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文心報》

  第252章 《文心報》

  七月,夏季的應天,暑氣難耐。

  但比天氣更燥熱的,是朝堂上下、文林士子間,關於那座即將揭幕的「大明皇家英才館」的議論。

  

  館址選在皇城根下的一處開闊地,背山面水,由工部與內府司聯手督造,多達萬名工匠,歷時近一年打造而成。

  紅牆金瓦,飛檐斗拱,數十間寬明亮的學舍、藏書樓、格物院、演武場錯落有致,無一處不在彰顯著皇家氣度。

  館門前,「大明皇家英才館」七個鎏金大字,乃朱元璋親筆所題,陽光下熠熠生輝,無聲昭示著這座學府的非同尋常。

  館舍峻工在即,開館授學已提上日程。

  按照當初陳明擬定、朱元璋首肯的章程,首批學員將以在京的適齡皇子、皇孫為首,兼及功勳武將、重臣家中子弟,旨在「因材施教」,「明體達用」。

  這消息早已傳開,有資格送後輩入學的各家都在私下打探、議論,甚至暗自較勁,誰能將子弟送入這「英才館」無異於為後輩鋪好了前路。

  要知道,皇長孫朱雄英在此地入學已經是榜上釘釘的事情,這英才館就是為了提前培養下一批、乃至下下批皇權近臣所設立的。

  朱標甚至自降身份,親任館長,陳明順帶著任副館長,畢竟這事情是他提出來的,提案也是他擬的,具體的教學內容自然由他來把關。

  然而,與那部分勛貴的期待、觀望不同,一股源自文官集團與正統理學陣營的暗潮,隨著英才館的日益完善,正以前所未有的兇猛態勢,席捲而來。

  「伯爺,您看看這個。」周袁將一份嶄新的報紙放在了陳明案頭。

  陳明這些日子,除去忙著銀行的事情,英才館那邊也是重心之一。

  這不,他剛從英才館的工地巡視歸來,正與工部官員及秦中文敲定一批教具的規制。

  他接過報紙,只見報頭的三個大字——《文心報》。

  紙質上乘,排版嚴謹,排版作風和新報如出一轍,所以陳明一開始還以為是《新報》

  加刊了。

  「這是出新報紙了?」陳明略感詫異,目光掃過首頁。

  頭版是一篇題為《賀「英才館」落成,期聖學永光》的文章,言辭華美,對皇家興學之舉極盡頌揚,對即將入學的「天潢貴胄、勛戚俊彥」寄予厚望,期盼他們能在此「涵養德性,深研經義,繼往聖之絕學,開萬世之太平」。

  陳明瀏覽一遍,憑他的文學造詣,只覺得寫的不錯,神情透著喜色。


  其一是因為有人道賀,這肯定是好事情,畢竟朝堂上現在時不時就有人跳出來彈劾他。

  其二,則是報紙總算是後繼有人了,紙媒可是社會發展的一大進步,讓消息能傳的更遠,至於靠這個賺錢,陳明沒怎麼想過,這才幾個錢,不虧本就行了。

  「這文章寫的不錯啊!」他隨手將報紙遞給旁邊的秦中文,「立言(秦中文字),你也看看。」

  秦中文接過,只看了幾行,眉頭便微微蹙起。

  他沒有說話,繼續往下看,速度卻慢了下來,臉色也漸漸變得更嚴肅。

  待他看完,又將報紙翻到第二版、第三版————

  越看,眉頭鎖得越緊。

  「伯爺,」秦中文放下報紙,聲音低沉,「此報,來者不善。」

  「哦?有何不妥?」陳明不明所以,剛剛他看沒啥問題。

  「伯爺請看這賀文,」秦中文指著首頁文章。

  「通篇頌揚英才館」乃興學盛舉」,期盼學子涵養德性,深研經義」。表面看是賀詞,實則句句藏鋒!他只提德性」、經義」,可曾提半句實學」、知行合一」?他將入館求學之目的,牢牢限定在繼往聖之絕學」——這往聖絕學」是什麼?

