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虎落平陽
第247章 虎落平陽
五月的漠南草原,白天已有幾分燥熱,但夜風依舊帶著刺骨的寒意。
星光下,一支五百餘騎的馬隊,如同沉默的幽靈,沿著一條不算大的河流,向著北方無聲地疾馳。
馬蹄裹了粗麻布,最大限度地壓低了聲響。
騎士們個個精悍,皮甲外罩著灰撲撲的斗篷,馬背上除了兵刃箭囊,便是數日份的肉乾和皮囊清水。
打頭的一員將領,身形魁梧,面色被風沙磨礪得黝黑粗糲,一雙眼睛在星光下亮得懾人,正是永昌侯藍玉。
出塞幾個月來,大軍連戰連捷,哈納出歸降的消息更是極大地鼓舞了士氣,但自進入草原之後,敵人仿佛都消失了一般,怎麼找找不到。
所以徐達改變了策略,他打算將一部分騎兵散出去為大軍開路的同時,並尋找敵軍主力動向,藍玉主動請纓,親自率領五百精銳輕騎為大軍前出哨探。
藍玉這柄鋒銳的尖刀,幹得風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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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來,接連搗毀數個分散小部落,繳獲頗豐,自身傷亡微乎其微。
每一次都是疾如閃電的突襲,迅猛如火的廝殺,然後帶著戰利品和情報揚長而去。
徐達對他送回的敵情和繳獲都很滿意,但也數次傳令,讓他一定要穩紮穩打,勿要孤軍深入。
「穩紮穩打?」
藍玉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露出一絲桀驁的笑意。
在他看來,真正的戰機,往往就出現在「不穩不扎」的冒險之中。
就像此刻,據昨日抓獲的俘虜零碎供詞,再往北百十里,有一個背靠湖泊的部落,牛羊頗多,正好可以作為大軍的補給點。
「將軍,前面十里地有火光!」斥候急報而來。
藍玉舉手,騎隊瞬間由動轉靜。
「火光分散,約莫有十幾處。像是尋常部族,不似大隊人馬紮營,沒見大纛旗幟。」斥候繼續說道。
尋常部族?
藍玉心中莫名的疑竇微生,覺得事有反常。
「去兩個人,再摸近些看。其餘人,下馬休息,檢查兵器。」
藍玉沉聲下令,自己跳下馬,灌了口水。
直覺警告可能有危險,但他對自己與部下戰力的絕對自信,讓他扼住了這個念頭!
不久,斥候再次回報:「將軍!看清楚了!是個小部落,絕不超過五十頂帳篷!人都在篝火邊喝酒吃肉,守夜的都沒幾個!牛羊圍了一大片,絕對有幾百頭!是個大肥羊!」
藍玉眼睛亮了。
天賜之功!
他觀察地形,草丘低緩,視野開闊,難藏大軍。
縱有埋伏也不會多,他有五百精騎,想留他也留不住!
「上馬!」
藍玉翻身上馬,馬刀出鞘,寒光凜冽。
「衝進去,見人就殺,燒帳篷!要快!迅速把他們打服,等著大軍來接手牛羊!」
五百鐵騎得令,立刻如同沉默的鋼鐵洪流,撲向那幾點篝火。
距離迅速拉近。
篝火、帳篷、人影越來越清晰。
甚至能聽到醉意的歌聲。
毫無戒備!
八十步————五··————三十步!
藍玉舉起馬刀—
「嗚——嗚嗚—
」
悽厲的牛角號毫無徵兆地從四面八方炸響!
部落周圍的篝火猛地燃起,頓時火光沖天,映的星河都暗淡了幾分!
原本看似平坦的空地、草叢、土包後,猛地出現無數騎馬的黑影!
弓箭、長矛、彎刀在火光下閃著寒光,瞬間完成半包圍!
那些「醉醺醺」的牧民也瞬間抄起武器,朝著前方衝來!
中計了!精心布置的誘敵之局!
「有埋伏!結陣!向南沖!」
藍玉暴喝,勒馬轉向來時路,他要在口袋紮實之前衝出去。
箭矢如飛蝗撲來,瞬間十餘名騎兵慘叫落馬。
側翼悶雷般的馬蹄聲響起,黑壓壓的北元精騎殺出,衣甲鮮明,顯然是陣型嚴整!
「是狗元游騎!」副將嘶吼,「將軍!人太多了!」
藍玉目眥欲裂,看到那側翼元騎中,一桿大纛突然豎起,正在風中獵獵作響!
大下,一員身披鐵甲,頭戴尖頂盔的北元將領,正冷冷注視著他,嘴角噙著殘酷笑意。
夜色下,藍玉看不見字號,不清楚來敵究竟是何人!
