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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正告信安伯陳明子瑾書》

  第253章 《正告信安伯陳明子瑾書》

  翰林院西側,一間清靜的值房內,窗明几淨。

  正值午後,陽光透過雕花窗,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方孝孺端坐在一張紫檀木書案後,身著七品文官的青色常服,身形清瘦,面容白淨,此時的他不過三十來歲,並無老氣橫秋之象,反而頗有一股年輕氣盛的衝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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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雙目細長,眼神銳利,此刻正全神貫注地審閱著一份剛剛送來的《新報》加刊。

  值房內並非只有他一人。

  坐在主位的是國子監祭酒宋訥和翰林院學士劉三吾,其餘座位上還有幾位在應天頗有名望的在野大儒。

  這些人年齡多在四旬以上,有的甚至白髮蒼蒼,但此刻都正襟危坐,目光大多落在方孝孺這位新起之秀身上。

  創辦報紙的建議就是方孝孺提出的,雖然在座之人年紀都比他大,官職也比他高,但無人不佩服其的文才,不可以小几待之。

  甚至已經有將他奉為主事者的徵兆。

  室內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檀香,氣味悠揚,但壓不住在場之人的心情。

  半晌,方孝孺輕輕放下手中的《新報》,嘴角浮現一絲帶著淡淡譏誚的笑意。

  「如何?希直,那陳明如何回應?」宋訥性子較急,率先發問。

  他年過六旬,是洪武初年的老臣,學問醇正,德高望重,向來被視為清流領袖之一。

  劉三吾也撫須看來,他更為沉穩,但眼中也有關切。

  這位以學問淵博著稱的老臣,亦是《文心報》背後的重要支持者。

  方孝孺抬起眼:「諸公請看。陳明命其麾下秦中文、周文淵等人執筆,於《新報》加刊,連發三文。其一曰《事功」非末技」,乃治國安邦之實》,其二曰《論格物致知」當與時俱進,不可拘泥古說》,其三曰《從牛痘、新報、銀行看知行合一」之利》。」

  他語速不疾不徐,將三篇文章的核心論點逐一複述,竟能大致不差,顯是方才閱讀時已全部瞭然於胸。

  「哼,仍是老調重彈!翻來覆去的就這點東西。」一位姓趙的在野大儒冷哼道,「標榜事功,侈談實利,混淆聖學本末!」

  另一位于姓大儒則捻須沉吟:「其文倒也懂得避實就虛,不談心性根本,只一味列舉所謂實績」,試圖以利動人。然治學治國,豈是錙銖計較、器用優劣可概言之?」

  宋訥看向方孝孺:「希直以為如何?其文可有力否?」

  方孝孺微微搖頭,那抹譏誚之色更明顯了些,從容道:「其心可誅,其力卻不逮。秦中文、周文淵二人,看其文章,學問本有些根基,若繼續沉心鑽研幾年,未來也可能會是一方巨儒。只可惜,近年受陳明蠱惑,漸入歧途。此番為文,急於自辯,更欲以實例證其道,然恰露其短處。」

  他拿起《新報》,翻到周文淵所寫那篇《論格物致知」當與時俱進,不可拘泥古說》,指著其中一段道:「請看此處。周文淵言:古之格物,觀草木鳥獸,察四季運行,乃格物也。今之格物,辨礦石以煉精鋼,研蒸汽以為動力,亦格物也。時移世易,所格之物不同,所獲之知自異,焉能以古律今?」」

  「此言看似有理,然其謬在混淆物」與理」!聖賢所謂格物,非徒然觀察外物形狀功用,乃是經由外物,體察其中所蘊之天理」!草木鳥獸、四季運行,其中自有陰陽消長、生生不息之天理在。而辨礦石、研蒸汽,所求者何?器用之利耳!此乃逐物」,非格物」!將求利之逐物」,等同於求理之格物」,正是其學本末倒置、以未技充大道之明證!只此一處,便可見其學問根基之浮薄,對聖學精義領會之偏差!枉費了各自才華!」

  在座諸人紛紛點頭,面露贊同與恍然之色。

  方孝孺此析,一針見血,直指要害。

  他又翻到秦中文所寫《從牛痘、新報、銀行看知行合一」之利》一文,指向另一段:「再看此處。秦中文為證其知行合一」之效,列舉牛痘防疫、新報通識、銀行便民三事。言其皆為先有知」,疫病之理、消息傳遞之需、銀錢周轉之困,後才有行」,種痘、辦報、設銀行,知行相合,方有成效。」

