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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天下不止有士林!

  第254章 天下不止有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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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督察院值房。

  孟崇禮逐字逐句地讀著那篇《正告書》,臉色變幻不定。

  距離上次因晉昌隆之事被捲入漩渦,不過數月。

  那場風波最終以王昌年下獄、普昌隆在直隸的基業被陳明低價收割而告終。

  孟崇禮自己,則因周文淵的一番點撥,從被人利用的憤懣與後怕中清醒過來,開始反思銀錢行業的積,甚至對陳明整頓金融、設立規矩的初衷,有了幾分複雜的理解。

  他厭惡盤剝,陳明的銀行似乎意在遏制高利;他看重民生,陳明的諸多實業,至少在表面上確也便利了百姓。

  儘管他對那套「知行合一」的新學仍舊隔膜,但陳明此人「能做實事」的印象,算是有所改觀。

  不再是厭惡此人,而是將之認為是與學問一途有不同見解之人。

  可手中這篇文章,卻將信安伯,描繪成了近乎動搖國本、禍亂聖學的「道賊」!

  「————標新學」以立異,托知行」以惑眾————其言必稱事功」、器用」,其行多涉貨殖」、奇技」————啟天下爭利之心————亂學子純一之志————有違天道自然之方孝孺的文字,敲打著孟崇禮。

  有些話,看得他心驚肉跳。

  爭利之心,確該警惕;學子之志,當以聖賢為先;天道自然,亦不可輕侮。

  這些話,站在一個讀聖賢書、信奉「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的儒生立場,幾乎無可辯駁。

  方孝孺將陳明所做的一切一一銀行、報紙、蒸汽機乃至牛痘都歸類到了「貨殖」、「奇技」、「惑眾」的範疇。

  甚至提到了危害「聖學正道」、動搖「國本」的高度,其嚴重性遠超當初王昌年鼓動他彈劾陳明「壟斷擾民」。

  「孟兄,看了嗎?方編修這篇雄文!」

  同僚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興奮道:「真乃字字珠璣,正氣凜然!早該有人如此直斥其非了!那陳明近來確是愈發恣意,銀行之事已攪得市面不寧,妄想以歪理邪說染指英才館,教導天潢貴胄?簡直豈有此理!」

  另一同僚也湊過來:「聽說宋祭酒、劉學士等諸位老先生都聯名了!這是清流正道的集體發聲!看那陳明還如何囂張!陛下和太子殿下再寵信此僚也需顧及士林清議吧?」

  「正是!英才館乃培養儲君、棟樑之所,豈容非聖無法之學摻雜其間?方編修此論,上合天理,下應人心!」

  值房內議論紛紛,大多都很開心,有一種「正道得以伸張」的快意。


  孟崇禮聽著,嘴唇動了動,想說「銀行便利商戶也是實情」、「牛痘確能活人無數」,但話到嘴邊,看著同僚們激憤而篤定的神情,又咽了回去。

  畢竟文章中提到的,布業小民沒了生計怕也不是虛事————

  在此刻的氛圍下,為陳明辯護的任何言辭,似乎都會立刻被歸為「附和陳明」的異類。

  他想起了上次被王昌年利用後,在都察院中感受到的那種孤立。

  他默默將報紙折好,放入袖中。

  心中那桿秤,一端是方孝孺代表的、他自幼苦讀奉為圭臬的「聖學正道」與清流輿論;另一端,是陳明那些看得見的「實事」,以及周文淵曾說的「規制銀錢、便民利國」的可能性。

  兩端沉沉下壓,讓他感到一陣胸悶。

  「孟兄似乎有心事?」最早開口的同僚察言觀色。

  孟崇禮勉強一笑,搖頭道:「無他,只是覺得方編修文章固然正大,然則信安伯畢竟聖眷未衰,且其所為,陛下與太子殿下此前皆有點頭。此番爭議,恐非一朝一夕可定。」

  「聖眷?」

  同僚不以為然:「陛下聖明,太子仁德,豈會長久受其蒙蔽?方編修此文,正是要將其中利害,剖白於君前!吾等身為言官,正該以此文為范,若那陳明不知悔改,便當持續上奏,直至朝野廓清,正學昌明!」

  孟崇禮看著同僚眼中的神色。

  他曾幾何時,他也是同樣的,至少在決定彈劾陳明「壟斷」之時是這樣的。

  可結果呢?

