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鋼成!
第249章 鋼成!
含山鐵礦的工棚里,熱浪扭曲了空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腥與炭火的味道。
劉昌傑像個從煤堆里撈出來的人,只有那雙緊盯著爐口的眼睛,亮得嚇人,也疲憊得嚇人。
桌上攤開的厚冊子又添了十幾頁新記錄,每一頁都代表一次失敗。
那些被石灰水標了號的失敗鐵塊,在角落裡堆成了一個小丘,沉默地訴說著這條突發奇想的新路有多艱難。
「巳時七刻,第九爐。罐泥用觀音土混三成石墨、一成瓷石粉,陰乾五日。鐵料四斤,木炭粉六兩,褐石粉一兩,石灰粉半兩。窯火透亮」時入,燒足六個時辰。結果:
罐體完好,開之,鐵料粘結,未化,質硬脆,敲之易碎,斷口灰黑間雜,不及熟鐵。」
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劉昌傑念完學徒記錄的最後一句,沉默地將那塊失敗的「鐵疙」扔進廢料堆。
脆響聲中,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襲來。
「罐子法」的構想提出已近半月。
最初的興奮過後,是無休止的試錯、調整、等待與失望。
他嚴格按照「新學」強調的「控制變量」來做,每次只改一項:罐泥的配方、陰乾的時間、鐵料與配料的比例、燒火的時辰、窯內的位置————
然而,結果仿佛在跟他開玩笑。
罐子要麼裂開;前功盡棄;要麼完好;裡面的鐵料卻要麼紋絲不動,要麼結成一塊死硬的鐵疙瘩,要麼化成一灘混雜著渣滓。
最好的幾次,也不過是得到些性能遠不及優質炒鋼的「鐵」。
距離他心中所想,那「在罐中自己長出來」的精鋼,似乎遙不可及。
「劉師傅,這————這路子是不是走不通?」年輕的學徒葉栓子抹了把臉上的汗灰,小心翼翼的問道。
連日的勞累和毫無進展的挫敗,開始消磨青年人的信心。
其他幾個參與實驗的工匠,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里的懷疑和疲憊是藏不住的。
劉昌傑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從頭頂澆下。
水流沖開污漬,短暫地帶走燥熱,卻沖不散心頭的迷霧。
他想起伯爺陳明的話—「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他已經假設的夠大膽了,可這「求證」之路,為何如此崎嶇難行?
祖宗傳了幾百年的炒鋼法、灌鋼法,雖有缺陷,但至少穩妥,十爐里總能出幾爐有用的。
自己這異想天開的「罐子燜燒法」,雖然離奇,但並非是空穴來風,符合伯爺說的科學依據,為何就是成不了?
「莫非————真是我想岔了?」一個聲音在他心底響起。
「鐵不成鐵水,不鼓風氧化,不通透攪拌,只靠密封著燜燒,碳如何能進去?雜質如何能出來?這根本違背了冶鐵的常理!」
沮喪和懷疑如同潮水,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靠著爐壁,緩緩坐下,閉上眼睛。
幾個月來伯爺和新學的薰陶,那些「格物致知」、「實驗歸納」的詞句,在現實的銅牆鐵壁前,似乎有些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他閉著的眼前,卻莫名閃過伯爺當初講述他發現「牛痘」時的情景。
伯爺說,古人見天花恐怖,只知躲避或聽天由命。
而他所循的思路,卻是主動尋找那微弱的關聯,提出一個看似荒謬的假設,然後去設計實驗,最終得到確證。
當然,這是陳明對外的解釋,總不能對外說他在後世看見這個法子可行吧?
不過,陳明也不算騙人,第一位發現牛痘可以防治天花的醫生,確實是從擠奶女工身上發現的。
劉昌傑自然不知道這些,他篤定的相信伯爺說的都是真的。
這過程,不也充滿了不確定和看似違背的常理,故意讓人染上一種病來防另一種病。
「常理————」劉昌傑猛地睜開眼,眼中迷茫稍褪。
他所受的工匠訓練,他所熟悉的「常理」,都建立在「炒」和「灌」的基礎上。
但如果————如果鐵變成鋼,除了「炒」和「灌」這兩條「常理」中的路,還存在第三條路,一條被「常理」遮蔽的路呢?
伯爺的「新學」,不正是在鼓勵人跳出「常理」去觀察、去思考嗎?
