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根基

  第246章 根基

  陳明這番安排，是把晉昌隆留下的最棘手的放貸爛攤子，輕巧地推了出去。

  願意接受的，通匯號落個好人緣；不願意的讓他們自己去跟晉昌隆總號扯皮，與通匯號無關，這樣也方便日後接管鋪面。

  陳明說完，從凳子上下來。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周袁立刻指揮帶來的夥計，將十幾份剛剛抄寫好的、內容與陳明所說一致的告示，貼到了附近的牆壁上。

  更有幾名口齒伶俐的夥計，開始反覆地向人群宣講。

  人群頓時沸騰了。

  看得見的生路擺在了面前，恐慌被瞬間遏制。

  「信安伯仁義啊！」

  「多謝伯爺！多謝伯爺給我們一條活路！」

  「通匯號————以後我就認通匯號了！」

  「快，快去通匯號排隊！去晚了怕人多！」

  看著人群開始有序地向通匯號方向流動，雖然依舊急切，但已無瘋狂的跡象，陳明輕輕舒了口氣。

  第一步，穩住儲戶；成了。

  王昌年被查抄的十萬兩私產，應該足夠應付急著用錢的那批人，在場的大多數人其實還是因為恐慌情緒才急著擠兌，真著急用錢的人沒有那麼多，應該足夠支撐到山西那邊來人。

  而轉存還能給他帶來不少新儲戶，也是此刻通匯號急需的。

  「伯爺，高明！」

  周袁湊近，敬佩道：「如此一來，咱們既得了實惠，又賺了名聲，還把爛帳給推出去了。太子殿下那邊，想必也無話可說了。」

  陳明望著喧囂的人群，目光深遠：「還沒完。等其餘州府的鋪面被查封後，也公布同樣的法子，同時開始清點各鋪面的具體資產。帳冊、房契、夥計，都要儘快理順。山西那邊，也不會毫無動靜。」

  說完，他嘴角微揚，想起懷中那份關於晉昌隆違規放貸的證據。

  等山西總號的人來了，這份東西，或許還能在「收購」價格上，再幫他一點小忙。

  通匯號門前的人流，直到午後申時才漸漸稀疏下來。

  柜上的七個帳房先生各個打算盤打到手腕發酸。

  他們從未經歷過如此場面，一撥又一撥的儲戶，將手中那些幾乎已成廢紙的晉昌隆銀票遞進來，然後捧走等額的官銀，或換回一張嶄新的、印著「通匯」字樣和複雜編號的新銀票。

  周袁拿著初步的流水匯總，快步走進後堂。

  陳明正靠在椅背上假寐，聽見腳步聲便睜開了眼。

  「伯爺，大致算出來了。」

  周袁將一張單子放在桌上：「自辰時末到申時初，共來了四百二十七人。其中，選擇直接兌取現銀的，只有一百零三人，兌出了兩萬一千四百餘兩。其餘的皆是選擇轉為存入我號換銀票的，光是今日一天，應天一府存入總額就有五萬八千七百餘兩！」

  周袁補充道：「直接兌付的，多是五十兩以下的小額，應是真等著急用。轉存的，則數額稍大，問的多是以後存取是否方便、別處分號何時能辦。看樣子，是真打算長期存著了。」

  陳明坐直身體，拿起單子細看。

  這個比例，比他預想的要少點，畢竟晉昌隆最大的市場就在應天府，蘇州府、松江府這些地方雖然規模也不小，但大頭基本都被徽泰恆占著，晉昌隆的那些分號實際上只是起到了一個方便取銀子的作用。

  不過，這才第一天，而且櫃面上兌銀、轉存的那些人都是小額的儲戶，真正的大單都要登記分批，不是太著急，總得給通匯號一個緩衝的時間。

  而且此次的收穫也是巨大的，通匯號此次挺身而出、墊資兌付的舉動，確實極大地贏得了信任。

  更重要的是，這三百多個新儲戶，以及他們背後的親友，這是花錢也難買來的信譽根基。

  陳明點點頭，將單子放下：「好。告訴柜上，今日辛苦了，這個月月俸加倍。另外，從明日開始，多增派些人手，維持好秩序。對了各州府的消息傳回來了嗎？」

  「剛接到兩份。揚州府和鎮江府的鋪面也已查封，咱們的人帶著您的告示和手令已經趕到，正在依樣安撫。情況大抵相似，恐慌有，但聽說咱們能兌付，基本都穩住了。現銀也和徽泰恆談好了，可先從各地的徽泰恆支取，由我們總號墊付。」

