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讓他們吵他們的
第255章 讓他們吵他們的
皇宮,武英殿側殿。
朱元璋將那份《文心報》加刊隨手丟在御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他背著手,走到殿門口,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宮殿飛檐,沉默良久。
侍立在一旁的朱標,小心地觀察著父皇的臉色。
那篇《正告書》,他早已讀過,其中言辭之激烈,指控之嚴重,也令他心驚。
他明白,這已不是尋常的政見之爭,這是在逼宮了。
「方孝孺————」
朱元璋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骨頭倒是硬,文章也寫得漂亮。真是忠心可嘉啊!」
朱標不知道父皇這是在夸,還是在諷,亦或是兩種意思都有。
雖說他師從宋濂,說起來和方孝孺還是同門,但他個人是贊同並支持陳明的,畢竟身份不同,看的地方也不同,光是陳明能給朝廷帶來收益這一點,就能抵過其他小問題。
他開口道:「父皇,方編修學問自是沒得說,其人純正,赤忱為國。只是其文中對陳明的指摘,有些地方,是否過於苛峻了?銀行諸事,父皇亦是知曉並准許的。」
朱元璋轉過身,一雙虎目看向朱標:「標兒,你覺得,方孝孺說的,全無道理嗎?」
朱標一滯,謹慎道:「其言固出於衛道之心,然陳明所為,亦非全為私利,於國於民,實有裨益。且其新學,雖與程朱之言有異,亦在倡導實學、致用,未必便是異端邪說。」
「裨益?異端?」
朱元璋哼了一聲,走回御案後坐下:「咱看,他們是一個抓著理」字不放,一個盯著利」字猛干。一個說離了理」,利」便是禍根;一個說沒有利」,理」就是空談。」
還得是洪武爺,到底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一句話道破此中衝突的原因。
他手指敲了敲那份《文心報》:「方孝孺怕的,是陳明那套東西,教壞了咱的兒孫,讓大明的皇帝皇子,都成了只認銀錢、只會擺弄機巧的俗人,忘了聖賢之道,丟了君臣綱常。他這怕,有他的理。咱朱家的江山,不能只靠銀子和奇技淫巧坐著。」
朱標低頭:「父皇明鑑。」
「可陳明做的那些事呢?」
朱元璋話鋒一轉:「銀行穩住市面,聚了散錢,是壞事嗎?牛痘防了天花,是壞事嗎?他那新報,雖然雜七雜八,但也讓咱知道不少外面的事情。還有那蒸汽織機,出布又多又便宜————這些東西,實實在在。方孝孺文章寫得天花亂墜,能幫咱多收一粒糧,多造一匹布,多防一個人染天花嗎?」
朱標似乎有些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讓他們吵他們的。」
朱元璋拿起另一份奏章,看了一眼發現是彈劾陳明的,直接丟到一旁小山一般的奏章堆里,那裡面全是彈劾陳明和新學的。
朱元璋也懶得繼續看下去了,他估摸著剩下的也竟是些一樣的玩意,把硃筆放回筆架,看向朱標道:「方孝孺忠心,咱知道。陳明能幹,咱也用著。英才館該怎麼開,教些什麼,你才是館長,你看著辦。咱只有一條,」
他正色道:「不管學什麼理」,念什麼經」,咱老朱家的兒孫,首先得知道,這天下是怎麼打下來的,該怎麼守住!得知道誰是君,誰是臣!得知道銀子器械再好,也得握在忠臣良將手裡!」
朱標明白了,父皇在「理」與「利」之間,更看重實際效果與控制力。
方孝孺的警告,父皇聽進去了,肯定會加以制衡;但陳明的「利」,父皇也不會放棄。
而最終裁決的標準,是是否有利於朱家江山的穩固。
這場「道統」之爭,無論兩邊出什麼招式,形式如何變化,最終仍牢牢握在這位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開國皇帝的手中。
在塵埃落定之前,任何一方,都不過是棋盤上需要權衡的棋子罷了。
「兒臣謹記!」朱標肅然躬身。
夜色漸深,應天城中萬家燈火。
關於《正告書》的爭論仍在繼續。
深宅大院裡,各方勢力也在暗中權衡、串聯。
淮西文臣集團,以李善長為首,他們本就不是正統出世,對陳明態度暖昧,既受益於陳明的實業分紅,但又對「新學」衝擊傳統心存疑慮。
遠征的武將集團更不必說,他們不知道此事是一回事,就算知道也定是漠不關心,只在意北伐戰事和糧餉器械,誰能出銀子打仗,誰說的就對。
真正被捲入漩渦中心的文官、士子、清流們,則已旗幟分明,各自站隊。
孟崇禮回到自家宅院,摒退下人,獨自在書房中,就著燈火,又將那《正告書》讀了一遍,又將日間和周文淵淺談後,給他的記錄著銀行、牛痘等事的簡報文冊看了一遍。
兩相對照,他眉頭鎖成一個「川」字。
方孝孺的憂懼,他懂。
陳明的實效,他也見到了。
忠君?