  他忽地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與迷茫。

  自己此刻,究竟該站在哪一邊?

  他忽然想找周文淵聊聊,不知他看到此文,又會作何感想?

  國子監,彝倫堂。

  往日書聲琅琅的大堂,此刻人聲鼎沸。

  數百名監生聚集於此,爭相傳閱著有限的幾份《文心報》加刊,情緒激昂。

  ——

  「方先生真吾輩楷模也!」

  「讀之令人血脈債張!方是堂堂正正的士人風骨!」

  「那陳明何德何能,不過仗著些許奇巧醫術和斂財之能,便敢凱覦教化,妄圖更易聖學?如今方先生振臂一呼,看他還如何自處!」

  「聽說信安伯那邊在《新報》也有回應,儘是些強調事功、列舉俗利的文章,在方先生這般煌煌正論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正是!學問之道,在心性,在天理,豈是錙鐵之利、機巧之能可替代?陳明之學,實是捨本逐末,誤人子弟!」


  「我等當聯名上書,支持方先生,懇請朝廷明辨是非,絕不可讓那等學問玷污英才館聖地!」

  年輕的監生們,最易被這些事情點燃情緒,在他們看來事情就是非黑即白的,根本不關心其中的用意。

  方孝孺的文章,為他們提供了一個清晰的目標。

  對陳明「新學」的不解,對「奇技貨殖」的本能輕視,對正統的盲目崇拜,在此刻全部化作了對方孝孺及其文章的狂熱支持。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一些博士、助教也夾雜在人群中,捻須微笑、頷首贊同,顯然樂見其成。

  國子監祭酒宋訥,更是這篇《正告書》的聯名者之一。

  這裡的氛圍,幾乎是《文心報》立場最純粹的大本營,除了秦中文所在的值房。

  不過,此時秦中文哪還有心思上值,早就跑去找陳明了。

  信安伯府,書房。

  秦中文臉色鐵青的將那份《文心報》重重拍在桌上:「卑鄙!無恥!這方孝孺,枉稱大儒,竟行此斷章取義、污衊構陷之事!將伯爺利國利民之舉,統統歪曲為禍國殃民!更可恨者,直接煽動輿論,以道統」、國本」相挾,這是要將伯爺置於國家公敵!」

  新科狀元周文淵也站在一旁,眉頭緊鎖,將那文章看了一遍又一遍,嘆息道:「秦先生,此人學問功底確實深厚,對聖經典故信手拈來,普通士子讀來,極易被其說服,我若不知內情,怕也會認為這就是伯爺所為,確是與聖學背道而馳。」

  「難道就任由他如此污衊?」秦中文怒道,「我這就去寫文章駁他!逐條批駁!」

  「駁?」

  周文淵苦笑:「秦先生,你還沒看出來嗎?他此文一出,爭論的焦點已經變了。不再是具體某項措施利如何,甚至不再是新學的道理是否講得通。他已經把將問題抬到你是否認同聖學根本義理」、你是否忠誠於皇室與國本」了。在此之下,任何為銀行、蒸汽機的言論,都可能被曲解為重利輕義」、重器輕道」、心懷叵測」。我們若糾纏於具體事務辯駁,反而會落入他的話語陷阱,顯得我們只知計較實利,不懂大義名分。」

  秦中文一怔,隨即冷汗涔涔而下。

  他精於文墨,擅長說理,但於這種層面的話語權爭奪,卻缺乏經驗。

  經周文淵一點,頓時明白了其中兇險。

  方孝孺這招,是在殺人誅心,不給人留活路。

  「那————難道就束手無策?」秦中文不甘。

  周文淵看向一直沉默坐在書案後盯著那份《文心報》的陳明。


  「伯爺,方孝孺此舉,究其根本就是為了逼陛下公平表態。斷了陛下與太子殿下信重伯爺的根本。」

  周文淵一語道破方孝孺的用意,但卻也無能為力,他不過初入官場,方孝孺背後的老狐狸何其之多,怎麼可能斗的過。

  陳明終於抬起頭,臉上並無秦、周二人預想中的憤怒或焦躁,反而異常的平靜,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他寫的很好。」陳明忽然開口。