「兄弟們!跟著我!殺出去!」藍玉狂吼,馬刀奮力前指,「正南!擋我者死!」
「殺!」
明軍爆發出絕境兇悍,簇擁著藍玉,亡命沖向南邊。
戰鬥瞬間白熱化。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藍玉一馬當先,馬刀飛舞,所過之處皆是人仰馬翻。
但他身邊的親衛也在不斷落馬。
而那元將穩坐中軍,調動兵力圍堵,目標十分明確留下藍玉!
為了此計可成,他不惜捨棄了沿途的部落和牛羊,為的就是利用藍玉喜功的性格,為藍玉精心布下了殺陣。
藍玉衝鋒被阻,轉向被圍。
面對如此大的人數劣勢,明軍騎兵如陷泥潭,在其中奮力掙扎,但包圍卻越收越緊。
五百精騎,不到半個時辰,折損已然過半。
「將軍!南邊沖不開!」副將滿臉鮮血的朝著藍玉嘶啞絕望。
藍玉環顧,身邊不足兩百騎,人人帶傷,馬匹疲憊。
敵軍的大在不遠處冷冷矗立。
今日想全身而退,已無可能。
暴戾不甘之意頓時湧上心頭。
他目光急掃,東南方向,因元軍調動出現稍縱即逝的空隙,且地勢更低,靠近河流下游————
「轉向!東南!沖!」
藍玉用盡力氣吼道,率先撥轉馬頭。
這是賭博,東南並非歸途,卻是唯一可能的口子。
剩餘明軍緊隨,如同受傷狼群,朝那縫隙發出最後衝鋒。
元軍沒料到這絕境轉向,倉促間的攔截被這支拼死鋒矢狠狠鑿穿!
藍玉馬刀過處,血肉橫飛,硬生生撕開口子!
「追!別放跑!」那元將臉色一沉,厲聲下令。
若能陣斬或生擒藍玉,這份功勞可不小。
大隊元軍輕騎銜尾猛追。
藍玉頭也不回,沿河流向下游亡命狂奔。
身後箭矢不斷,又有數名落後大明騎兵中箭落馬,然後被追上的北元騎兵亂刀砍死。
這場追逐戰從深夜一直持續到天色微明。
藍玉不知跑了多遠,身邊弟兄越來越少,甚至有戰馬都開始口吐白沫,速度漸慢。
身後追兵卻如跗骨之蛆一般,怎麼甩都甩不掉。
「將軍!前面————是岔道,河道沒了!」斥候驚恐喊道。
藍玉抬頭,心沉到谷底。
不算寬的河流在前方分成數條淺溪,然後消失在一片起伏的窪地、土坡地帶。
茫茫草原,入眼之處皆是一樣的景色,晨曦微光中,藍玉已經完全認不出這是何處!
昨夜慌不擇路的突圍,此時早已偏離偵察路線百里不止。
更糟的是,身後追兵的馬蹄聲再次清晰起來,他們似乎熟悉地形,打算包抄過來。
藍玉也顧不得許多,憑藉直覺挑了一個方向,率眾沖了進去。
「其餘人,跟我進草窩子,散開跑!能跑一個是一個!」
在這荒草丘陵中,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若是等到天色大明,在開闊地被追上,必死無疑。
三人一夥,五人一群,拼命鑽進深深的草窩子、沿著土坡的陰影四散奔逃。
每個人都拼命壓低喘息,將身體緊貼地面。
追兵很快趕到先前的岔口,發現了地上凌亂的馬蹄印子。
那員元將勒住戰馬,鷹隼般的目光掃過這片寂靜得可怕的荒丘,身後的大,顯示著他的身份乃兒不花!
官至北元太尉,洪武八年,假意降明,又於洪武九年,再次反明遁入沙漠草原,對藍玉可謂是熟悉的很,不然也布不出這等殺局。
他抬手止住部下躁動。
「明狗躲進去了。」
乃兒不花冷笑,用蒙語對身邊人道:「藍玉是猛虎。但這野狐嶺的荒草灘可是死地啊!地方草深溝雜,水窪泥潭無數,馬跑不了多遠就得陷進去,強行搜剿,我軍也會折損馬匹。他跑了一夜,人困馬乏,糧水將盡。」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算計:「派兩個百人隊,守住高點和幾條出口。再讓兒郎們喊話,就說我們大軍已合圍,讓他們投降可免死。其餘人,退後五百步,下馬休息,進食飲水。晾他們半天。等他們沒了馬,又渴又餓,我倒要看看這頭猛虎還能撐多久。等到太陽升高,他們自己就會出來。」
元軍依令行事。
兩個百人隊扼守要道,其餘人後退休息。
粗野的喊話聲在清晨的荒丘上迴蕩:「明狗聽著!你們已被我大元太尉乃兒不花爺爺的大軍合圍了!棄械投降,可免一死!頑抗到底,死路一條!」
「乃兒不花————」
藍玉的馬陷進了一處水窪,他正趴在一處草窩裡,聽到了喊話。
他聽到這個名字,心中憤恨之意頓時湧起!
