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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絕處逢「生」

  第248章 絕處逢「生」

  烈日如熔爐,炙烤著野狐嶺東南這片荒草灘。

  藍玉和七八十名殘兵蜷縮在土坡背陰處,乾渴是比追兵還要兇惡的敵人。

  舌頭腫脹發木,喉嚨仿佛塞滿了滾燙的沙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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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派出去尋找水源的兩個小隊先後返回,帶回來的只有絕望。

  此地雖然水窪很多,但皆是水色渾濁發綠,散發著臭不可聞的氣味,根本不能用來喝。

  「將軍,再這麼下去,不用韃子動手,咱們自己就————」一個親兵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

  藍玉沒有回答,雙眼看著遠方。

  他在回憶,拼命回憶一切關於草原的信息。

  早年隨軍北伐,聽過老兵們閒聊的隻言片語————

  草原,水,活下去————

  他坐直身體,目光掃過周圍的草叢。

  「都他娘聽好!別躺著了!去把草根挖出來,別把根弄斷太多!」

  士兵們面面相覷,不清楚藍玉的用意,但長久以來對主將的信賴讓他們立刻行動起來0

  用腰刀,用槍桿,乃至用手,開始在周圍挖了起來。

  藍玉自己也用卷刃的馬刀小心刨開周圍的土。

  根系很深,盤根錯節。

  他一點點清理,終於看到了主根,割下一截,放進嘴裡,用力的咀嚼著。

  一股極其苦澀、帶著濃重土腥和草澀的味道瞬間充滿口腔,但緊接著,一絲清涼的汁液滲了出來,滋潤了那仿佛要著火的喉嚨。

  「呸!苦死了!」一個跟著嘗試的士兵皺緊了臉。

  「苦也得嚼!」

  藍玉吐掉嘴裡干硬的草根,嘶聲道:「這裡頭有水!不想渴死,就給老子把根里的水嚼出來!咽下去!草根也別浪費,能嚼出汁的都要!」

  這是老兵們在絕境中找到的取水方式。

  依靠植物的根系儲存的那一點點水分。

  雖然效率低下,味道也惡劣,但確實能補充一點點水分,維持住性命。

  士兵們學著藍玉的樣子,開始艱難地「咀嚼取水」。

  苦澀的汁水混合著泥土,讓人幾欲作嘔,但與活下去相比,這些都不重要了。

  「多挖點嚼,把日頭撐過就好。等到晚上,明天天亮前,有露水喝。」藍玉喊話道,「天黑之後,別睡死。找乾淨的草葉子,天快亮的時候,用舌頭舔。」


  士兵們默默點頭,繼續與那些苦澀的草根鬥爭,同時盼望著夜晚早點降臨。

  「必須走出去。」藍玉看著西邊天空逐漸染上的昏黃,心中焦灼。

  他強迫自己冷靜,白天可以根據日影大致判斷方向,但昨夜混亂,初始方向已偏,現在必須找到更可靠的參照。

  藍玉對圍攏過來的將士們說:「等天黑透。看星星,找到正北,我們就能知道大概方向。野狐嶺在————在我們西南方向。只要能走出去,朝著大致西北方向走,總能遇到咱們的游騎,或者回到大軍行進路線上。」

  夜幕終於降臨。

  草原的星空璀璨得令人心醉,也殘酷得令人心寒因為它無聲地昭示著這片天地的廣漠與自身的渺小。

  藍玉和幾個老夜不收仰頭望著星空,仔細辨認著。

  「那是北斗————勺柄指向————那邊應該是東。」一個士兵小聲說。

  「不對,季節不同,指向會變。看那顆最亮的,紫微星(北極星)!在那邊!」另一個士兵說道。

  經過一番緊張的辨認和爭論,結合日落的方向,他們終於大致確定了北方。

  藍玉在心中飛快地勾勒著方向圖:他們在野狐嶺東南的荒草灘,想要回到大軍可能在的西北方向,需要先向西走出這片死地,再轉向西北。

  藍玉下定決心:「今夜就走。白天太熱,也容易暴露。夜裡涼快,趁著有點水,有點力氣。兩人一組,互相照應,跟著我。不准出聲。走!」

  七八十條黑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臨時藏身的土坡,融入了無邊的夜色。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及腰的荒草和起伏的土丘間跋涉,依靠著星辰和藍玉模糊的方向感指引。