  「嗯。讓各地都按此辦理，細節上可因地制宜，但原則不能變：小額優先，可兌可轉，費用全免。帳目要清晰，儘量做到每日一報。」陳明吩咐道，揉了揉眉心。

  這邊初戰告捷，但掀起此次金融戰的根源他同樣記掛在心。

  「讓李尋備馬，我要去城外田莊一趟。」他起身說道。

  「現在？」周袁看了看天色。

  「就現在。這裡交給你，我放心。」陳明笑了笑，「銀子的事要緊，砌房子的事，也一樣要緊。」

  馬蹄，穿過依舊洋溢著捷報喜慶的城門，將城內的喧囂漸漸拋在身後。

  初夏的郊外，滿目蔥蘢，微風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讓人精神一振。

  陳明沒有帶什麼隨從，只讓李尋和兩個從影衛中「淘汰」下來的好手作為護衛跟著，輕車簡從。

  這護衛還是當初李思強行塞給他的，畢竟陳明的性命關係到他的性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離田莊還有一二里地，遠遠的就能望見一片與周圍田園景致截然不同的「風景」。

  那不再是綿延的稻田或散落的茅屋，而是一片忙碌的工地。

  十多畝被平整出來的土地上，立起了一排排、風格統一已見雛形的房屋。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房屋的牆體，並非常見農村的土坯壘起的，而是用的青磚，每塊磚縫之間都有一抹灰色。

  更近些，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類似石灰、又混合了泥土的土腥味，還夾雜著勞工們號子——

  聲和一種「嘩啦啦」的類似攪拌砂石的聲響。

  工地周圍用簡單的籬笆圍著，入口處有人看守，但顯然認得伯爺的馬匹，連忙開門放行。

  陳明下馬，信步走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工地邊緣幾個用木板圍起的大池子，池邊堆著小山般的青灰色粉末、篩過的細沙和碎石。

  十幾個莊戶漢子，兩人一組，正奮力用鐵杴將這三樣東西按墨實交代的比例在池中混合，然後從旁邊的小溪引來的水溝中取水澆入，再反覆攪拌。

  池中漸漸變成粘稠的灰漿—正是初步成功的混凝土。

  「都仔細著點！沙石比例墨工頭交代過了，一點不能錯！水也別猛加，慢慢來！」—

  個監工模樣的老漢背著手在池邊走動，大聲喝著。

  看見陳明，老漢先是一愣，隨即小跑過來就要下拜：「伯爺！您怎麼來了？」

  「楊老伯，不必多禮。」陳明認得他，是田莊裡一位做事穩妥的老莊戶，被墨實找來負責攪拌這一塊。

  「忙著呢？我隨便看看。墨實呢？」

  「墨工頭在那邊盯著一號樓起二樓板子呢！」

  楊老漢指了指工地中心一棟已經完成一層牆體，工匠們正在架設二層木質模板的房屋：「伯爺，這混凝土可真神了！和勻了澆進去，隔一夜就跟石頭似的，刀都砍不動！比夯土牆結實多了，還不怕雨水泡！」

  陳明點點頭，走到一個攪拌池邊，彎腰抓起一把已經半乾的混凝土碎塊，在手裡掂了掂，又用力捏了捏。

  硬度確實可以，雖然比不上後世的高標號水泥，但在這個時代，用在他規劃的這種兩層小樓，絕對綽綽有餘了。

  關鍵是原料易得，工藝相對簡單，一旦配方和流程固化，成本可以壓得很低。

  「大家辛苦了。這活兒重，伙食上不能剋扣，肉食要跟上。」陳明對楊老漢和攪拌的莊戶們說道。

  「不辛苦不辛苦！」

  莊戶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憨厚地笑著回應：「給伯爺幹活，吃得好，工錢也實在，家裡婆娘都說俺們胖了！再說，這蓋的可是咱們自己往後要住的房子，能不賣力氣嘛！」

  陳明笑著和他們又聊了幾句，便朝那棟正在施工的「一號樓」走去。

  走得近了，更能看清這房子的樣式。

  地基整體由混凝土澆築而成，四周的牆壁用青磚壘砌，二樓地板的拖梁則是用的木方，再鋪上一層木板，然後再用混凝土封上，因為沒有鋼筋的緣故，現在也做不了水泥預製板，不然建設的速度還能快上不少。

  而鋼筋就得看劉昌傑那邊能不能儘快改進出新的煉鋼方案了，陳明是一點幫不上忙，這方面他更是一竅不通，不過他相信人們的智慧。

  房子的整體造型已經能看出大概：

  方正的主體，向前微翹的屋檐線條，最重要的是兩側山牆高出屋面的部分，已經用青磚砌出了「馬頭牆」雛形，雖然還沒有粉刷，但那錯落有致的階梯狀輪廓，已然將一絲屬於江南的、精巧的詩意，注入到這厚重結實的混凝土加磚瓦的軀體之中。