兩人似乎都忠,只是忠的「道」似乎不同。
衛道?
衛的究竟是「道理」本身,還是在比較高低?
利國?
何為利國?
是百姓溫飽、市面安穩,還是思想純粹、綱常井然?
他提起筆,想寫點什麼,懸腕良久,終究只落下一點濃墨,在宣紙上緩緩泅開,如同他此刻紛亂無緒的心境。
陳明的應對很快也就出來了。
就在《文心報》加刊引發的士林聲浪達到頂峰,街頭巷尾的讀書人、士子們仍在慷慨激昂地議論「道統」、「國本」之際,《新報》的特別加刊一——
《實績錄:銀行、牛痘、蜂窩煤、新布業究竟帶來了什麼?》
迅速地漫過了應天的大街小巷。
這期加刊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太多引經據典的辯論,通篇只有簡潔的文字、清晰的數字和來自市井的樸實言論。
頭版用大號字體列出幾組數據:「大明通匯銀行開業二十日,直隸十八鋪號共吸納儲銀:八十九萬七千六百五十四兩。其中,存銀不足十兩之小額儲戶,計一萬三千七百餘戶。活期儲蓄占四成,多為商販、匠戶日常周轉之用。」
「自牛痘接種法推行,直隸、應天、蘇州、揚州等七府上報,今年以來天花發病人數較去歲同期減少九成七。太醫院有案可查,因接種牛痘而免於天花之軍民,已逾三十萬不止。」
「青龍山蜂窩煤鋪直隸各府分號,自去歲冬開鋪以來共售出蜂窩煤一百二十萬擔,連帶特製煤爐三萬五千具。據五城兵馬司及坊正統計,前歲冬季因炭火不足、取暖不當而凍斃者二百五十七人,去歲截至目前,報此類事件不足五起。」
「大明皇家機織布坊所產機織布」,售價僅為市面同等棉布六成。直隸境內,今歲普通百姓添置新衣比例,較去歲增三成。原傳統布業織工、學徒,吸納進入新布坊者,計一千八百餘人,工錢較前提升五成至一倍不等。另其餘五千四百餘人轉為棉紗供應、印染、成衣等相關行業。」
數字冰冷,卻擲地有聲。
第二版、第三版,則是一篇篇簡短的「訪記」。
都是普通百姓的原話:「東城劉記雜貨鋪雜役老劉(化名):「以前有點余錢藏床底下,老鼠叼走了都沒處說理。現在存銀行,活期,隨用隨取,年底還能多幾個銅板,心裡踏實!俺小老百姓不懂大道理,就知道錢放對了地方,能生錢,是好事!」」
「西水關碼頭力夫趙大(化名):蜂窩煤好啊!比柴火耐燒,比木炭便宜,屋裡暖和。又便宜,又能讓人暖和過冬的,俺看比啥都強!「」
「南城慈幼局管事嬤嬤:去歲局裡收的孤兒,有七個得了出天花沒挺過來————今年開春朝廷派人來給種了痘,一個都沒事!活生生的人命啊!老婆子就知道能讓孩子活命的法子,就是菩薩給的「道」!」」
「原瑞福祥」織工,現大明布業公司」三等機工孫二柱:以前在瑞福祥,從天亮干到天黑,工錢剛夠餬口,還動不動被剋扣。現在在新布坊,活兒也不累,看著機器就行,只要守規矩就行,工錢按時發,逢年過節還有東家賞錢。家裡娃能吃飽飯,還能上個蒙學。」
」
「7
這些來自販夫走卒、升斗小民、底層工匠的真實聲音,沒有士子文章的修飾與高深,卻代表著最真實的生存情況。
它們被《新報》的派報夥計、安排好的說書先生讀給、講給每一個願意聽的百姓。
起初,士林對此嗤之以鼻,認為這是陳明黔驢技窮,只能搬出「愚夫愚婦」之言來攪渾水,格調低下,不足為論。
甚至有國子監生憤然撰文,斥責《新報》「以俚語俗言混淆視聽,辱沒斯文」。