他撐著站起來,重新走到那堆失敗樣本前,不再用評判「是否成鋼」的眼光,而是用伯爺說的「格物」的眼光,仔仔細細地觀察起來。
他拿起那塊「未化」的鐵疙瘩,又拿起一塊「粘結」的,再比較幾塊質地奇怪的————
忽然,他注意到一個之前被焦躁忽略的細節。
有幾塊從罐中取出、勉強算「化了」但又質量很差的鐵料,其斷口顏色,與尋常炒鋼的斷口有微妙不同。
炒鋼斷口,往往灰白色的生鐵或灰黑色的熟鐵分明,或因攪拌不均呈現層次。
而這幾塊罐燒料的斷口,顏色卻是一種相對均勻的暗灰色,雖然質地不佳,但那均勻感就是許多大師傅窮極一生所追求的。
更重要的是,他發現,這幾塊顏色相對均勻的次品,恰好都出自那些燒制時間最長、
窯溫記錄最高的爐次!
而燒制時間不足或溫度稍低的,要麼不化,要麼化成更糟糕的狀態。
一個念頭,驟然迸現!
「我明白了————我可能一直搞錯了一件事!」
劉昌傑轉向茫然的學徒和工匠們:「我們總想著,罐子密封,碳要進去」很難,故加了炭粉。但碳粉根本就沒辦法均勻的進去」!如果我們做罐子時提前摻進石墨呢?這樣不就均勻的從四面八方進去了!」
他越說越快,思路如閘門打開:「還有,溫度!不夠高的溫度,鐵料根本沒法徹底軟化,碳在裡面跑不動,雜質也沉不下去,所以要麼是死疙瘩,要麼一塌糊塗!我們之前怕罐子炸,怕燒過了,火候一直偏保守!還有時間!碳要跑勻,雜質要沉澱,可能需要比炒鋼長得多的時間!我們燒五六個時辰,也許只是剛開始!」
這番全然不同於傳統冶鐵思路的言論,讓工棚里的人都愣住了。
葉栓子遲疑道:「劉師傅,您的意思是————咱們在罐子裡摻上石墨,碳粉就不放了,再用最高、最久的火,去燒那新罐子?」
「對!燒足七個時辰!」
他不再猶豫,立刻動手。
選用韌性最好的紫金土混合經他反覆試驗後確定的最耐高溫的白堊土、石墨粉,精心捶打揉制,按不同的比例做成兩個比之前更厚實、形狀更勻稱的罐壞,置於陰涼通風處,嚴令任何人不得觸碰,陰乾足足十天。
期間,他親自調配鐵料與輔料,用最細的篩子篩過,反覆攪拌均勻。
開燒那日,劉昌傑還特意沐浴了一番,將兩個承載著他全部新思路的罐子,放入專門清理過、爐膛狀況最好的瓷窯正中。他選了青龍山出的最耐燒的石炭,親自把控風門。
「點火!」
窯火升起,從微紅到艷紅,再到令人無法直視的亮白,窯壁的磚石仿佛都要融化。
熱浪逼得人無法近前。
劉昌傑就守在窯口數丈外,死死盯著火色,根據經驗不斷調整風量和添炭。
六個時辰過去,尋常瓷窯早已停火,但他咬牙堅持。
七個時辰!
窯內溫度已然達到極限,鼓風的學徒手臂都在發抖。
「停風!封窯門!所有氣孔用泥糊死!讓它自己慢慢涼!誰也不准動!」劉昌傑下令道。
這一封,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期間劉昌傑幾乎沒合眼,隔一段時間就去摸摸窯壁溫度,聽著窯內可能傳來的響動。
每一刻都是煎熬。
終於,到了開窯的時刻。
工棚里鴉雀無聲,所有參與此事的工匠都圍了過來,屏住呼吸。
窯門被小心撬開,劉昌傑親手用長鉗,將兩個黑乎乎、表面仿佛覆了一層琉璃釉的罐子夾了出來。
罐體完好!沒有裂紋!
