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求援信

  第272章 求援信

  九月中，塞外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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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陳明與朱棣率隊抵達臚朐河畔的右軍大營時，塞外的寒風已帶著刺骨的凜冽。

  天空是那種極高、極遠的灰藍色，雲層稀薄，陽光失去了夏日的威力，只灑下蒼白的光。

  草原褪去了最後的綠意，轉為一片望不到邊的枯黃，風捲起塵土和草屑，打著旋兒鳴咽而過，預示著嚴冬的腳步已近在咫尺。

  宋國公馮勝的大營是野戰營，並無城池依託，但規模比之大寧衛這種堅城卻不遑多讓，各類防禦措施並牢牢將大營護在其中。

  連續的行軍、清剿、作戰，讓這裡的將士臉上都帶著濃濃的疲憊。

  馮勝年紀比徐達大些，近六旬，身材並沒有多麼高大，面容文弱些，不像個將軍到像個老夫子，頷下鬍鬚已見了霜色。

  他親自出營迎接了燕王與欽差，禮儀周到。

  「殿下，信安伯，一路辛苦。天時不等人，搜尋之事，更為艱難了。」

  中軍大帳內，陳明注意到此處用居然是他家產的蜂窩煤，爐火散發的熱量驅散了寒意O

  馮勝詳細介紹了從那名北元貴族口中得到的情報，以及他後續派出的幾支搜索隊反饋。

  「那人說，藥是七月耒，在死亡海東緣附近，遠遠望見有騎兵奔入那片絕地。當時風沙很大，看不真切，但衣甲制式隱約似我明軍，人數約在一二百騎，隊形散亂。其後，風沙更甚，便失了蹤跡。」

  馮勝指著地圖上那片被標記為「死亡海」的絕地。

  「末將得報，立即派了三支精銳小隊前往其周邊探查。然而————」馮勝重重嘆了口氣，「死亡海之地，名不虛傳。流沙遍布，水草絕跡，地形詭譎多變。三支隊伍，兩支無功而返，一支至今未歸。只在外圍十餘里處，發現了幾處被風沙幾乎掩埋的宿營痕跡，以及十幾具已嚴重腐化且被野獸啃食過的屍骨。從殘留的衣甲碎片和兵器看，確是我明軍將士無疑。但無法辨認身份，更無永昌侯信物。」

  陳明的心沉了下去。

  找到了同袍的遺體，卻非藍玉本人，這結果比毫無線索更令人揪心。

  這意味著藍玉所部很可能在更早的野狐嶺之戰中就已潰散，部分人逃向了死亡海，而藍玉本人————

  是生是死，是俘是逃，依舊成謎。

  而且，時間又過去了近兩個月，塞外天氣日益惡劣，生存希望渺茫。

  「天氣越來越冷，死亡海那種地方，夜間可滴水成冰。若永昌侯真在其中，若無給養庇護，只怕————」

  朱棣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即便如此，亦需確認。」陳明咬牙道，「大將軍命我等攜朱雀營及熱氣球前來，便是要作最後一搏。請宋國公撥給嚮導、精銳護衛，並劃定偵查區域。我等即刻組裝熱氣球，擇日升空，對死亡海東緣進行高空偵查。空中視野開闊，或可發現地面難以察覺的路徑、水源、或隱蔽的營地痕跡。」

