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變天了!
第251章 變天了!
六月十二,寅時三刻,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應天府原晉昌隆總號舊址門前已是燈火通明。
十六盞新糊的紅燈籠在晨風中輕搖,將「大明通匯銀行」那塊丈許長的由朱標題字的黑底金漆匾額照得流光溢彩。
匾額上還蒙著紅綢,在朦朧晨光中透著喜慶而神秘的氣息。
門前的青石板街面被灑掃得能照出人影。
二十個身著嶄新靛藍短褂、腰系紅綢的夥計分列大門兩側,腰杆挺得筆直。
更遠處,甚至有五城兵馬司的兵丁拉起人牆,將聞訊趕來、越聚越多的人群擋在十丈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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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嗡嗡的議論聲仍如潮水般起伏。
「聽說了嗎?這銀行存錢真給利息!」
「百三是多少?存一百兩,一年能給三兩?」
「三兩也是錢啊!放在家裡又不會下崽!」
「借錢的利息也低,最高才百五————」
「哪有這等好事?別是騙人的吧?
」
「騙人?沒看見戶部的告示都貼出來了?太子殿下都點了頭的!」
「晉昌隆的鋪子,這麼快就改頭換面了————」
人群中有攥著錢袋的小商人,有挎著籃子的婦人,有穿著體面的人物,也有混在人群中的同行探子。
茶樓酒肆臨街的窗戶後,更是不知多少雙眼睛在靜靜觀望。
辰時正,朝陽躍出東方的屋脊,將金光灑滿長街。
「鐺—鐺鐺」
三聲沉渾悠長的銅鑼響起。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投向銀行大門。
黑漆大門隆隆洞開。
陳明一身御賜的麒麟補子常服,神色沉靜從容,在周袁及兩位戶部官員的陪同下,緩步走出,登上早已搭好的丈許高台。
朝廷里不是沒有反對聲音,相反反對聲音大的驚人。
但朱標說出三成收益歸國庫所有之後,那些叫著與民爭利口號的大臣們一個個的都閉上了嘴。
陳明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頭,最後落在那蒙著紅綢的匾額上。
「吉時已到——」司儀拉長了聲音。
陳明抬手,輕輕一拽繫著紅綢的繩索。
紅綢滑落,六個鎏金大字在朝陽下驟然綻放出奪目光華「大明通匯銀行」!
「好!」
人群中爆發出第一陣歡呼,多是看熱鬧的百姓和得了吩咐捧場的夥計,也就是提前安排好的托。
陳明雙手虛按,待聲浪稍歇,朗聲開口:「諸位應天父老,四方行商!今日,大明通匯銀行」總號暨直隸各府共十八鋪號,同時開業!」
「自晉昌隆風波以來,銀錢存取之弊、周轉借貸之難,諸位有目共睹。小民藏銀於室,徒招鼠竊;商賈困於錢荒,常受重利盤剝。市面銀根,時緊時松,全無規矩可循!」
這話說到了許多人的心坎里,不少商戶模樣的人紛紛點頭。
「故此,蒙天子聖鑒,太子殿下關切,朝廷戶部核准,特設此大明通匯銀行」!」
「今日,便在此立下本行經營之根本章程,公示於眾,以昭信義,以定規矩!」
他一側身,早有準備的夥計立刻將四面巨大的硬木告示牌抬到台前。
每面告示牌上都貼著用工整楷書謄寫的章程,字大如拳,老遠便能看清。
陳明指向第一塊告示牌:「章程第一條:惠儲生息,利國利民!」
大嗓門的司儀立刻上前,高聲宣讀接下來的內容:「凡將銀錢存入本行者,即為儲蓄,本行出具憑票,保其安全!儲蓄分定期」、「活期」兩種。」
「定期儲蓄,約定期限,期內不取,享有利息!存滿一年,年息百一!兩年,百一又五錢!三年,百二!四年,百二又五錢!最高五年,年息百三!期滿之日,憑票一次性支取本息!」
「活期儲蓄,隨存隨取,年息百零點五,積少成多!」
「無論定期活期,開戶即存,分文起存!銅錢、碎銀、官銀、寶鈔,皆可折算入庫!
絕無最低存銀之限!絕無保管、看驗諸般雜費!」
「嘩——!」
人群徹底沸騰了!
