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渾不吝

  第256章 渾不吝

  這事因為陳明的回應,漸漸開始在民間鬧得越來越大。

  兩撥不同見解的人吵的不可開交,其中以主戰場國子監為首。

  本該是他們的大本營,因為陳明讓秦中文這通擺數據的操作,讓不少跟風的學子換了風向。

  彝倫堂前,古柏之下,乃至各齋號舍之間,往日的琅琅書聲,被激烈的爭論所取代。

  爭論的核心,漸漸從「新學是否為異端」,轉向了一個更容易引起普通監生困惑和思考的問題:

  學問的價值,究竟應該用什麼來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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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方,是深受劉三吾、宋訥教誨,對方孝孺文章頂禮膜拜,堅信「聖學正道」至高無上的學子。

  另一方,人數起初不占優勢,卻隨著市井傳聞的湧入和自家耳聞目睹的增多,漸漸有了底氣。

  他們中,有的出身寒微,更知民生多艱;有的家人親友或受惠於銀行、牛痘、蜂窩煤;有的則純粹是被那些實實在在的數據和活生生的例子攪亂了心神。

  「諸位同窗所言大義,學生豈敢不知?然則————」

  一個面容消瘦的監生遲疑著開口,他來自北地,家鄉去歲曾有小規模天花。

  「某家鄉今歲因推廣牛痘,患病者寥寥,幼童多得保全。這————這活人性命之功,難道全然無益於仁政」、德化」嗎?孔孟先賢,若見能活萬民之術,會因其是奇技」而棄之不用嗎?」

  「哼,牛痘之事,關乎醫道仁心,或可另論。然銀行付息,分明是鼓勵爭利!豈不聞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立刻有人反駁。

  「所言極是。」

  另一來自江南商戶的監生接口,語氣卻帶著困惑:「可學生家中來信言,自銀行開設,匯兌便捷,家父行商周轉確比往年順暢許多,損耗大減。這利」若是正當經營所得,便利天下行旅,是否就一定是小人」之利?管子不也雲倉廩實而知禮節」嗎?」

  「強詞奪理!那蒸汽織機,奪了多少織戶生計?此乃與民爭利,豈是仁政?」支持方孝孺的監生立刻祭出「與民爭利」的大旗。

  「這位兄台,」一個聲音從人群後傳來,卻是平日埋頭經史、不太參與爭論的一位年長監生。

  他緩緩道:「家兄原在蘇州一織坊為帳房,去歲坊主因循守舊,不願革新,確有關張,匠人流散。然家兄言,其中手藝精熟、肯學肯做者,多半被大明布業公司」招募,工錢反有提升。其餘人等,或轉做棉紗、印染、成衣,生計並非全然斷絕。且機織布價廉,尋常百姓得益亦是實情。此事恐非一句與民爭利」可概言之。某倒想起本朝開國時,陛下為恢復民生,亦曾大力鼓勵墾荒、通商。這利」與義」,有時確難截然兩分。」


  爭論越來越激烈。

  「古之賢者,如孔孟,難道是為利」而來?」一位堅定衛道的士子發問。

  「孔孟先賢,自身高潔,自是萬世楷模。」

  另一位受新學影響的監生回應:「然則,學生以為,學問高低,未必只看自身修養。

  譬如本朝開國名臣劉伯溫先生,上知天文,下曉地理,精通謀略,助陛下定鼎天下,其學問豈是空談心性?其澤被後世,豈是獨善其身?又譬如,昔年范仲淹公,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其興修水利、整飭吏治、開設義莊,樁樁件件,皆是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之實學!其學問文章,難道因其重事功、利民生,便不算真學問、大道統了嗎?」

  「你————你這是混淆視聽!劉公、范公,其心純正,其學淵博,豈是陳明這等專務奇技貨殖者可比?」

  「學生不敢妄比先賢。只是覺得,學問之道,或許並非只有修身養性、皓首窮經」一途。若能學以致用,使國家強盛,百姓安樂,縱使方法路徑與古人略有不同,其心若為公,其效若利民,是否也當有其一席之地?難道只有終日談論心性」、天理」,對民間疾苦、國家實務漠不關心,才算得正學」?」

  這樣的爭論,在國子監各處上演。

  監生們分成數派,有堅定不移的「衛道派」,有開始動搖、提出疑問的「務實派」,也有更多沉默觀望、心中天平卻悄然傾斜的中間派。

  秦中文當初整理的那些數據和訪記,成了「務實派」最有力的武器。

  當對方大談「天道」、「義理」時,他們便拋出「牛痘活人三十萬」、「銀行惠及萬餘小民」、「蜂窩煤令凍斃者銳減」的具體數字,或是「我家鄰居就在新布坊,日子好了」的鮮活例子。