  馮勝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信安伯的飛天奇物，本帥亦有耳聞。若能成，自是最好。

  嚮導和護衛早已備好，皆是熟悉死亡海邊緣地形的老卒。然則，塞外秋風凜冽，風向變幻莫測，熱氣————那球，可還穩當？」

  「確有風險，但值得一試。」陳明道，「選風力最緩的黎明時分，採用系留與短距偵查結合。高空寒冷，觀察手需備足禦寒衣物。」

  事不宜遲，陳明立即指揮朱雀營士卒和隨行軍匠，在馮勝劃出的安全區域內，開始組裝馱運而來的兩架熱氣球部件。

  塞外的寒風給工作帶來了極大困難，氣囊在風中難以控制，連接處需反覆檢查密封。

  足足忙碌了兩日，兩架熱氣球才勉強就位。

  然而，天公不作美。

  接下來的幾日，不是狂風大作，就是陰雲密布，偶有晴日，風向也極不穩定。

  陳明不敢冒險，只能等待。

  期間，他履行欽差職責，在右軍大營進行了一次簡短的撫軍，發放賞賜，巡視傷營，順便將在大寧衛所授的急救知識也在此推廣，略微安撫了有些浮動的人心。

  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緒，如同這越來越冷的天氣，在營中蔓延。

  時間，是最大的敵人。

  十月初，一個難得的、幾乎無風的清晨。

  陳明果斷下令升空。一架熱氣球採用超長繩索系留，在一處高地上緩緩升起。

  另一架則由他親自帶領，輔以李兆及兩名最出色的觀察手，進行短距自由飛行，嘗試向死亡海東緣靠近。

  朱棣這次沒有和陳明一起，他隨地面隊伍一同行動。

  從高空俯瞰，死亡海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荒涼。

  大地是單調的灰黃色，布滿波浪般的土丘、沙丘，幾乎看不到生命的跡象。

  系留氣球上的觀察手用千里鏡仔細觀察著周邊區域，自由飛行的氣球則小心翼翼地在

  安全高度，沿死亡海邊緣緩慢移動。

  寒冷刺骨，即使裹著厚厚的皮裘，人在吊籃中依舊凍得發抖。

  千里鏡的金屬部分冰得粘手。

  陳明和觀察手們瞪大了眼睛，不放過任何一點異常。

  他們看到了更多被風沙半掩的人類痕跡，看到了一些奇形怪狀的風蝕岩柱，但始終沒有發現任何近期大隊人馬活動的明確證據，沒有營地煙火，沒有反光的兵甲，沒有活著的人或馬的蹤跡。

  就在他們幾乎要放棄，準備返航時，系留氣球上突然打出了急促的旗語信號：「東南方向，約三十里，有大量煙塵！移動迅速！」

  陳明心中一驚，連忙調轉千里鏡。

  果然，在東南方遙遠的地平線上，一道粗大的黃色煙塵沖天而起，正快速向著西北方向，也就是他們此刻所在的大致區域移動！

  看那煙塵的規模和移動速度，絕非小股游騎，至少是數千騎兵規模的隊伍在狂奔！

  朱棣看見旗語，立馬尋了處高地拿出千里鏡看去。

  「是乃兒不花！」

  他瞬間便判斷出來：「這廝怕是一直在附近窺伺！看方向，是想襲擾我後方！」

  「立即降落！回報宋國公！」陳明當機立斷。熱氣球迅速下降。

  沒過多久，悽厲的號角聲瞬間響徹右軍大營。

  短暫的空中偵查，未能找到藍玉，卻陰差陽錯地提前發現了敵軍的動向！

  這無疑是一個極其重要的軍情。

  馮勝得報，一面緊急整軍備戰，派出大量斥候前出偵查確認，一面以六百里加急，將乃兒不花主力疑似現身於死亡海東南方向、意圖不明的消息，同時飛報坐鎮中軍的徐達，以及左軍的李文忠。

