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小年二十四
第150章 小年二十四
短短兩天時間,死了六條人命。
雖然事情很快過去,但終究讓舍利屯的氛圍被壓抑的很是沉重。
民兵隊的漢子們裹著大衣,在山道口跺著腳守得更緊,連只野兔子竄進山邊,都要追著瞅半天。
李衛東跟虎子被王桂蘭看得死死的,除了宅基地,那也不讓去。
時間慢慢過去,轉眼就到了農曆大年二十四,東北的小年夜。
天剛蒙蒙亮,王桂蘭就爬了起來,灶屋裡的柴火噼啪燒得正旺,大鐵鍋上冒著白騰騰的熱氣,香味順著煙囪沖天而起。
昨晚上她盤算好了,今天過年,乾脆四家人湊在一起過得了,熱鬧熱鬧。
於是一大早,李衛東就被催著上門,先去舅舅家,也就是王紅旗那。
完事又跑老丈人家,最後才到了虎子那。
等回到自個家,院子裡的積雪已經被掃了個乾乾淨淨,窗欞上貼了前幾天剪好的紅窗花,福字倒著貼在門板上,雖然凍得硬邦邦的,但卻透著一股子過年過節的喜氣。
外屋地,王桂蘭繫著藏藍色圍裙,手裡攥著鍋鏟正忙活個不停。
李建國擱後邊幫著打下手,就見他把醃了一冬的酸菜切成了細絲,配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血腸,燉進大鐵鍋里,酸菜白肉血腸的香味一出來,整個屋子都暖烘烘的。
接著兩口子又炸起了丸子,豬肉丸子、蘿蔔丸子,下到滾燙的油鍋里,滋啦作響,撈出來金黃酥脆,饞得趴在炕沿的李紅和李強倆人直咽口水。
「爸媽,好香,好想吃!」
李強擦了擦嘴巴,恨不得把自己扔鍋里去。
李紅稍微好一點,那也就是一點。
「急啥,等炸完這鍋再吃,現在燙。」王桂蘭說著,麻溜地盛出一碗丸子,晾在窗台上降溫。
沒過多久,外頭傳來了腳步聲。
是虎子一家先到了,這貨手裡拎著一筐凍梨、凍柿子先進了門,趙守義跟在後邊,手裡提著一掛自家灌的風乾腸,許秀芹走在最後,滿臉笑容。
緊接是郭時茂一家帶著閨女也到了,林母手裡竟然還拿著一件給未來孫子做的新衣服。
最後來的是王紅旗一家,拎著兩瓶散裝白酒,還有一袋子白面。
張春燕牽著兩娃跟在後邊,同樣喜氣洋洋。
四家人一聚,小小的土坯房裡瞬間擠滿了人,大人說話的聲音、孩子嬉鬧的聲音、灶火的燃燒聲,混著飯菜香,熱鬧的不行。
「吃飯了吃飯了!」
很快伴隨著王桂蘭的呼喊聲,炕上擺開了大圓桌,哥倆把燉好的菜一盤盤端了上來:
酸菜白肉血腸鍋咕嘟咕嘟冒著泡,白肉肥而不膩,血腸滑嫩鮮香。
鍋包肉炸得外酥里嫩,裹著酸甜的醬汁,亮堂堂的格外誘人。
還有東北名菜,小雞燉蘑菇,用的是深山裡采的榛蘑,雞肉燉得軟爛,湯汁濃郁。
還有炸帶魚、燉豆角、涼拌木耳、皮凍以及豬肉餡的大餃子,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連碟子裡的鹹菜都是切得整整齊齊的糖蒜。
男人們圍坐在桌邊,李建國忙著給每個人的搪瓷杯里倒滿酒。
郭時茂也不含糊,主動端起杯子先開口道:「哎呀,今年不容易,屯子裡出了糟心事,好在咱們都平平安安的,沾衛東跟虎子的光,咱小日子也是越過越紅火了,今兒個過小年,祝咱們各家都順順噹噹,來年日子更紅火!」
「干!」
幾個爺們啥沒多說,各自端起酒杯,咕咚一口白酒下肚,辣得喉嚨發燙,但渾身的寒氣瞬間散了個乾淨。
女人們則坐在炕梢,一邊看著孩子,一邊嘮著家常。
王桂蘭跟親家還有弟媳婦湊在一起,說著針線活以及過年要給孩子做的新鞋新襪。
林秀芝坐在李衛東身邊,時不時給他夾一筷子菜,眉眼溫柔。
李紅和李強倆最鬧騰,手裡抓著炸丸子,啃著凍梨,凍得嘴角發黑,卻笑得合不攏嘴,還擱屋裡不停跑來跑去,咯咯咯的笑著。。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幾個爺們的話也開始多了。
王紅旗拍著李衛東肩膀,就是一個勁的夸。
郭時茂也一樣,嚷嚷著他娘的是真出息。
只有趙守義,依舊很是侷促,偶爾搭下話。
吃飽喝足,李紅拉著李強蹭到了李衛東身邊,仰著凍得紅撲撲的小臉嚷嚷道:「哥!