  這種實例讓許多擅長經義辯論卻對民生經濟缺乏了解的「衛道派」學子感到有力難施,局面不再是一邊倒。

  國子監內的風向變化,只是整個應天輿論場巨變的一個縮影。

  在翰林院、六部衙門的中下層官吏中,在各地會館聚集的士子商賈中,甚至在一些原本態度暖昧的勛貴府邸,類似的立場鬆動都在悄然發生。

  許多人未必認同陳明的全部理念,但無法否認他帶來的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好處「」

  。

  他們所捍衛的「道統」,是否有些過於不食人間煙火?

  「民心如水啊————」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員私下感嘆。

  他們看到,原本被方孝孺一篇《正告書》激起的鐵板一塊的「士林公議」,正在這廣泛的「民聲」浸潤下,出現道道裂痕。


  許多人開始保持沉默,或出言更加謹慎,生怕被捲入這日益複雜、難以簡單定性的旋渦。

  更有一些機靈者,嗅到了風向可能的變化,開始琢磨著如何在這場大戲中,為自己也博取一點的好名聲。

  過了許多天,輿情發酵的越發厲害,朱元璋也不能再坐山觀虎鬥了。

  武英殿內,朱元璋放下又一封彈劾陳明「蠱惑人心、動搖國本」的奏章,將其輕輕丟到一旁那早已堆積如山的奏章堆上。

  他靠著龍椅,臉上竟罕見地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

  輔國的朱標輕聲問:「父皇,今日的奏章,還是————」

  「十之八九,還是罵陳明那小子的。」朱元璋哼了一聲。

  「這幫讀書人,吵架的本事倒是一流。引經據典,頭頭是道,好像有陳明在,我大明朝明天就要亡了似的。」

  ——

  「方編修等人,也是忠心為國,其情可憫。只是————言辭確實激烈了些。如今市井間議論紛紛,連國子監的監生們都爭執不休,長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

  「福?」

  朱元璋瞥了兒子一眼,忽然道:「標兒,你覺得陳明這小子,這回應得如何?」

  朱標想了想,如實道:「回父皇,兒臣初時也覺詫異。方孝孺以《正告書》直言斥責,幾成檄文。按常理,陳明或該撰文逐條批駁,或上表自辯。可他卻另起爐灶,只一味擺數字、講實例,甚至把市井小民的話都搬上了報紙。這法子兒臣看來,有些渾不吝,卻意外地攪動了局面。」

  「渾不吝?」朱元璋重複了一遍,嘴角那絲笑意更明顯了。

  「說得對,就是個渾小子!人家搭好了戲台,請他去唱,他倒好,跑到對門自己起個台子,敲鑼打鼓,硬是把看客搶走了一大半!」

  朱標聽得一怔,隨即也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

  仔細一想,陳明這應對,可不就是如此?

  不接你的招,不按你的套路打。

  「不過,這渾小子,渾得有點門道。」

  朱元璋收斂了笑意,指點道:「他這是看明白了,這事情終究不全是那群讀書人說了算。百姓心裡有桿秤,秤的是柴米油鹽,是生老病死。他那套東西,或許上不了大雅之堂,入不了某些人的眼,可實實在在能讓人多活命。這也是咱由著他折騰的原因。」