  是孔孟程朱之道!是心性義理之學!他這是在為英才館」的學什麼」,預先定下調子!」

  「你會不會想多了?」陳明疑惑的問道。

  他覺得秦中文和那幫人打擂台,打的有些神經敏感了,看啥都像是在抨擊新學。

  「非也!若只是單看這第一篇,學生自然不敢如此論斷,但再看這第二版《問學》。」

  秦中文翻到下一版,指著其中一篇長文:「此文署名正學齋主」。開篇便是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接著洋洋灑灑,論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八目之序,強調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然後,他話鋒一轉—

  」

  秦中文念出其中一段:「然則,或有問焉:今有倡言格物」而重器用,致知」而求事功者,其言似與聖學相合,其行或與古訓相乖。此乃真知聖學否?抑或假格致」之名,行貨殖」奇技」之實,本末倒置,舍心性而逐外物,棄根本而務枝葉,豈不謬哉?」

  「伯爺,您看!重器用」、求事功」、貨殖」、奇技」!這指向還不夠明確嗎?他這是在質疑,甚至是否定我們新學」對格物致知」的闡釋!將注重實用、研究器用、講求事功,貶低為假名」、逐外物」、務枝葉」!將心性」與事功」對立起來,追求實用、研究技術,就是背離了聖學的根本!這簡直是釜底抽薪!」


  陳明再不通文學,此刻也聽明白了,這哪是來道賀的,分明是來宣戰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這篇文章的殺傷力,比首頁那篇賀文要大得多。

  它直接針對「新學」的理論根基——「格物致知」進行了重新解釋,從學理上證明」

  新學」是「歧途」。

  秦中文繼續翻動報紙,指著另一篇論「誠」,一篇論「王道」的文章:「還有這些,伯爺。篇篇不離聖賢語錄,字字緊扣程朱義理,看似在探討純粹的學問,實則都在明里暗裡排斥新學!暗示其為未技」、小道」,甚至可能害道」!」

  「此時恰逢英才館即將落成之際,皇子皇孫、勛貴之後,都是大明未來的棟樑!他們此時拋出這些文章,就是要告訴天下人,也告訴那些即將入學的貴胄,什麼才是你們該學的!剩下的,不僅拉低身份,甚至是敗壞心術的歪門邪道!」

  陳明接過報紙,翻來覆去的看了幾遍。

  他低估了英才館落成這件事對那些人的衝擊力,也低估了他們的反應速度和反擊力度。

  連學他建報紙這種情都於的出來。

  當初他提出英才館構想時,雖有反對,但並未形成如此洶湧的浪潮。

  一來,那時新學初興,影響力有限,在正統士大夫眼中,或許只是不值一哂的「異端邪說」,不值得大動干戈。

  二來,陳明本人當時雖嶄露頭角,但根基尚淺,所行之事雖奇,卻還未觸及他們最核心的領地—思想教化與人才選拔。

  但今時不同往日。

  新學借《新報》和科舉加試,影響力已不容小覷。

  陳明本人更是手握銀行、實業、報業,深得帝寵,成為一股舉足輕重的政治力量。

  而英才館的建立,意味著新學理念將藉助皇權,直接介入帝國未來統治階層的培養!

  皇子皇孫若從小接受「知行合一」、「經世致用」的薰陶,將來他們看待世界、治理國家的方式,將與深受傳統理學教育的士大夫們截然不同!

  這無異於在動搖他們安身立命、與皇權共治天下的思想與制度根基!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而斷人「道統」、奪人「教化」之權,更是生死大仇!

  無怪乎這些人要撕下溫文爾雅的面具,不惜集結力量,創辦他們先前不齒的報紙,只為爭奪未來話語權!

  他們的目的已經很明顯了,就是要在英才館開學之前,在皇子皇孫們踏入那扇大門之前,就儘可能地詆毀新學,抬高理學,在輿論上設置重重障礙,甚至影響皇帝和太子的最終決策!


  將英才館重新回到他們的道統之內!

  這是陳明絕對不允許出現的情況,他努力了這麼久,連懶覺都不睡,不就是為了改變現狀、乃至改變未來!

