足，士卒因長期征戰和主將失蹤士氣低迷。

  「陳明所提是個辦法，但需儘快讓他們動起來，忙起來，才能穩住他們。」李文忠憂心道，「而且，傅將軍那邊剛傳來消息，大將軍已經進兵，準備三路合圍捕魚兒海，一舉拿下北元偽帝。大戰在即，左軍必須穩住。」

  剛安撫了內部，外部的決戰壓力已到眼前。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飛奔入帳，單膝跪地，高舉一封急報：「報！大將軍帥令到！」

  李文忠霍然起身，接過急報，迅速拆開。

  只看了一眼，他臉色便變得無比肅穆，將急報遞給朱棣和陳明。

  帥令上只有十六個硃砂批就的殷紅大字，卻帶著千軍萬馬的殺伐之氣，撲面而來：「戰機已至，三路合擊，犁庭掃穴，畢其全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