他將罐子放在準備好的沙坑裡,拿起一旁準備好的小錘。
「咔嚓」一聲輕響,第一個罐子被敲開一條縫。
撥開碎片,裡面是一坨黑色形狀不規則的東西,表面凹凸不平,空洞甚多。
劉昌傑的心沉了一下。
他用鐵鉗撥弄,那東西雖然凝結成塊,但結構孔洞太多,顯然是失敗了。
希望頓時去了一半。
眾人眼中也掠過失望。
劉昌傑抿緊嘴唇,一言不發,走向第二個罐子。
這是最後的機會。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目光已沉靜如水。
錘起,落下。
「鐺!」
罐子裂開。
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塊半球形的金屬錠。
它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暗鋼灰色,在工棚的天光下,流轉著獨特的光澤。
劉昌傑小心翼翼地用鉗子夾出那塊金屬錠,掂了掂,異常壓手。
然後,他將其放在鐵砧上,抄起一把大錘。
一錘砸在金屬錠邊緣!
「鏗—!」
一聲清越無比、餘韻悠長的金鐵交鳴聲炸響,迥異於敲打生鐵的脆響,也不同於熟鐵的悶聲。
火星濺起,但那金屬錠被擊打處,只是出現了一個淺白的錘印,整體紋絲不動,更沒有碎裂!
工棚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聲音和景象鎮住了。
劉昌傑扔掉錘子,奪過一把沉重的冷子,抵在金屬錠另一側邊緣,示意葉栓子用大錘猛擊鏨子頂端。
「鐺!鐺!鐺!」
連續重擊!火花刺目!
幾擊之後,只聽「咔嚓」一聲,金屬錠被撬下了一小塊,但冷鏨子的尖頭也崩掉了一角!
而那脫落的小塊斷口,赫然呈現在眾人眼前——
內里的顏色統一,沒有任何炒鋼常見的分層、氣孔或夾雜!
光是看著這斷口,就知道這是一塊好鋼!
「成————成了?」葉栓子聲音發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劉昌傑沒有回答,他顫抖著手,撿起那塊脫落的小料,緊緊握在手中。
隨後,他將其放入鍛爐重新燒紅,然後鉗出鍛打。
紅熱的金屬在他錘下如同溫順的軟泥,延展性極佳,可以輕易鍛薄、拉長,卻沒有出現任何裂紋。
鍛打成一小條後,迅速淬入水中。
「嗤——!」
白汽升騰。
待冷卻後,劉昌傑將其取出,與旁邊一根用庫房裡最好的炒鋼打制的舊鑿子刃口相對。
「鐺!」
輕輕一擊,舊鑿子刃口頓時崩出一個米粒大的缺口,而那新淬火的小鋼條,刃口只有一道細微的白線。
「再試!」劉昌傑低吼。
「鐺!鐺!鐺!」
連續對砍,結果毫無懸念。
舊鑿子很快傷痕累累,卷刃崩口。
而那小鋼條,除了多幾道白痕,刃口依舊完整,甚至不見明顯捲曲!
「哈哈哈!成了!真的成了!」
劉昌傑再也抑制不住,仰天大笑。
幾個月來的壓力、迷茫、自我懷疑,在這一刻隨著狂喜傾瀉而出。
他緊緊攥著那小塊鋼條,仿佛握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石。
周圍的工匠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他們撲上來,爭相查看那塊尚且溫熱的鋼錠,敲擊聆聽其傳來的聲音。
每一個都是老匠人,他們都太清楚眼前這東西究竟意味著什麼!
這絕對是好鋼,前所未有的好鋼!
此鋼若是用來鍛造軍械,絕對是萬中無一!
「快!快記下來!」
劉昌傑興奮後,連忙招呼道:「這一爐!罐泥配方、陰乾時辰、配料每一樣的精確分量、燒火每一個時辰的火色描述、封窯時間、開罐情況————每一個細節,都給老子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記下來!」
「劉師傅,你放心早就記下了!」
劉昌傑這才鬆了口氣,生怕好不容易出的成果沒了。
隨後他不再多言,他找出一塊最乾淨的粗布,將那塊半球狀的暗鋼灰色的鋼錠仔細包裹好,又緊緊抱住那本越來越厚的記錄冊。
他就帶著滿身的菸灰火痕,衝出工棚,翻身騎上馬,朝著應天府城方向,疾馳而去。
風在耳邊呼嘯,道路在蹄下後退。
劉昌傑的心卻比奔馬更快,早已飛到了信安伯府。
他恨不得立刻見到陳明!
他要親口告訴陳明,他按著新學的法子,自己也出來了一條新路。
那「火中之精」,就在他懷中,沉甸甸,似一顆剛剛孕育出的、屬於工業時代的心臟,正在強勁地搏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