  「伯爺?」秦中文和周文淵都愣住了,怕伯爺已經自暴自棄了。

  「立場鮮明,邏輯自洽,善於扣帽子,懂得發動群眾————嗯,發動士林。」

  陳明像是在點評一篇與他完全不相於的文章:「是個合格的對手。比王昌年那種蠢貨,強了不止一籌。」

  「他說的沒錯,我們之間,確實是道」不同。他的道」,在心性義理,在尊古崇聖,在道德文章。我的道」,在經世致用,在富民強兵,在實事求是。本就不是一條路。」

  「可他污衊伯爺————」

  「在他看來,那不是污衊。」

  陳明打斷秦中文:「他是真心認為,我所行所為,偏離了聖人之道,會帶壞皇子,會蠱惑人心,長久下去,會動搖國本。他是真的相信!我尊重他。」

  這一點陳明沒有猜錯,畢竟他可是知道方孝孺的人風格的。

  秦中文和周文淵面面相覷,不明白伯爺為何還能如此冷靜,甚至有點欣賞對手。

  「但尊重歸尊重,該斗還得斗。他劃下道,我們就接。不過,不是跟著他走。」

  「伯爺的意思是?」

  「路子不變,加刊還是要寫。但內容要變。不要再去糾纏格物」致知」怎麼解釋,也不要徒勞地自辯非是逐利」。」

  「那我們寫什麼?」

  「只寫數據。」陳明道。

  「寫銀行開業半月,吸納儲銀多少,其中多少是百姓小額存款,多少商戶因此受益;

  寫直隸各府,因銀行匯兌,商人行旅節省了多少時間、避免了哪些風險;寫自蜂窩煤推廣,城中柴價變化,尋常百姓冬日取暖有何改善:寫牛痘接種至今,直隸及周邊,天花發病者幾何,與往年同期比較如何:寫他們口口聲聲說的布業小民如今生活究竟如何,說的到底是布業小民,還是那些鄉紳地主!」

  他抬起頭:「把他拉回實實在在的人間。吩咐人在街頭巷尾讀報,讓百姓、讓商戶————讓所有真正受益的人,看到、聽到、感覺到,我們做的這些事,到底帶來了什麼。」

  「方孝孺可以引導士林清議,但天下不止有士林!」陳明氣勢陡然一變,「大明還有萬千百姓!讓大家一起來評評理,究竟是誰的道」更好!」


  秦中文眼睛漸漸亮起:「伯爺是說借百姓之力聲援我等?」

  「只其一。」

  陳明搖頭:「道理上,也不可低頭。不然贏了此局,也將新學和儒學劃開界限了,這於新學不利。他引孔孟,我們便尋荀子、管子、桑弘羊之言,倉廩實而知禮節」、因勢利導」、通商惠工」亦是古訓。他要將我們打成非聖無法」,我們就要證明,我們亦是聖學一道,只是更重「用世」的一道。這同樣是話語權之爭。」

  周文淵深吸一口氣,感覺眼前豁然開朗。

  伯爺的應對,看似退讓,實則更為高明。

  不與之在對方預設的戰場硬拼,而是開闢新戰線,同時鞏固基本盤。

  「還有,」陳明看向周文淵,「文淵,你去見一見孟崇禮。」

  「孟御史?」周文淵一愣。

  「嗯。他現在,心裡應該很矛盾。方孝孺的文章,若是以前他讀了定會全然贊同,但他是在王昌年之事上吃過虧、有過教訓的人,定然有疑慮在。去見見他,只是聊聊,聽聽他的真實想法。有時候那些中間派,看到雙方的言論,反而會去思考更多。

  「學生明白。」周文淵點頭。

  陳明繼續道:「另外,讓齊紋那邊,仔細查查,除了宋訥、劉三吾這些明面上的,還有哪些人在暗中推動此事。方孝孺初入朝堂,不過是面旗幟,但揮動旗幟的,不可能只有一雙手。尤其是誰在提供辦報的銀錢?誰在負責印刷發行?《文心報》可沒像我們一樣有實業支撐,它靠什麼維持?歸根結底,這件事一開始的自的是從我手裡奪走英才館,理清這一點就可對症下藥,方孝孺————」

  陳明沒繼續說下去,只是淺淺笑了一聲。

  在他看來方孝孺現在也和當初孟崇禮一樣,被人當槍使了而不自知。

  周袁在一旁應道:「是,伯爺。齊大人那邊已在查。

  陳明點點頭,不再多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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