「真給錢!存五年,一百兩能多拿十五兩!」一個掌柜模樣的人手指飛快掐算。
「存錢就給銀子,活了這麼久我還是頭一次見!比放家裡一文沒有划算多了!」挎籃的婦人說道。
「分文起存?那我這幾個銅板也能存?」一個力夫模樣的漢子從懷裡摸出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難以置信地喃喃道。
陳明神色不變,任由聲浪翻湧片刻,才抬手示意安靜,指向第二塊告示牌。
「章程第二條:扶助商賈,澤被民生!」
工具人司儀繼續高誦:「本行經朝廷特許,開辦抵押借貸」與擔保借貸」!凡正經商戶,因擴大經營、採購貨物、修繕鋪面等需用資金,可憑地契、房契、貨物棧單等實在產業,向本行申請抵押借貸!」
「凡良善百姓,遇婚喪嫁娶、疾病急難、一時困頓,可由里甲作保,或尋有信譽之人保,申請擔保借貸!」
「借貸利息,依用途、期限、抵押物價值及信譽,明碼標價,年息自百二起,最高百五!絕無利滾利」、印子錢」等盤剝惡習!」
「所有借貸,均需經過本行掌柜、戶部派駐書吏、及地方有司三方審核勘驗!確保借貸之人確有所需,用途正當,抵押可靠,方可放貸!流程雖嚴,皆為杜絕奸猾,保全真正需用之人!」
這一條,在小商戶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波瀾。
他們呼吸急促,彼此交換著激動的眼神。
百五的息,與印子錢動輒對本對利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雖然審核聽起來極為嚴格,但若能借來周轉的話,比之從前不知要省多少銀子!
「章程第三條:匯通天下,便捷往來!」
依舊是工具人開口:「憑本行開具之銀票、存單,可在直隸境內十八處大明通匯銀行」任意分號,通存通兌,分文手續費不取!未來,更將逐步於整個大明要埠開設分號,真正做到一票在手,天下通行」!」
行商們轟然叫好,異地兌銀的麻煩與風險,他們體會最深。
「章程第四條:本固枝榮,信義為先!」
「本行一切銀錢往來,帳目分明!所發行之銀票,每一文錢皆有實銀、寶鈔或可靠抵押物於庫中為憑,絕無空發虛票,擾亂市面之!所有帳冊,接受朝廷有司及儲戶代表隨時核查,務求公開透明,以堅眾信!」
最後,陳明上前一步,朗聲道:「為賀開業,普惠於民,自今日起,首月之內,凡新開定期儲蓄,無論年限,利息一律上浮半成!此乃千載難逢之機,望諸君勿失!」
「現在——開業!」
「轟!」
銀行沉重的黑漆大門徹底開。
人群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著沖向鋪面內幹個早已嚴陣以待的櫃檯。
五城兵馬司的兵丁拼力維持著秩序,將人群分成數股,引導排隊。
「我要存錢!存三年定期!」
「讓讓!我先來的!存定期!」
「掌柜的,這借貸怎麼個辦法?我家有鋪面————」
「俺就存三百文,能行不?」
喧囂聲、詢問聲、夥計的應答聲、算盤的噼啪聲、銀錢過秤的叮噹聲————
瞬間充斥了整個前廳,並向外滿溢。
對面二樓臨街的雅間,窗戶開著一道細細的縫。
徽泰恆的吳襄與幾位股東,默默地看著樓下銀行門口水泄不通的駭人景象,一個個面沉如水。
「付息吸儲————他當真不怕虧?還拉上了戶部,定下了這等天條似的規矩。」姓程的老掌柜難以置信的說道。
「何止是吸儲。」
胡姓東家指著樓下那些明顯是行商打扮的人群:「他這是要把放貸的源頭活水,都掐到自己手裡!百五的息,還三方聯審————這是擺明了告訴全天下,往後想用便宜錢,只能找他!咱們那些老主顧,但凡能從他那兒貸出款子,誰還來光顧咱們?這是趕跑了晉昌隆,刀子要到我們頭上了?」
「最狠的是這「匯通天下」。」
汪姓東家說道:「十八處,同時開業。在應天存錢,可以去蘇州、揚州、鎮江隨意取用,無需票根。這便利,誰家能做到?長此以往,商戶為圖方便,也會把主帳往他那裡挪。這是鈍刀子割肉,釜底抽薪。」
雅間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樓下隱約傳來的屬於「大明通匯銀行」的喧囂,無情地穿透窗縫,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們都是經營銀錢生意幾十年、見慣風浪的人精,如何看不出這「銀行」背後蘊含的足以碾碎舊有一切行規格局的恐怖力量。
這不是一家新銀號開業,這是一套全新的金融規則,甚至拉上了朝廷和皇權一起下場,此刻正在蠻橫地嵌入大明的經濟體系。
「吳爺,咱們————咱們怎麼辦?」有人澀聲問道。
吳襄久久望著樓下,望著那些連衣衫檻褸的苦力都摸出幾個銅板去排隊存錢的景象,緩緩移開了視線。
要變天了!