  墨實正站在二層的腳手架旁，指著工匠們鋪設的木板，大聲說著什麼。

  他比之前在工坊里時更黑瘦了些，但眼睛炯炯有神，穿著短打，褲腿和衣襟上沾滿了水泥灰點，看起來完全不像個的工匠頭，倒像個真正的老把式。

  「墨實。」陳明在下面叫了一聲。

  墨實低頭一看，見是陳明，連忙對工匠們又叮囑兩句，順著腳手架麻利地爬了下來，拍拍手上的灰，行禮道：「伯爺！您怎麼有空過來？城裡的麻煩事————解決了？」

  他自然也聽說了晉昌隆的風波。

  「都搞定了。」陳明擺擺手，仰頭看著這棟小樓，「進度不慢啊。這都開始起二樓了。」

  「托伯爺的福，材料供得上，人手也足。」墨實跟著陳明的目光，自豪地說道：「這是咱們莊子裡自己人住的樣板，用的料都是最好的，工匠也是最細心的。您看這牆，又直又平，都沒得挑！按這速度，再有個七八天，就能封頂。屋頂的瓦，按您說的，都用的咱們自己建窯燒的小青瓦，過幾天就能運到。」

  「進去看看。」陳明饒有興致。

  一樓已經拆除了內部模板，顯得很空曠。

  面闊三間，進深也足。

  中間是寬的堂屋，左右各有一個小房間。

  後牆開了門，通往後院。

  地面是用摻了少量石灰的三合土夯實的。

  「樓下這是兩個小房間。樓上還有三間，光線好，通風佳，住人最舒服。」

  墨實在旁邊介紹：「樓梯設在堂屋後面角落裡，不占地方。後院左邊是廚房，右邊是柴房，中間還能留出片小菜地。」

  陳明仔細看著每一個細節。

  門窗洞預留得方正，樓板的支撐木樑粗壯結實，預留的樓梯口尺寸也合適。

  雖然工藝比起後世堪稱簡陋，但在這個時代，絕對算得上是精工細作了。

  更重要的是，這種統一的規劃、標準的戶型和高效的分工帶來的經驗，為以後打下基礎。

  「住著感覺怎麼樣？我是說，那些已經幫著幹了好幾天活的莊戶，他們怎麼看這房子？」陳明問。

  墨實咧開嘴笑了：「嘿！伯爺，別提了！莊戶們都說這輩子還沒住過這麼牢靠的房子，和鎮上地主老爺家的青磚大瓦房比都沒的差！特別是聽說以後都能住進來，幹活那個勁頭啊，不用催！」

  陳明點點頭，這反饋在意料之中。

  安全感，是人對居所最基本的需求之一。

  這房子帶來的堅固程度，足以讓這個時代的任何人安心。

  「成本呢？折算下來，一棟這樣的兩層樓，要多少銀子？」陳明問道。

  墨實顯然早有準備，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翻看著說：「料錢是大頭。石灰、黏土、

  石膏、青磚這些，咱們自己有礦有窯，成本能壓到最低。沙石就近取材，幾乎不花錢。貴的就是木料錢，好在青龍山也是咱們自己的，隨便砍。人工的話，眼下是咱們自己莊戶干，不用錢，就是飯食開銷不小。這麼粗算下來，一棟樓，從地基到能住人，大概在————

  四十到四十五兩銀子之間。」

  「四十多兩————」陳明自己都有些心驚，有點便宜過頭了，不過這主要是他手上產業豐富，絕大部分都有，不用怎麼向外面付銀子，屬於是自產自銷，閉環了。

  這個價格，對於普通莊戶而言，無疑是天文數字。但作為他「房地產」試水的樣板，這個成本是可以接受的。

  要知道，在應天城裡，一間像樣的、磚木結構的小院，沒有上百兩根本拿不下來，而且建造周期漫長。

  「如果大規模建造，流程固定下來，工匠熟練了，成本還能再降。」墨實補充道。

  「嗯，速度就是金錢。」陳明點頭贊同。

  他走到屋外，看著這片已經初具規模的社區。

  十幾畝地，如果規劃合理，足以建成幾十套這樣的小樓，形成一片統一的居住區。

  這房子當然不可能是一戶一棟，陳明還沒豪氣到這種地步，不過比之以前的土坯房的居住環境，絕對是巨大的改善。

  這不僅僅是給莊戶改善住房，更是一個巨大的示範工程，一個活GG。

  「墨實，你覺得，咱們這房子，除了自己住，如果————賣給城裡那些有點閒錢，但又夠不上置辦大宅院的商鋪掌柜、作坊主、衙門小吏，他們願意買嗎？」陳明拋出這個問題。

  墨實被問得一愣，撓了撓頭，仔細想了想：「這個————伯爺，小的說不好。這些人講究多，愛面子。不過要是按您說的，外牆都粉刷成雪白的，再配上青瓦、馬頭牆，那氣派肯定不輸給其它！」

  陳明拍了拍墨實的肩膀：「幹得不錯。接下來，除了保證質量，把各環節的步驟都給我總結成章程。以後，咱們可能就不止在田莊蓋房子了。

  7

  墨實眼睛一亮，重重地點頭：「伯爺放心！小的明白！一定把這弄得明明白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