  「此論更是牽強附會,乾坤顛倒!」

  方孝孺語氣更盛,在他看來這些文章寫的對新學毫無益處,反倒給了他們把柄。

  「牛痘之事,確為利民,且關乎醫術仁心,可暫且不論。但其辦新報,固然可作傳遞消息之用,然所載內容,多小說俚語、奇談怪論,實事甚少,甚至為其新學張目,此乃以文亂法,以言惑眾!」

  「其設銀行,付息吸儲,看似便民,實則聚斂民財,更以低利借貸誘人,動搖重義輕利」之古訓,長逐利之風!此等之行」,或為奇技,或為貨殖,或亂人心,豈可與聖賢所言治國平天下」之行」相提並論?」

  「其所謂知」,更是偏知、小知,甚至是惑知!以偏知、小知、惑知,所行之事功,縱然暫得微利,於國於民之長遠處,必遺禍無窮!秦中文以此三事為例,非但不能證其道,反自曝其知」之陋、行」之偏!」

  值房內一片寂靜,唯有方孝孺自信而篤定的聲音迴蕩。

  在座諸大儒眼中無不露出欽佩與振奮之色。

  方孝孺不僅一眼看穿了對方文章的漏洞,更能引經據典,層層剖析,將對方試圖樹立的「事功」榜樣,批駁得體無完膚,並重新置於「奇技」、「貨殖」、「惑眾」的貶義框架之下。


  這才是真正的學問功力,才是衛道之士應有的鋒芒!

  「希直高見!洞若觀火!」劉三吾撫掌讚嘆,「此二子文章,破綻已現。我等當如何應對?」

  方孝孺端起身側的清茶,輕呷一口,放下茶盞時,目光已是一片決然。

  他直接鋪開一張雪白的宣紙,取過狼毫筆,在硯中飽蘸濃墨。

  「彼既已亮出兵刃,指名道姓論及學問根本,吾輩又何須再作含蓄之態?今日,我便以此筆墨,為這「道統」之爭,定下基調。」

  筆鋒落下,力透紙背。

  標題赫然是—《正告信安伯陳明子瑾書》!

  不再是「正學齋主」的筆名,而是直指其名、其字!

  不再是探討學問的含蓄筆法,而是公開的書信體,直斥其非!

  「陳子瑾以醫德出世、天縱之聰,蒙陛下殊遇,太子信重,當思竭忠盡智,以聖賢之道輔弼君上,傳一身醫術於萬民。然觀其近年所為,竟以其醫者學識,舞文弄墨,標新學」以立異,托知行」以惑眾。其言必稱事功」、器用」,其行多涉貨殖」、奇技」。於銀錢,設銀行以付息吸儲,啟天下爭利之心;於文教,辦新報以刊載小說,亂學子純一之志;於匠作,鼓譟「蒸汽」之力,致使無數布業小民無以為生————」

  「————尤有甚者,偏頗之新學」,妄圖染指英才館」之教化!館中學子,乃天潢貴胄、國家未來棟樑。理當涵泳經史,體認天理,修養心性,以成明體達用、內聖外王之才。豈可被其重器輕道」、逐利忘義」之學所誤?若使皇子皇孫、勛貴之後,皆以奇技貨殖為能,以事功利祿為務,則聖學不彰,正道湮晦,國本動搖,其害有甚於洪水猛獸者!臣懇請陛下、太子殿下明察,止其偏頗之學於英才館門外,選醇儒正士為師,以聖賢正道為教,則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方孝孺文不加點,一氣呵成。

  放下筆時,紙上墨跡淋漓,字字如刀,句句似箭,矛頭直指陳明及其新學,更將英才館的歸宿之爭搬上了台面,毫不避諱的撕破臉!

  「好!好一篇《正告書》!」

  宋訥拍案而起,老臉激動得泛紅:「堂堂正正,凜然有正氣!直指其害,發人深省!