  「吵了這麼多天,也該有個了結了。再讓他們吵下去,咱的奏章里,怕是一件漕運、

  邊防、錢糧的正經事都沒了。這個假,放得夠久了。」


  「傳旨:明日大朝,於奉天殿廷議英才館」事宜。著太子、信安伯陳明、內閣、六部九卿堂上官、都察院、六科廊掌印官,及聯名上奏諸臣,一體與會。是非曲真,當廷辯個明白!」

  收到要廷議的旨意後,陳明便開始加班加點,這一次他不能輸,他也輸不起。

  書房內燭火通明,桌上、地上,攤開著無數的文書、帳冊、圖表。

  「最後核對一遍。第一部分,牛痘。直隸七府接種人數,存活對比,太醫院存檔摘要,各地官府呈報副本,無誤?」

  「無誤!」周文淵肯定道。

  「第二部分,銀行。直隸十八鋪號總儲銀,小額儲戶占比,匯兌業務量及節省成本估算,商戶反饋摘要,無誤?」

  「無誤!」秦中文拿起另一冊匯總。

  ——

  「第三部分,青龍山煤礦及蜂窩煤。產銷數量,去歲今冬對比數據,五城兵馬司及坊正提供的凍斃案例減少記錄,無誤?」

  「無誤!」

  「第四部分,大明布業公司。機織布售價對比,吸納原織業工匠名錄及工錢對比,無誤?」

  「無誤!」

  陳明放下紙張,長長吁了一口氣,除去這些實例,他還準備了另外的驚喜。

  「伯爺,都準備好了。」周文淵低聲道。

  秦中文補充:「伯爺,我們先前聯絡韓國公聲援,韓國公不方便親自出面,他會讓他的門生在適當時發聲,還有平日於我等交好的大臣都聯繫了,他們也答應聲援。」

  陳明點點頭,這些人大多都是工部的,因為兩邊平日交涉頗多。

  就在這時,齊紋推門而入。

  「伯爺,影衛循著幾條暗線追查,雖未找到《文心報》銀錢流轉的鐵證,卻發現其核心人物往來,總繞不開一個人—武英殿大學士,吳伯宗。」

  「吳伯宗?」

  陳明眉頭微蹙,這個名字他自然知曉,洪武四年狀元,以文才敏捷、氣節自守著稱,曾因不附胡惟庸被貶,後復起,現任武英殿大學士。

  「正是。」

  齊紋點頭,顯然做足了功課:「吳伯宗其人,伯爺想必知曉其生平梗概。他乃本朝開科首位狀元,深受陛下賞識,曾修《大明日曆》,其學問文章,堪稱國初文臣翹楚。此人風骨剛硬,當年胡惟庸勢大,他寧被貶鳳陽也不附逆,上書直斥其非,因此名聲大噪。後復起,歷任國子助教、東宮進講、翰林院典籍、太常寺丞、國子司業,直至武英殿大學士。其學宗程朱,篤信正心誠意之說,當年為太子進講,便首陳此道。」


  陳明靜靜聽著,這些信息與他所知大致吻合。

  吳伯宗確實是典型的正統理學文臣,學問好,有氣節。

  齊紋話鋒一轉:「然而,此人性格亦有另一面。其行事過於較真,不容異見。洪武十四年任太常寺丞,十五年任國子司業,皆固辭不受。陛下當時或因其名望,未加罪責,僅貶為陝西金縣教諭,旋又詔還任翰林院檢討。其學問聲望,尤其在守舊清流之中,仍極具分量。」

  「據我們多方查探,劉三吾、宋訥等人,在決定創辦《文心報》、並確定以方孝孺為主筆、以激烈言辭直斥伯爺您之前,曾多次秘密聚議。而聚議的地點,有時在劉三吾府低,有時在宋訥國子監值房,但至少有兩次關鍵定調之會,是在吳伯宗如今在城中的一處僻靜書齋。參與之人,除劉、宋、方等,還有幾位在野的理學耆老。會中具體言談不得而知,但會後,《文心報》的基調便愈發鮮明激烈,直指伯爺您與新學為道統」之敵。我們買通的一個負責灑掃書齋的老僕提到,曾聽得內間爭論,有人言非如此不足以正視聽、清君側」,更有人道邪說橫行,惑亂儲君,動搖國本,此非爭權,乃是衛道!縱斧鉞加身,此心不可易!」」

  陳明目光一凝。

  「邪說橫行,惑亂儲君,動搖國本,此非爭權,乃是衛道!」這句話,瞬間勾勒出吳伯宗的心態。

  陳明這才知道是自己想歪了,他以為是有人想跟他搶位置,結果人家真的只是看他不順眼!

  齊紋繼續道:「此外,為《文心報》提供部分紙張、協助其流通的幾家書鋪、文社,其背後東家或主事之人,多與吳伯宗有同年、同鄉或師門之誼。甚至有跡象表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嚴震直也暗中出力,除了其本身的清流立場,也因他早年曾受吳伯宗提點文章,對這位狀元公兼抗胡英雄的學問氣節極為欽佩,視其為楷模。」

  「好一個「此非爭權,乃是衛道」————」

  陳明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這樣的對手,比他以為的奪取英才館權力之徒更難對付。

  因為他沒有明顯的私利訴求,純粹和方孝孺一樣是在「衛道」。

  「伯爺,還有一事,劉三吾等人串聯的廷議之請,聲勢愈大,附議者已近百人,多是翰林、六科官員。」

  陳明冷笑:「近百人?當真是好大的聲勢。既然不是為了私利,那我們就跟他們好好辯一辯,這大明的未來,到底需要什麼樣的學問,什麼樣的人才!」

  「天下不止有士林,治國不止有空談。這個道理,是時候讓滿朝文武,都好好聽一聽了。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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