  「這《文心報》是何人所辦?這正學齋主」,又是何人?」陳明轉身問道,但眼中已有寒芒閃動。

  要斗,他奉陪到底!

  周袁上前一步:「回伯爺,屬下托齊大人令人查探,已有結果。此報由前文淵閣大學士、國子監新任祭酒宋訥、翰林院學士劉三吾等數位清流暗中支持,聯合多位在朝、在野的理學名儒共同倡辦。至於主筆之「正學齋主」————」

  他頓了頓:「乃是去年經東閣大學士吳沉舉薦入京,面聖奏對深得賞識,現今留用於翰林院任編修的—方孝孺,方希直。」

  「方孝孺?」

  陳明瞳孔微縮。

  這個名字,他著實是太響亮了點。

  那個在原本歷史上,第一位被「滅十族」的愚忠大儒。

  他竟然提前登上了歷史舞台,而且一出手,就成了自己的對頭!

  這其實怪陳明事情太多,實在沒有時間關注這些事情,自然不知曉因為他提前引爆郭桓案的原因,方孝孺因為補缺提前進入朝堂。

  「是他————」

  秦中文自然聽說過此人,他不像陳明,雖然也忙,但是他時刻關注著學壇的變化,知曉此人是有真才實學的,頓時也倒吸一口涼氣。

  「難怪!難怪文風如此老辣,立意如此端正」,字字句句皆扣正學」命脈!此人學問淵博,尤重氣節,是年輕一輩理學士子中公認的領袖人物。伯爺,此報非同小可,方孝孺此人,更不可小覷!」

  陳明走回書案後,看著那份《文心報》。

  他也知道這次不再是之前的小打小鬧了,方孝孺可是滅十族都不怕的狠人。

  他的出現,將這場因英才館而起的衝突,瞬間提升到了道統之爭的層面。

  這次不再是簡單的政見不合或利益衝突,這是兩種世界觀、兩種價值觀,甚至兩種治國理念的正面碰撞。

  方孝孺是真正相信並誓死捍衛那套「心性義理」體系的人,僅看這些文字,便知道他們視「新學」為對「道」的褻瀆與背叛,其反擊必然是不遺餘力,甚至是不惜代價的。

  「好一個文心」!好一個正學齋主」!」陳明忽然冷笑一聲。

  他不惹事,但也不怕事,這一「仗」遲早要打。

  「他們想將英才館搶回去。想得倒美!」

  他看向秦中文:「立言,即刻組織文稿加刊,回應《文心報》!不必做對罵之像,他們談心性,我們便論事功;他們引古訓,我們便講當下;他們空談道德,我們便列舉實學如何利國利民!」


  「實在不行就把田莊增產、工坊出新、牛痘防疫、銀行便民的事實,擺出來給天下人看!記住,不要說空話自證,越急於自證越會被扣帽子,我們就事論事,以理服人!」

  「是!伯爺!」秦中文躬身領命。

  「周袁,」陳明繼續吩咐,「將這份《文心報》,派人送去東宮,呈交太子殿下。英才館乃是殿下總領,其中風波,殿下需心中有數。」

  他頓了頓:「另外,讓齊紋去查一查這位方編修,還有《文心報》背後那些人,平日裡言行可有不端之處?與哪些人來往過密?」

  「屬下明白!」周袁肅然應道。

  秦、周二人領命匆匆而去。

  方孝孺與《文心報》,只是第一波攻勢。

  可以想見,隨著英才館開館日越來越近,攻擊會越來越猛烈。

  這是一場硬仗。

  對手不再僅僅是王昌年那樣的貪婪商賈,而是方孝孺這樣學養深厚的正統大家。

  而且,他們攻擊的不是陳明的錢財產業,而是他立身之本、變法之基——「新學」思想。

  但陳明眼中並無懼色,英才館必須開,而且必須按照他的理念來開!

  這不僅僅是為了培養幾個能用的人才,而是要改變下一代的思想!

  徹底的改變這片土壤!

  這就是道統之爭!

  「方孝孺,就讓我見識見識你的手段到底有多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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