然而,百姓的耳朵是聽得懂人話的,心是能感受冷暖的。
當關於銀行便利、牛痘救命、蜂窩煤取暖、新布便宜、工人日子變好的實實在在的話語,通過各種渠道反覆傳入耳中,與《文心報》上那些高蹈雲端的「心性」、「義理」、「天道」、「國本」相比,孰近敦遠,孰虛敦實,在無數市井小民、商戶夥計、尋常家庭的心中,漸漸有了比較,乃至影響到了文壇。
茶樓酒肆里,開始出現不一樣的議論:「方編修文章是好,可這銀行存錢確實方便啊,我前天剛從揚州匯了筆款子回來,分文沒要,快得很!」
「牛痘這事兒假不了,我舅家表弟就在醫館,親口說的,種了痘的都沒事!」
「蜂窩煤是真省事,我家那口子都說今年買炭錢省了一半。」
「機織布是便宜,我娘剛扯了幾尺,說比往年買的厚實。至於織工————我鄰居就在新布坊,聽說月錢比原來在別家多好些呢!」
「那些老爺們吵他們的,咱們小老百姓,就圖個實在。誰能讓大家日子好過點,誰就說的對。」
民間的輿論風向,開始發生微妙而不可忽視的轉變。
方孝孺的「正道」依然被士子們奉為圭臬,但在更廣闊的市井民間,陳明的「實績」開始贏得越來越多的默默支持。
這股力量不顯山不露水,卻如同水銀瀉地,無孔不入,悄然消解著《正告書》帶來的高壓態勢。
比如有學子的家中長輩受益於陳明帶來的改變,日日說著陳明的好話,耳濡目染之下學子的態度也漸漸改變。
而這還不是讓方孝孺陣營最措手不及的。
《新報》在後續文章中,開始有選擇地引用「古訓」。
秦中文親自執筆,寫了一篇《也說「倉廩實而知禮節」》。
文中引用管仲之言,論述富民乃教化基礎;又引荀子「不富無以養民情,不教無以理民性」,說明「富」與「教」不可偏廢;甚至提到《周禮》中「以九職任萬民」,其中「百工」、「商賈」亦是國家重要職分,並非賤業。
文章雖未直接批駁方孝孺,卻構建了一套同樣源於經典、卻更重民生經濟的「聖學」闡釋,將「新學」的「事功」主張,也定在了傳統經學的之內,而非是他說的「異端」。
士林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
除了那些立場鮮明、非此即彼的激進者,還有相當一部分士人,或是地方中下層官員,或是家道中落、更知民生艱難的沒落書香子弟。
他們讀聖賢書,也重「道統」,但對一味空談心性、貶斥事功的極端言論,未必全然認同。
《新報》上那些來自底層的聲音和實實在在的數據,以及秦中文等人援引荀子、管子等先賢關於「富民」、「通商」的論述,在他們心中激起了同感。
這一手,又進一步分化了部分並非極端保守的士人。
有些不少人開始覺得,陳明那邊似乎也並非全然「非聖無法」,只是對聖學的理解和側重有所不同。
「或許——信安伯所為,是有些操切,方法也可商榷,但其意未必全惡,其效也非全無。」
「聖人之學,本就不該是空中樓閣。管子云倉廩實而知禮節」,若民不聊生,空談仁義何用?」
「方編修忠直可敬,然其文將事功與心性截然對立,似也失之偏頗。朱子亦言即物窮理」,格物豈能全然排斥器用?」
「英才館教導皇子貴胄,固然應以聖學正道為根基,然讓其知曉些民生疾苦、經濟庶務,未必就是壞事。前宋亡國,士大夫空談誤國,未必不是教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