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讓利
第250章 讓利
劉昌傑幾乎是撞進信安伯府書房的,連通報的門子都沒能完全攔住他那股不管不顧的勁頭。
他滿身爐灰,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粗布包裹,另一隻手攥著本厚冊子。
陳明正在和戶部一名主事商討「通匯號」接收晉昌隆資產後與官府對接的帳目細則,見劉昌傑這副模樣闖進來,心中一動,抬手止住了戶部主事的話頭。
「昌傑,何事如此急切?」陳明一邊開口,一邊目光已落在那個包裹上。
「伯爺!成了!學生————學生那「罐子法」,成了!」
劉昌傑也顧不得有外人在場,激動到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將粗布包裹小心放在面前地上,迅速解開。
一塊暗鋼灰色缺了一塊的半球形金屬錠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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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立刻起身,繞過書案,幾步走到近前。
他先俯身仔細觀察它的斷口,內里的顏色是均勻的銀灰色,沒有任何常見炒鋼的分層、氣孔或雜質夾雜。
光是這斷口的品相,就已遠超他之前見過的任何「鋼」。
「試過了?」陳明問。
「試過了!伯爺!」
劉昌傑激動地語無倫次,比劃著名:「延展極好,鍛打不裂!淬火後,硬而不脆!學生拿它與最好的炒鋼刀對砍,咱們這料子只留白痕,那刀已卷刃崩口!伯爺,這鋼是「長」出來的!不是在鐵水裡頭炒」出來的!」
「它不一樣!」
他雙手捧起那塊鋼錠,遞給陳明。
陳明接過,入手沉實異常。
無需更多測試,以他超越時代的見識就能斷定,這絕對是超越時代的鋼材!
「好!好!好!」
陳明連說三個好字,臉上綻開毫不掩飾的大笑。
他用力拍了拍劉昌傑的肩膀,將他扶起:「昌傑,你立了大功了!不世之功!」
他轉向那位不明所以的戶部主事,笑道:「王主事,抱歉,府中匠作有要事回稟。你我所說帳目對接之事,就按方才議定的辦,細節可與周袁商議。」
那王主事也是機靈人,雖然不明白那塊黑乎乎的鐵疙瘩為何讓信安伯如此激動,但也知趣,連忙拱手告辭。
書房裡只剩下陳明和劉昌傑,以及侍立一旁同樣面露喜色的孟七。
「仔細說,從頭到尾,如何成的?」陳明讓劉昌傑坐下,又讓孟七上茶。
劉昌傑灌了一大口茶,平定了一下心緒,這才從自己如何陷入瓶頸,如何重新審視失敗樣品,如何頓悟「溫度與時間不足」,「石墨摻入罐體」等關鍵,一五一十,連同其間的心路歷程,詳詳細細地道來。
邊說,他還翻開了那本記錄冊,指著最後一次成功的詳細記錄。
陳明一邊聽,一邊看,心中敬佩不已。
劉昌傑完全是憑藉「新學」的思維方法觀察、假設、實驗、歸納、調整。
在沒有現代化學和冶金理論指導的情況下,硬生生摸到了「坩堝滲碳鋼」的門檻!
雖然工藝原始,成功率低,成本高昂,但這條路通了!
這證明用「新學」的方法論,確實能在這個時代推動實質性的技術進步。
陳明聽罷,肅然道:「昌傑,你接下來之任,非是急著擴大生產,而是帶著精幹人手,繼續格」這罐子法」!要將此次成功中之必然」理出來。需要什麼,儘管找周袁。」
「學生明白!定不負伯爺所託!」劉昌傑重重應下。
「此功當厚賞。孟七,從我帳上支五百兩,三百兩賞昌傑,其餘兩百兩,分賞此次參與實驗的諸位工匠。另,昌傑月俸翻倍。」陳明吩咐道。
劉昌傑又要推辭,被陳明以「有功必賞,方能激勵後來者」為由止住。
送走千恩萬謝的劉昌傑,陳明摩挲著那塊意義非凡的鋼錠,對孟七笑道:「看來咱們的「火車」,離地又近了一寸。」
周袁也笑:「伯爺洪福,劉主事也是大才。只是————這鋼好雖好,怕是一時難敷大用。」
「無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有了這第一塊,就不怕沒有第二塊、第三塊。待其法度成熟,成本可控之時,便是咱們許多構想落地之日。」
陳明將鋼錠仔細收好,這時周袁也回來了,陳明順勢問道:「山西那邊,銀子到了?