  「乃兒不花狡詐如狐，隱忍至今，此時突然現身，必有圖謀。」馮勝在大帳中沉聲道，「信安伯的飛天之物，立下大功！此戰，當可助我軍洞察先機。」

  然而，陳明還未來得及喘息，一封來自左軍統帥、曹國公李文忠的緊急密信，被快馬送到了馮勝和陳明手中。

  信是李文忠親筆，語氣焦灼，甚至帶著幾分無奈與怒意。

  信中稱，左軍內部因藍玉久尋不獲，流言愈演愈烈。

  部分藍玉舊部將領，以張翼、曹震為首，對李文忠的節制日益不滿，認為其「畏敵如虎」、「逡巡不前」、「罔顧永昌侯生死」，多次聚眾鼓譟，甚至有小規模抗命事件發

  生。

  軍心躁動，已近失控邊緣。

  李文忠甚至不惜動用軍法，但收效甚微不說，反而有反彈之象，左軍成份複雜，藍玉舊部在其中經營多年，根深蒂固，他深感獨木難支。

  如今乃兒不花動向不明，大戰在即，左軍若內生變亂，後果不堪設想。

  不僅會大亂此次北伐的整體布局，更是給了敵人喘息的機會，再想把他們這樣圍在角落裡包餃子就難了！

  因此，他懇請「持節欽差」信安伯陳明，速往左軍大營，以朝廷欽差的身份，協助安撫軍心，穩定局面，確保北伐戰局不容有失。

  馮勝看完信，眉頭擰成了疙瘩：「左軍竟已至如此地步？文忠也是沙場老將，竟被逼到要向欽差求援。唉！到底是太久沒領兵，連威望都淡了不少————」

  朱棣臉色鐵青道：「張翼、曹震這兩個渾人！平日裡仗著永昌侯的勢，跋扈些也就罷了，如今是什麼時候？竟敢如此！我定要重罰此二人！」

  「不可！當下一切行事，皆需以大局為重！若是此事如此簡單，文忠也不會發信過來！」馮勝勸阻道。

  陳明在一旁聽著都感到頭皮發麻。

  安撫左軍？

  這可比上天偵查、比做手術救人，甚至比面對朱元璋的敲打，都要兇險百倍！

  那是數萬驕兵悍將，主將失蹤，內部矛盾激化，如同一個一點就炸的火藥桶。

  他一個毫無根基、憑皇帝密旨和「奇技」掙來些許聲望的年輕文官，貿然闖入，一個不慎，死無葬身之地。

  「信安伯，」馮勝看向他，「陛下命你主理搜尋，亦有安撫軍心之責。如今左軍情勢，已非尋常異動。文忠既來求援，於公於私，你恐怕都需走這一遭。你是欽差，持節代表天子，或許你的話，那些渾人還能聽進去幾分。至少，可暫緩其勢，以待大將軍明斷。」

  朱棣也看向陳明：「子瑾，此去兇險。我與你同去！我倒要看看，誰敢在我面前炸刺陳明心中飛快權衡。

  不去？

  左軍若真生變，導致北伐崩盤，他這個「主理搜尋」的欽差同樣難辭其咎，朱元璋饒不了他。

  去？

  是火中取栗。但或許，這也是一個機會。

  他有欽差身份，有尋找藍玉的「大義」名分，有朱棣這個皇子同行，還有剛剛弄出的熱氣球帶來的些許神秘光環。

  「殿下，宋國公，下官既奉旨辦差，自當前往。左軍不穩，關乎北伐全局，搜尋永昌侯亦需左軍將士協力。下官願與殿下同往，見機行事，盡力斡旋。」

  「好！」馮勝拍案，「本帥撥給你兩百精銳騎兵護衛。你持我手令與文忠書信，即刻出發！此地軍情及乃兒不花動向，我會立即詳報大將軍。望你謹慎行事，平安歸來！」

  事態緊急，不容耽擱。

  陳明與朱棣稍作準備，便帶著兩百騎兵護衛，和一架熱氣球，離開了右軍大營，向著更西面的左軍大營疾馳而去。

  至於另一架就留給右軍使用了。

  一路上，朱棣面色陰沉，不斷與陳明商討對策。

  「左軍那些人，悍勇是悍勇，但也是最重袍澤義氣，最服能打勝仗、待下寬厚的上司。藍玉就是靠這個聚攏的人心。李文忠打仗自然不差，但畢竟是空降，又一直壓著不讓他們去找藍玉，矛盾自然激化。」

  朱棣分析道：「你我此去，強硬彈壓絕不可行，只會激化矛盾。需以柔克剛，既要彰

  顯朝廷和王法威嚴，也要體恤他們尋找主帥的急切心情，更要給他們看到找到藍玉的希望。」

  陳明點頭：「殿下所言極是。下官以為，首先需與曹國公深談，了解其中詳細關節與各派勢力。其次，公開宣示朝廷尋找永昌侯之決心，表明我等前來，正是為了加大搜尋力度，需要左軍將士提供線索、協力搜尋。其三，或許可適當讓張翼、曹震等核心將領，參與部分搜尋決策，給他們一個宣洩和表現的渠道，同時加以約束引導。」

  「嗯，此外，你「飛天欽差」的名頭，或可一用。」

  朱棣道：「讓他們見識一下熱氣球的搜天瞰地之能，或可提振些許信心，也讓他們知道，朝廷為了找藍玉，已用上了前所未有之手段。」

  陳明點頭，心中已有一份草案。

  兩人計議已定，心中稍安，但壓力絲毫未減。

  左軍大營離的並不算遠，三日時間便能遠遠看見輪廓了，比之右軍要小一點，畢竟左軍是以騎兵為主的軍隊，以機動性著稱，紮營要方便隨時行動。

  陳明揮手示意，二百餘騎的人馬頓時停了下來，隨後他看向李兆。

  李兆觀察了一會，回復道：「回欽差大人，東西風向，風小，可行！」

  陳明滿意的點點頭，本來他還在忐忑天公不作美，現在連老天爺都在幫他。

  「好！朱雀營準備，將熱氣球組裝好，今日咱們飛去左軍大營！讓他們好生開開眼！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