  當以此文,刊於下期《文心報》首頁!不,今日便發加刊,即刻刊印,傳遍京師!」

  劉三吾也重重點頭:「正當如此!此前我輩文章,或許過於含蓄,致使彼輩以為可欺。今有希直此文,亮明旗幟,直斥其非,看那陳明還有何言狡辯!看那朝野清流,還有誰不辨是非!」

  「宋公,劉公,」方孝孺神色依舊平靜,「此文一出,恐再無轉圜餘地。道統之爭,自此公開於天下。彼輩或有反撲,或有聖前攻訐,皆需預做準備。」


  「怕他何來!」

  一位大儒慨然道:「我輩秉持聖學正道,胸中有千秋正氣,何懼宵小之輩、奇談怪論?希直放心,吾等皆願聯名署於此文之後!」

  「對!聯名!」

  「正該如此!」

  值房內,一眾大儒名士群情激昂,紛紛表態。

  方孝孺微微頷首,提筆在文末添上「翰林院編修方孝孺謹呈」字樣,隨後將筆遞給宋訥。

  宋訥毫不猶豫,簽下姓名官職。

  接著是劉三吾,以及其他在場諸人————

  當日下午,《文心報》加刊緊急付印。

  頭版頭條,便是那篇由方孝孺執筆、十餘位朝野清流領袖、理學名儒聯名簽署的《正告信安伯陳明子瑾書》!

  文章不再有任何遮掩,直指陳明其名、其學、其行,言辭犀利,立場鮮明,將「新學」斥為「偏頗之學」、「惑眾之言」,將陳明的諸多舉措批為「啟爭利之心」、「亂學子之志」,更是將英才館是否採用新學教學,上升到了「聖學存廢」、「國本安危」的層面!

  此刊一出,如同在本就暗流洶湧的士林投下一塊巨石,頓時激起千層巨浪!

  一時間,和陳明有關的一切全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之上。

  「方編修真乃諍臣也!字字鏗鏘,為國為民!」

  「早就該有人出來說句公道話了!那陳明仗著聖寵,行事越來越乖張!」

  「什麼新學,不過是些奇技淫巧、貨殖算計的遮羞布罷了!豈可玷污英才館聖地?」

  「皇子皇孫若學此等學問,將來如何治國?難道讓我大明君臣,皆成錙銖必較的商賈、擺弄機巧的匠人不成?」

  「此文大義凜然,方希直不愧為正統楷模!」

  國子監內,監生們爭相傳閱,議論紛紛,多數人面露激賞,對陳明與新學的抨擊之聲驟然高漲。

  翰林院、詹事府、六科廊等清要衙門,亦是如此。

  許多原本持觀望態度,對新學有些好奇的官員,在這篇《正告書》以及方孝孺等人聯名的巨大聲勢下,也收斂起來開始轉變態度。

  私下對「新學」與陳明非議增多,甚至有人公開表態支持《文心報》。

  就連一些原本與陳明有生意往來,或因其銀行、實業而受益的勛貴、武將之家,府中也開始出現不同的聲音。

  一些注重傳統、講究「文武之道」的老一輩,或是深受儒家思想薰陶的家族成員,開始對子弟將來可能要進入「英才館」接受陳明那套「新學」教育,產生了疑慮。


  「道統」之爭,因方孝孺這篇檄文般的《正告書》,徹底公開化,不再是朝堂上的來回聲討,等著朱元璋聖裁,而是成了天下學子共同探討的一件事情。

  陳明及其「新學」,在方孝孺等人的「衛道」大旗下,在士林輿論中,瞬間被置於「非正統」、「有害聖學」、「動搖國本」的地位。

  洶湧的聲浪,從文官集團、清流士子、理學門人,迅速向整個朝野、乃至民間蔓延。

  壓力、輿論,開始從四面八方,沉沉地壓向信安伯府,壓向那座即將開啟的英才館,更壓向陳明,和他所堅持的改變帝國思維與人才格局的新路。

  方孝孺值房的燈火,亮至深夜。

  他憑窗而立,望著皇城方向,面容沉靜如水。

  他知道,這次他不顧一切撕破臉皮,將此事公開鬧的人盡皆知是一步險棋。

  但此事必須這樣做,他不敢賭皇城高台之上的陛下已被陳明賊子蠱惑到何等地步,此事絕不可隨意揭過!

  他必須聚集更多的人,讓陛下清醒過來,看清楚陳明的真面目究竟為何!

  只有這樣,他才不算妄對聖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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