「」
「回伯爺,到了。昨夜到的,共計二十六萬七千四百餘兩現銀,已入庫。晉昌隆總號來的那位侯二掌柜,急著談鋪面的事,已等候兩日了。」
「讓他下午來見我。」陳明沉吟道,「另外,備車,我要入東宮。」
東宮,春和殿。
朱標仔細翻閱著陳明呈上的關於「通匯號」改組為「銀行」並推行付息儲蓄、低利借貸的詳細條陳。
陳明準備了許久就等這一刻。
殿內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付息吸儲,最高年息百三;低利放貸,最高年息百五。分文起存,三方審貸————陳明,你這幾條規矩一旦公布,可就是與天下舊有錢業為敵了。」朱標放下條陳,目光平靜地看著陳明。
陳明回道:「殿下,非是為敵,乃是立規。舊有錢業之弊,在於規矩不明,全憑東家良心。良心好時,尚且穩妥;良心稍壞,則儲戶血本無歸,借貸者家破人亡。此次晉昌隆之事,便是明證。臣設此銀行,付息意在吸引閒散銀錢匯聚,活水養魚;低利借貸,意在劃定紅線,遏制高利盤剝,為正經商民開一生路。規矩既明,善惡有度,市面方可長久安穩。」
「道理是不錯。」朱標指尖敲了敲條陳,「可你這利息從何而來?若放貸收息不足以支付存息,豈不坐吃山空?再者,你這分文起存」,固然能聚沙成塔,但瑣碎帳目浩繁,人力物力耗費巨大,未必划算。」
陳明早有準備,從容答道:「回殿下,利息差額,確為銀行生存之本。然臣測算過,只要放貸謹慎,審核嚴格,壞帳控制在一成以下,百三至百五的息差,足以覆蓋存息及營運開銷,尚有盈餘。分文起存」看似繁瑣,實為根基。小民存錢,所重非利,而在安全與方便。聚萬千百姓之信任,方為銀行不拔之基。至於耗費,初期確大,然待規模已成,流程順暢,人均所耗反降。臣已改進記帳核驗之法,可提效數倍。」
「此法————」
陳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或可一試,但需與朝廷捆綁。」
上次見過朱標那麼「黑」之後,陳明心裡早就有了打算,不吐出點東西來,不可能做大。
只有把蛋糕做的夠大,同時讓利做成一群人的蛋糕,阻力自然也就沒了。
陳明道:「臣請殿下允准,以三成乾股納入國庫,允其用大明通匯銀行」之名,默許其付息之政,並在必要時,協調有司,助其推行低利借貸之審。另,兩成於股做貼補皇家內帑。」
「除此之外,皇家內帑或朝廷若有閒余銀兩,亦可存入銀行,既享利息,亦為天下表率,堅百姓商賈之信。此非與民爭利,實為以皇信鑄銀信,以銀信活萬民。
「還請殿下明鑑。」
朱標似笑非笑得沉默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卻問了另一個問題:「你上次所請,以新鈔漸代寶鈔之事,父皇駁回了。你可知為何?」
陳明心中一凜:「臣妄測,陛下所慮,一在寶鈔信譽已損,恐新鈔重蹈覆轍;二在朝廷用度,恐一時艱難,又生超發之念;三在————茲事體大,牽動國本,不可不慎。」
「你明白就好。」
朱標緩緩道:「銀行之事,付息借貸,雖亦涉銀錢,終究還是在實銀範圍內打轉,有跡可循,有物可抵。父皇允你試行,已是開恩。印鈔之權,關乎國之命脈,非立不世之功、樹磐石之信者,不可輕授。你,明白嗎?」
陳明深深一躬:「臣明白。印鈔之議,臣不再提。惟請殿下,允臣先辦好這銀行。待他日,百姓信銀行之票勝過藏銀,商賈賴銀行周轉而貨通天下,朝廷稅賦亦可經銀行之渠而高效匯集撥付之時,再議其他不遲。」
朱標看著陳明,目光深邃,良久,方道:「你那三成乾股之請,准了。銀行之名,也可用。付息之政,低利之貸,既已詳列章程,便按此試行。內帑也會存一筆銀子進去為你背書。
朱標話鋒一轉:「但!你需牢記,此例一開,便是將朝廷信譽與你捆綁。你若經營不善,釀成擠兌風潮,或借貸濫發,壞帳如山,損及皇信國本————到時候,莫怪國法無情。」
「臣,謹記殿下教誨!定當如履薄冰,慎之又慎,絕不有負朝廷與殿下信重!」