哥!你之前答應我們的,說過年就帶我們去縣城買年貨,買糖塊,買新衣服,還有鞭炮!」
李強也跟著點頭,小腦袋點得像搗蒜:「對!哥,我們要去縣城,要吃縣城的冰棍,要買摔炮!你沒忘吧?」
「嘿嘿,咋可能忘?。」
李衛東想了想,最後眯著眼睛道:「這樣,明兒一早,咱們就進城。」
「真的?」
「好耶!!進城了,進城買年貨咯!」
兩人的聲音不算小,一大屋子人都聽在耳里,都笑著喊個不停。
「哥,都去嗎,那咱都借馬車去吧?」
虎子嬉皮笑臉的,完全沒把自個當外人。
「嗯吶,現在就去,走吧。」
「好勒!」
哥倆都不是拖沓的人,當即就穿上衣服招呼一聲出了門。
到的時候孫占河一家也在吃飯,免不了又是一番嘮叨。
最後又喝了幾杯酒才順利趕著馬車回到家,王桂蘭已經在念叨著要買的東西了。
白面、大米、紅糖、白糖、給老人的糕點、給孩子的糖塊、鞭炮、年畫,還有扯幾尺布做新衣服,一樣樣數得清清楚楚。
這個晚上,老李家燈火通明。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老李家已經忙開了。
王桂蘭早早煮了小米粥,蒸了玉米面饅頭,就著咸雞蛋,一家人匆匆吃了早飯。
虎子也趕了過來,哥倆給馬車上鋪了厚厚的乾草,又蓋了幾床棉被。
「差不多了爸媽,上車吧。」李衛東揮著馬鞭,喊了一聲。
一大家子陸陸續續上了馬車,李紅李強趴在車沿上,一臉的好奇地看個不停。
馬車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遠處終於浮現出縣城的輪廓,青磚灰瓦的房屋錯落排布,街道上漸漸有了人。
越靠近縣城,路上的人越多,都是周邊屯子趕來辦年貨的,有的趕著馬車,有的推著獨輪車,還有的步行,手裡都拎著空布袋子、竹籃子,臉上都帶著過年的喜氣。
街口擺著不少小攤,賣凍梨凍柿子的、炒瓜子花生的、粘豆包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混著寒風裡的煙火氣,熱鬧得很。
李衛東把馬車趕到縣城指定的停放處,拴好老馬,一家人裹緊棉襖往街上走。
八一年的東北縣城,雖比不上後世繁華,卻也處處透著樸實的熱鬧。
主街道上,百貨大樓的招牌格外顯眼,紅底白字,透著一股子莊重勁兒,街邊的供銷社門窗擦得程亮,貼著紅紅的春聯和福字,門口堆著成袋的白面、大米,還有一筐筐的年貨。
「先去供銷社買米麵糧油,這是頭等大事,辦完這個再逛別的。」
「好的媽。」
不同於鎮上,有小老頭在,算是熟人。
擱縣城,啥都陌生。
李衛東乾脆由著老媽來,反正兜里有錢。
剛走進供銷社,一股混合著糧油、糖果、布匹的香氣撲面而來,裡面寬亮堂,貨架擺得整整齊齊,各類商品琳琅滿目,比鎮上的供銷社要大好幾倍。
櫃檯前擠滿了人,王桂蘭擠到糧油櫃檯前,掏出糧票和錢,對著售貨員笑著說道:「同志,來五十斤白面,二十斤大米,再打兩斤豆油!」
售貨員是個年輕姑娘,手腳麻利,過秤、裝袋、找錢,一氣呵成。
白面和大米都是新磨的,雪白細膩。
豆油清亮,裝在鐵皮桶里,聞著就香。
李衛東和虎子上前,接過沉甸甸的袋子。
接著,王桂蘭又拉著一家人走到副食櫃檯。
玻璃櫃檯里擺著花花綠綠的水果糖、酥糖,還有桃酥、蛋糕、槽子糕,李紅和李強已經走不動道了。
王桂蘭看著倆人饞的模樣,又氣又好笑,最後掏出糖票買了兩斤水果糖、一斤酥糖,又買了一斤桃酥。
副食區逛完,一家人又走到布匹櫃檯。
五顏六色的棉布、的確良布料整齊地掛著,在這年代,扯塊新布做身新衣服,就是過年最隆重的儀式。
王桂蘭跟林秀芝細細挑選著,給李紅挑了一塊粉色的花布,給李強選了一塊藍色的粗布,又給林秀芝選了一塊淺灰色的的確良,自己則選了一塊藏藍色的棉布,打算給家裡老人和男人各做一身新衣裳。
林秀芝站在一旁,臉頰微紅,看著王桂蘭為自己挑布,心裡滿是暖意。
從供銷社出來,一大家子每個人手裡都拎著大包小包。