洪武十三年,其曾率數千人襲擊永平,殺了明將劉廣。
原來是他這個狗賊!
藍玉心中恨意與怒意交織。
想讓他藍玉向這種人投降?
做夢!
他悄悄挪動,與附近草叢裡的幾個親兵匯合。
眾人臉上滿是血污塵土。
「將軍,怎麼辦?」
藍玉看看天色,東方已露魚肚白。
此時的處境,草原的白天比夜晚更恐怖,烈日下毫無遮掩。
他們隨身水囊大多在奔逃中丟失或耗盡,乾糧也所剩無幾。
「不能等死。」
藍玉目光掃過眾人,壓低聲音,「等天色再亮些,看清地形。我們人散得太開,得慢慢聚攏。然後————看準機會,從他們守備最松的地方,突出去!」
「將軍,不少馬都陷進去了————」
「沒馬就用腿跑!」
藍玉眼中凶光閃爍:「只要進了更深的草甸子找個地方一趴就有活路。記住,你們是我永昌侯藍玉的兵,就是死,也得咬下狗元的一塊肉!但能活,誰他娘想死?」
眾人看向藍玉,堅定的點頭。
天色漸亮。
草原的日出壯麗無比,但藍玉和殘兵們無心欣賞。
他們如同潛伏的傷獸,在草叢和土溝間極其緩慢地朝著一個方向移動。
時間一點點流逝。
烈日升起,溫度迅速升高。
不知道爬了多遠,乾渴的喉嚨好似生了火,飢餓感也陣陣襲來,但元軍的喊話聲也是越來越小,漸漸聽不見了,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
藍玉聚集起了大約七八十人,躲在一處背陰的土坡後。
他派兩個最機靈、體力稍好的士兵,冒險爬上一處稍高的土丘瞭望。
瞭望的士兵連滾爬下來,臉上帶著一絲驚惶:「將軍!看不見狗元的人了,但這四周都一個樣!全是草丘,看不到邊!我們這是在哪兒啊?完全找不到來時的方向了!」
真正的恐懼,此刻才徹底攫住了眾人。
戰鬥失敗,被圍困,固然絕望,但至少知道敵人在哪,知道大致方位。
而現在,他們不僅被困,而且徹底迷失在這片陌生的、無邊無際的草原深處。
沒有地圖,沒有嚮導,沒有標誌物,甚至連東南西北都在一夜奔逃和緊張潛伏中徹底混淆了。
藍玉冒險爬上土丘,親自眺望。
確實是看不見元軍了,至少算是跑出來了,他鬆了口氣。
但四面八方,只有一模一樣起伏到天際線的草色波浪。
沒有山,沒有河流,沒有樹林,沒有任何可以辨別的地理特徵。
他們就像被拋入一片草色海洋中的幾粒塵埃。
藍玉迷茫地看向四周,深深吸了口氣。
他轉身,對著坡下的士兵們:「都給老子聽好了!我們迷路了,沒錯!我們被圍了,也沒錯!我們水快沒了,糧快盡了,更他媽沒錯!」
他喘著粗氣,眼睛掃過每一張臉:「但是,老子還站在這兒!你們也還站在這兒!咱們手裡還有刀!腰裡還有最後幾支箭!」
「迷路了,就找路!老子就不信,這草原還真沒邊了!韃子能來,咱們就能走!等天黑,等他們鬆懈,老子帶你們走出去!現在,都給老子省著力氣,躲好了!」
藍玉靠著土坡滑坐下來,將卷刃的馬刀橫在膝上。
他不再看外面,而是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在腦海中拼命回憶出塞以來看過的每一幅簡陋地圖,試圖從中抓住一絲一毫的線索。
他猛的想起地圖上畫過的一個死地野狐嶺!
有進無出的死地!
難怪元軍不敢冒險進來。
土丘下,乃兒不花聽喝了口水囊里的馬奶酒。
「派人回稟大帥,藍玉殘部已被我困於野狐嶺東南的荒草灘,人困馬乏,迷失方向,覆滅在即。」他對傳令兵吩咐道,然後看向那片寂靜的荒丘。
「猛虎?落了平陽,不如犬。看你能熬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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