陳明肅然應諾,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有了朱標的明確支持和付出這麼多的股份得來的背書,許多事情就好辦多了。
朱標語氣稍緩,提醒道:「另外,朝中已有風聲,對你此舉頗多非議。言官們彈劾你與民爭利、蠱惑人心、變亂祖制」的奏本,估計已在路上了。你需有所準備。」
陳明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臣謝殿下提醒。臣自有應對之策。」
當日下午,信安伯府花廳。
晉昌隆總號的侯二掌柜,一個低聲下氣,但眼神精明的中年人,與陳明分賓主落座。
周袁陪坐在側,桌上擺著剛剛擬定好的契約文書。
「伯爺,」侯二掌柜開門見山,「直隸這十七處鋪面,連同後面的倉房、夥計住處,我東家的意思,作價十萬兩。畢竟都是州府要地的好鋪面,當初置辦下來光是買地錢,就不止這個數,更何況蓋鋪子用的都是好料子。」
他這話倒是實話,但據陳明所知盤地的時候他們用的還是大明寶鈔,當時在民間已經貶值了近五成了。
陳明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道:「侯掌柜,明人不說暗話。若在半月前,莫說十萬兩,便是十二萬兩,也未必能買下。可如今,晉昌隆在直隸的信譽如何,你比我清楚。鋪面再好,沒了信譽,便是死地。通匯號出面墊付,穩住局面,已是救了這些鋪面殘值。依我看,九萬兩,是個公道價。」
侯二掌柜臉色一苦:「伯爺,九萬兩————這實在是————難以向東家交代。九萬五千兩如何?畢竟那些家什、櫃檯,都還完好。」
「八萬五千兩。這是看在貴號此次運銀還算爽快的份上。」
「這————伯爺這是在為難小的啊!」侯二掌柜面上都要哭了。
陳明才不慣著他,手上還有傢伙沒亮出來呢。
「八萬兩!這個價不知掌柜可同意?」
候二掌柜是沒招了,他算是看出來了,只要他說話價格就掉五千兩,還是見好就收,畢竟離東家給的底線還有一點。
「既然伯爺誠心想要,小的也就做一回主,就八萬兩!」
不料陳明沒有像他料想的那樣直接同意,而是突然聊起了其他。
「另外,貴號前股東王昌年留下的那些帳目————其中有些牽扯,不知貴號可曾知曉?
「」
陳明使了個眼色,周袁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個薄薄的信封,放在桌上,並未打開。
侯二掌柜眼角一跳,他自然知道王昌年私下裡有些見不得光的放貸。
這東西若被捅出去,對正在努力撇清關係的晉昌隆總號,無疑是雪上加霜。
「————伯爺消息靈通。」侯二掌柜苦笑,「只是這價錢————」
「六萬兩。」
陳明手指輕輕敲了敲那信封,「此物如何都值各兩萬兩吧?」
侯二掌柜開始了天人交戰,遲遲沒有開口。
東家給的底線是七萬五千兩,六萬兩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但東家還有一條命令,此行最重要的是把鍋穩穩安在王昌年身上,務必要保住晉昌隆的名聲!
「如何?六萬兩,兩清。這些麻煩,我接手。這是最後的價錢。侯掌柜若覺得不妥,也可再等等,看看有沒有其他買主,出價更高。」陳明問道。
侯二掌柜額頭滲出細汗。
等?
如何能等!
直隸這個爛攤子多留一日都是禍害。
「罷了!」
侯二掌柜一咬牙:「就依伯爺,六萬兩!連同這些————麻煩,一併交割!但現銀需在契約訂立後,十日內付清!」
「可。」陳明笑道,這價格其實還能再往下砍,但陳明不想耽誤自己的時間。
「周袁,取契書來。」
簽字,畫押,用印。
十七處鋪面的地契、房契,以及一疊麻煩的舊帳借據,換了六萬兩白銀。
侯二掌柜帶著複雜的心情匆匆離去,急於回稟。
陳明則看著那一疊地契,對周袁道:「抓緊改造,人員調配。六月十二,我十八家大明通匯銀行」,同時在直隸重新開門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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