  乾渴和飢餓依舊折磨著他們,腿像灌了鉛,但求生的欲望支撐著每一步。

  他們小心翼翼地避開任何可能發出聲響的地形,警惕地聆聽著四周的動靜。

  幸運的是,乃兒不花似乎篤定他們無法走出這片絕地,夜間並未派兵深入搜索,只是扼守著幾處可能的出口。

  一夜跋涉,天色微明時,他們回頭已望不見昨夜那片令人絕望的荒草灘核心區域。

  地形開始有些變化,土丘漸少。

  「我們————好像走出來了?」

  藍玉爬到一處稍高的坡頂,極目四望。

  雖然依舊是無邊草原,但確實是有差別的。

  更重要的是,他發現了一條極淺的小溪痕跡,溪邊還有動物的蹄印。

  「順著這條溪走。」藍玉指著那小溪流向的下遊方向,「有活水,就可能有人,只要找到個小部落,就能搶來吃的喝的,搶來馬!」


  他們沿著溪跡繼續前行,速度因為體力的透支變的極其緩慢。

  藍玉知道,他們只是暫時脫離了那片死亡區域,但並未真正脫離險境。

  他們依然迷失在茫茫草原,不知身處何地,離大軍有多遠,身上糧水將盡,體力瀕臨崩潰。

  乃兒不花的游騎可能還在外圍搜尋,任何一點意外都可能讓他們全軍覆沒。

  藍玉已經下定決心了,能不能找到明軍主力他自己也不清楚,如果一直找不到,那就去當敵人背後的一根刺!

  一個月前,數千里外的含山鐵礦窯內,汗水沿著劉昌傑精幹的脊背流下,在爐火的映照下,他那古銅色的皮膚閃閃發亮。

  他剛完成今天第六爐的炒煉試驗,此刻正用長鐵鉗小心翼翼地從爐中夾出一塊暗紅色的鐵料。

  鐵料表面布滿蜂窩狀的氣孔,斷口灰暗粗糙,顯然是炒煉時脫碳不均,夾雜了太多渣滓。

  顯然這爐又失敗了。

  「記下。」

  劉昌傑說道:「第六爐,用含山鐵三斤,青龍山石炭十斤,鼓風比昨日加一成。炒煉時,見鐵水泛黃沫,疑似硫過多。出鐵後氣孔多,質脆。」

  旁邊年輕的學徒趕緊在炭筆和紙片上記錄。

  這樣的記錄,這幾個月已經積累了厚厚一沓。

  每一爐用了多少鐵料、多少石炭、鼓風大小、炒煉時長、觀察到的現象、最後的結果————事無巨細,全都記下。

  不僅如此,他還已經接受了陳明告訴他的物質成分那套,自己總結了出來,能通過現象判斷出鐵中含有哪些成分。

  這是他從陳明那學到的—「凡實驗,必詳記。成功要記,失敗更要記。從失敗處,往往能見真知。」

  大明現下煉鋼,主流不過兩法:

  一是「炒鐵」。

  原理就是將生鐵在炒爐中加熱至半熔,工匠用長鐵棍不斷攪拌、翻炒,使空氣中的氧氣與生鐵中的碳反應,變成一氧化碳跑掉。

  碳脫得不夠,出來還是生鐵;碳脫過頭了,就變成太軟、無法淬硬的熟鐵。

  這法子全憑老師傅的眼力、手感,聽著鐵水沸騰的聲音,看著鐵水表面泛起的火花和浮渣的顏色變化,在一瞬間判斷火候到了,立刻出爐鍛打。

  十爐能出三四爐堪用的「鋼」,已是好手藝。

  此法所得鋼材,俗稱「蘇鋼」或「炒鋼」,質量參差不齊,好的可做刀劍,差的只能做農具。

  二是「灌鋼」。

  此法更巧妙,但也更考較功夫。


  將生鐵片和熟鐵條綑紮在一起,放入爐中加熱。生鐵熔點低,先熔化成鐵水,包裹、

  滲透熟鐵。熟鐵中的碳含量被生鐵水「灌」高,同時生鐵水中的碳也被熟鐵「拉」低,兩者中和,得到碳含量適中的鋼。

  此法理論上能得優質鋼材,但對原料配比、加熱溫度和時間要求極為苛刻,成品率往往比炒鐵還低,成本高昂,多用於打造寶刀利劍。

  劉昌傑將廢料扔進一旁的廢鐵堆,用汗巾胡亂抹了把臉,走到棚子角落那張簡陋的木桌前。

  桌上攤開著那些記錄,還有十幾塊從成功或失敗的爐次中留下的樣本,每塊上都用石灰水在上面寫著編號。

  他點起一盞油燈,就著昏暗的光線,開始比對今天這幾爐的記錄和樣本。

  「同樣的鐵料,用石炭就比用木炭更容易出熱脆」————伯爺說,這可能是硫作怪。」

  「鼓風太急,鐵水翻騰厲害,碳脫得快,但渣也混得多————」

  「那爐加了些許石灰的,渣似乎好扒一些,但鐵水也變粘了————」

  劉昌傑喃喃自語,手指在記錄上一一划過,這幾個月來,他和徒弟們一直在對炒鋼法進行改良,也確實有了進展。

  十爐里能穩定出四五爐堪用的鋼,已是了不起的成就。

  但劉昌傑心裡總梗著點什麼。

  伯爺要的,是能用來做「火車」、樓房骨架的鋼,要「強韌如一,經久耐用」。

  可這兩種法子,哪怕最好的那一爐,不同部位的質地也總有細微差別,這鋼絕對到不了他想要的標準。

  「要是————不在這半熔不熔、翻江倒海的時候折騰,讓鐵水安安生生地、透透徹徹地變成鋼呢?」

  這個念頭,幾個月來不時閃過劉昌傑腦海,但每次都因太過離奇而被自己按下。

  炒鋼炒鋼,關鍵就在一個「炒」字,不炒,怎麼成鋼?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角落幾個破碎的陶罐上。

  那是前幾天他試著燒制「耐火罐」的失敗品,這玩意是伯爺提過一句,說想要一種能耐更高溫的罐子,用來盛放熔化的鐵水。

  劉昌傑試了好幾種粘土配方,不是燒裂了,就是受熱後酥軟變形。

  忽然,劉昌傑的目光定住了。

  他起身走到那堆陶罐碎片前,撿起幾塊,湊到燈下仔細看。這些陶片斷面粗糙,夾雜著砂粒和沒燒透的粘土顆粒。

  他又扭頭看看桌上那些失敗的樣本,特別是那幾塊氣孔多、質地不勻的。


  此刻,一個極其大膽的想法出現在他的腦海。

  炒鋼時,鐵水暴露在空氣中,被不斷翻炒,就像把一鍋粥放在大風裡攪和,難免進去灰塵砂石,也難免有的地方熬幹了,有的地方還夾生。

  那如果————如果把鐵料和那些炒鋼用的「配料」像和面一樣,按一定比例混勻了,密封在一個耐火的罐子裡,然後放進窯中,用燒瓷的溫度去燒,會發生什麼?

  罐子密封,隔絕了空氣,鐵料不會像炒鋼那樣被「氧化」脫碳。

  但罐子裡有木炭粉!

  在密閉的高溫環境下,碳會不會通過某種方式滲進鐵里?

  還有那些石灰、礦石粉,會不會也在密閉的環境下,和鐵里的雜質發生什麼不一樣的變化?

  這個想法讓劉昌傑的心臟狂跳起來。

  這樣一來就不是在改良炒鋼法了,這是在另起爐灶!

  劉昌傑都被自己的想法嚇住了。

  這太冒險,太匪夷所思。

  一旦傳出去,怕是會被所有老師傅笑掉大牙。鐵不成鐵水,不炒不攪,封在罐子裡燒,就能成鋼?

  痴人說夢!

  但伯爺的新學怎麼說?

  大膽假設,小心求證!行不行,試過才知!

  劉昌傑在原地呆立了半晌,腦海里天人交戰,爐火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終於,他一咬牙,走回桌前,抽出一張新的、相對乾淨些的紙。

  他拿起炭筆,開始勾勒流程。

  「師傅,您這是————」負責記錄的學徒湊過來,看著那古怪的圖畫,一臉茫然。

  「做實驗。」劉昌傑放下炭筆,看著紙上那個密封的罐子,眼中閃爍著學徒從未見過的與興奮,「做一個————不一樣的實驗。」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突發奇想會導向何處,或許又是一條死胡同,浪費無數物料和時間。

  但受伯爺和新學的薰陶,讓他不再僅僅依賴於祖傳的經驗和手感,而是開始嘗試用不同的路子去思考問題。

  炒鋼是一條路,走了幾百年。

  也許,現在真的需要一條沒人走過的新路。

  劉昌傑吹熄油燈,實驗棚里只剩下爐膛余火的微光,映照著他沉默而堅定的側影,和桌上那張畫著流程的草圖。

  劉昌傑不知道,他今晚這個看似荒誕的構想,已經悄然觸及了另一個時空里,被稱為「坩堝煉鋼法」的偉大技術的邊緣。

  他此刻心中的決斷,正是陳明帶來的新學思潮的影響,不再是一味的守著祖宗規矩,而是創新,不斷的創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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