先前他還以為普昌隆之事他們從中得利是陳明釋放出來的善意,如今來看全是過場罷了。
「看見了嗎?」
「民意,商意,甚至————官意,都在那邊了。從今往後,這大明的錢業,要變天了。
咱們若不想被這新天的雷劈死,要麼,低下頭,照他的規矩,學著付息,壓著利息,或許還能分一杯殘羹。要麼————」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就守著祖上傳下來的那幾隻破瓦罐,等著哪天被這銀流沖得渣都不剩。」
「可付息————咱們哪來那麼多利錢可付?」程掌柜愁眉苦臉。
「他陳明既然敢幹就一定有利可圖,不就是摸著石頭過河嗎?從頭來過而已。」
吳襄冷冷道:「咱們的放貸利息,也得跟著壓下來。以往的暴利,別想了。往後,是薄利多銷、謹慎經營的日子了。諸位,早做打算吧。」
銀行後堂靜室內,陳明隔窗望著前廳川流不息的人潮,神色平靜,這些情況他早有預料,甚至還做了防止同行狗急跳牆的準備,拿出自己的全部身家等著後續的擠兌。
三日後,人流總算是正常了一些。
周袁侍立一旁,低聲匯報:「伯爺,各分號的情況都已傳回,開業情形大抵相似,人潮洶湧,尤以存定期和諮詢借貸者為多。蘇州、揚州兩地,已有商戶持地契欲申請抵押借貸。」
「嗯。」
陳明點點頭:「按章程,仔細審核。寧可慢,不可錯。尤其是第一筆借貸,要做成標杆,讓所有人看到,咱們的銀子,只借給踏實做事、有借有還的人,這樣才能防止壞帳。」
「是。另外,這幾日李御史、王給事中,還有劉侍郎府上的管家,都存了銀子,數目——
不小,皆是五年定期。還有幾位先前上過彈章的大人府上,也派了人來,存的活期,但數目也不菲。」
陳明嘴角微揚。
這是他預料之中的。
錢生錢,誰能拒絕?
更何況,自家真金白銀都存在裡面了,說話辦事,自然要「慎重」許多。
這比任何施壓都有效。
銀行的信譽,需要皇權背書,也需要這些「體面人」用腳投票。
「知道了。」陳明淡淡道,「一視同仁,該給的息,一分不少。他們存得越多,咱們的根基就越穩。」
「伯爺,還有一事,徽泰恆和其他大小銀號也開始學著我們的規矩辦事了,不少他們的老主顧還是選擇了他們。」
陳明無所謂的道:「隨他們去。」
「伯爺,」周袁遲疑了一下,還是不放心地問道:「咱們付這麼高的息,又壓這麼低的貸息,還要承擔各分號營運、人員俸祿、銀錢押運、帳目核查————這利差,真能覆蓋嗎?若任由他們跟風的話,屬下算來算去,總覺得————不太夠。」
陳明轉過身,看著這位忠心耿耿又精於算計的總管,笑了笑:「周袁,你只算了明面上的帳。我來問你,若無銀行,我那些產業一布業公司、煤礦、蒸汽機廠、新報、乃至未來的「火車」—若要擴張,資金從何而來?」
周袁一愣。
敢情伯爺打的是這個算盤!
難怪伯爺對那些跟風的銀號無所謂,他們繼續跟風下去,長此以往就會發現這是條死路!
「現在的盤子還小,向外募股?付出的就多了,日後盤子大了,易受制於人。」
「但現在不同了。銀行吸儲,匯聚的是民間散錢,成本便是那百三的息。而我自己的產業擴張用錢,可從銀行借貸,利息嘛————自然可以是最優惠的百二。這左手倒右手,利差雖薄,卻安全、可控、源源不斷。更重要的是一「7
他目光深遠:「銀行握住了儲戶的錢,便握住了他們的信任,握住了市面銀根的鬆緊。未來,哪行哪業有前途,哪些商戶信譽好,咱們可以通過借貸,引導銀錢流向。這才是銀行真正厲害之處,豈是那點存貸利差可比?」
周袁恍然大悟,背後卻冒出一層細汗。
伯爺的目光,早已超越了一家一鋪的盈虧,而是在布局整個經濟的棋局。
「當然,」陳明語氣轉回平實,「眼下第一步,是站穩腳跟。規矩要守死,帳目要清晰,風控要從嚴。特別是借貸,頭三年,寧可少放,不可錯放。咱們要用時間,壘實大明通匯銀行」這六個字的信譽。待信譽堅如磐石,儲戶視我家銀票如金銀之時————」
他沒有說下去,但已經讓周袁心頭劇震。
那或許才是伯爺建立銀行最終的目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