李紅和李強兜里揣著糖塊,手裡拿著凍梨,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喊著快點走。
一家人又往百貨大樓趕,百貨大樓里的物件更齊全,除了吃穿用度,還有年畫、對聯、鞭炮、瓷碗瓷盤、暖壺、肥皂等各類雜貨。
剛走進去,就聽見一陣熱鬧的喝聲,卻是年畫櫃檯前圍滿了人,各類年畫琳琅滿目,有吉祥如意的胖娃娃、威風凜凜的門神、喜慶的五穀豐登圖,還有畫著山水風景、革命題材的年畫,色彩鮮艷,喜氣洋洋。
王桂蘭擠進去,挑了兩張胖娃娃抱鯉魚的年畫,又選了幾副門神,還有幾副紅底黑字的春聯,倒著的「福」字也買了好幾張,打算貼滿家裡的門窗。
李衛東則走到鞭炮櫃檯,買了幾掛小鞭炮,還有小孩子喜歡玩的摔炮、呲花。
李紅李強瞅著,早已經興奮的滿臉通紅。
「再買點新瓷碗吧,過年家裡人多,碗不夠用,還有暖壺,家裡那個舊了,換個新的「」
。
王桂蘭記得清楚,又買了六個藍邊瓷碗,一個印著紅花的暖壺,又買了幾條肥皂、幾包鹼面,都是家裡日常用得上的東西。
李建國則走到菸酒櫃檯,買了幾瓶好酒,又買了幾條香菸,打算過年招待用。
逛完百貨大樓,日頭已經升到半空。
在哥倆的嚷嚷下,一家人找了街邊的小吃攤,歇腳填肚子。
攤主打著大鐵鍋,煮著熱氣騰騰的餛飩、豆腐腦,還有炸油條、炸麻花,香氣撲鼻。
李衛東給每個人都買了一碗餛飩,皮薄餡大,湯里撒著蔥花、香菜,淋上香油,暖乎乎的一碗下肚,渾身的寒氣都散了。
李紅和李強還吃了一根油條,啃著麻花,小肚子吃得圓滾滾的,滿足得不行。
歇夠了腳,王桂蘭又想起還沒給老人買糕點,於是又領著一家人走到糕點鋪,買了槽子糕、綠豆糕、山楂糕,用紙盒裝好。
虎子看到街邊小攤有賣玩具的,跑過去給李紅李強買了小風車、小木槍。
置辦完所有年貨,一家人才拎著大包小包往回走。
馬車剛到屯口,就引來了不少目光。
守在山道口的民兵隊漢子們,原本裹著大衣跺著腳取暖,眼神還警惕地盯著深山方向,一瞧見老李家的馬車,立馬來了精神,:「喲,那老李一大家子吧?這是從縣城辦年貨回來了?」
「好傢夥,這車裝得滿滿當當,可真夠豐盛的!」
說話間,馬車越走越近,滿車的年貨再也藏不住。
白面大米的麻布袋鼓鼓囊囊,鐵皮油桶穩穩靠在一旁,花花綠綠的糖果紙、鮮艷的布匹邊角露在外面,還有一捆捆鞭炮、一張張紅彤彤的年畫,堆得像座小山,連馬車縫隙里都塞著凍梨、凍柿子和糕點盒子。
這年月,家家戶戶都過得緊巴,能這麼大手筆進城辦年貨的,老李家絕對是頭一份。
李衛東笑著打了聲招呼繼續往裡走,結果剛到村口又被圍住了。
屯裡人里三層外三層,把馬車給堵得嚴嚴實實。
原本沉悶的屯口,倒是變得熱鬧起來。
最先湊上來的是屯裡張嬸,看著滿車的年貨,她眼睛瞪得溜圓:「我的個娘嘞!衛東、桂蘭啊,你們這是把縣城的供銷社搬空了吧?這麼多白面大米,還有這麼多糖塊、布匹。」
說著,她伸手輕輕摸了摸露在外面的花布,手感順滑,眼神里滿是羨慕,「這布可真好看,還是的確良的吧?這料子金貴著呢,秀芝穿上肯定俊!」
林秀芝坐在馬車上,被張嬸誇得臉頰泛紅,靦腆地笑了笑。
王桂蘭見狀,笑著點了點頭:「啥排場不排場的,就是過年了,給孩子們添點念想,給家裡補點物件,都是過日子的剛需,不值當這麼夸。」
話雖這麼說,可她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的驕傲藏都藏不住。
擱以前,家裡啥時候這麼有面子過?
現在自家日子過得紅火,心裡別提多舒坦了。
「桂蘭,你這就太謙虛了!」
屯裡的李大爺拄著拐杖,被孫子攙扶著走過來,看著滿車的年貨,連連點頭,語氣滿是感慨,「咱們屯裡,也就你們家能這麼闊氣辦年貨,衛東這孩子有出息,能掙錢,你們一家子是真熬出頭了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