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燼
「呼——」
陶老狗猛然坐立起來,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臉色慘白,背後早已被汗水浸濕,不敢置信般掃視起周圍的一切。
「差點出大事了……」
他來回翻看雙手,確定不在夢中才長舒一口氣。
再見倒在自己身旁的許二月。
在月光的照射之下,許二月的身影早已被豺鬼啃噬不見,臉色仿佛沒了生氣一般死寂。
「糟了!真出大事了!」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陶老狗心中暗嘆。
「師兄!師兄!」
陶老狗跪在床上,不停用力搖晃許二月的肩膀,可怎麼也搖不醒。
陶老狗心急如焚。
而此時。
『許二月的夢境』
寒冬,清風明月觀。
山澗之中,正值響午,但天色陰暗濃郁。
白幣紙錢隨著飄雪像棉絮一樣蓋在整片山林。
許二月一步接著一步,沉重地踏在這條走了十八年,無比熟悉的青苔石階上。
「師父……」
此時的清風明月觀大門緊閉,門前放滿白花,許二月回想起了被自己埋藏在內心深處的那一天。
「老狗……開門……」
許二月握起那黑金門環,用力砸了三下。
門緩緩打開,院落之中紙灰隨著風散落四處,掛得漫天都是。
陶老狗臉上早已沒了過去那嬉皮笑臉的樂觀,神情凝重半蹲在地上,還一直往鐵爐里不斷加著紙錢,時不時看看天,又時不時望下地,陷入沉默。
而在靈堂之上,一白衣少年早已哭紅了眼眶,垂著腦袋,神情呆滯,跪在那由陶老狗潦草搭建的靈床邊。
幾張木椅,一塊竹板,上面還覆蓋著些許荒草,一位被歲月侵蝕得瘦骨嶙峋的老者身著白衣,就這樣安詳靜靜躺在上面,毫無生息。
許二月看向那白衣少年,那是他自己。
許二月再次走進靈堂,好像夢境中的一切人和物都沒注意到他。
「二月,我多想再陪你久一點……」
天空之中,一道沉重的聲音傳來。
「我這後半生有兩個願望,一是看你茁壯成長,學有所成,這個願望已經實現了,我很滿意。
二……自我離開青城山起,晃眼間已有四十餘載了……那是我的故土……我思念最深的地方……前些日子,我預見自己大限將至,給青城山的掌門寫了一封信……
待我死後,將我的骨灰帶回到青城山,人總要落葉歸根,而青城山也將作為你入世的起點……」
「那是師父仙去時對我說過的話。」
許二月望向天,眼眶逐漸濕潤起來。
「還記得……在你三歲時,我將知行領了回來,你看他人老又背駝,像別村的那條欺負你的大黑狗,就使勁欺負他,給他喚作老狗,叫你師兄還不夠,還讓他認你做老大,你當這個山大王……這一叫就是十五年……有知行在路上保護你……我也安心。
小的時候,帶你下山與鄰村的小傢伙玩耍,聽那些娃娃述說著城裡的新鮮事情,回來還撒潑打滾,哭訴我從不帶你去,怎麼哄都哄不停,哈哈……
我總想陪伴你久一點點,就久一點點,也好親眼見證二月即將到來的成人歲,想把你保護得好好的,不希望你受一點委屈和苦難……
二月,別怪師父,好嗎?今後的路,得苦了你了……二月……」
師父……
許二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蹲在地上……淚珠大顆大顆砸落在地。
一陣腳步聲從靈堂之中慢慢靠近。
許二月抬頭望去,那是過去的自己,一臉憤恨。
那少年用力抓住許二月的衣領將他猛然提了起來,怒斥道:
「你還回到這個地方幹什麼?!」
「清風明月觀早已被燒毀了!老爺子要求你親自燒的!」
「老爺子說過什麼?他怎麼一遍又一遍叫你不要迷失過去!」
伴隨白衣少年的最後一道怒吼,憤怒地將許二月推開。
許二月身體不受控制般向身後飄去,直至觀門前。
一團烈焰從靈床之上莫名燃起。
很快,無數熊熊大火從清風明月觀的四周往中間燒來。
火光逐漸靠近觀中的二人。
陶老狗站起身來,依依不捨,連同過去的自己,眼神堅定的看向他。
觀前大門緩緩閉上,任憑許二月再怎麼砸門呼喊,再也打不開了……
驚雷從天空之中炸開,許二月半跪在地。
濃濃黑煙從清風明月觀中升起,瀰漫整片天際。
「吼——」
一陣低吼獸聲從遠處傳來。
許二月定眼望去,青石台階之下,豺鬼面目猙獰死死盯著許二月,殺意叢生。
「這是道靈?!」許二月頗為震驚。
『許二月回憶師父講述道靈』
年僅六歲的許二月被師父抱在竹椅之下乘涼。
「世間萬物皆有靈,百花千樹、飛禽走獸如此,精怪妖魔如此,兵器法寶亦如此。」
那道身影寵溺般摸著許二月的頭。
「我們道家用自身的炁去連接萬生萬物的靈,用心相連,直到體內感受到它的存在,這種方式是道與靈之間的契約。
相知相融後,它會成為你一生的羈絆,這便是道靈的由來。」
許二月表情懵懂點了點頭。
「那師父,我要有一百個道靈……很多很多的道靈。」
那道身影被逗笑,蹲下身來道:「傻二月,有的道士一生之中只存在一種道靈,也有的存在好幾種,這得看你道行深淺,以及修行的大道……
而且有那麼多的道靈並不是一件益事,有的道靈可以增進道士自身的道行,而有些道靈則會反噬道士的修為,到最後功虧一簣。
這些你都要以後慢慢經歷和感悟。」
「那師父的道靈呢?」
許二月好奇問道。
那道身影微微低頭含笑不語。
『回憶片刻,許二月夢境之中』
許二月站起身來,從背後緩緩拔出木劍流年。
白色的炁從體內不斷湧出,與豺鬼毛髮之上滲出的深紫色妖氣在空中激烈碰撞。
旁邊的古樹被兩道相互交錯的氣碰撞得嘎吱作響。
「吼——」
豺鬼的三顆頭顱奮力嘶吼一聲,口中吐出妖氣,朝許二月飛速奔來,勢必要將許二月撕成粉碎。
「逍遙劍決一式·搬山。」
許二月左手持劍,右手掐逍遙訣,正如過去的自己一般,目光炯炯有神,堅定無比。
——
『現實之中,燁憂觀客房』
許二月炁息不斷沸騰,全身通紅,體溫不斷上升,炁脈紊亂,把一旁的陶老狗嚇了一大跳。
陶老狗沒注意到的是,月光之下,許二月影子慢慢凝聚。
心田之中,那枚血紅色的內丹躁動不已。
「許青蓮終於死了嗎……」
一道仿佛沉睡了許久的聲音從許二月體內喚出。
「在吾王完成與許青蓮的約定之前……小兒,吾王就先救汝一命,記得還……」
許二月突如其來的起身,與本好奇查看的陶老狗,頭顱隨之相互碰撞。
「哎喲!」
陶老狗齜牙咧嘴,用力安撫起傷口,但還是升起一個大包。
許二月猛然間睜開雙眸,左瞳赤紅,右眸幽藍。
「師兄,你醒了也不說一聲,嚇俺一大跳,嘿嘿。」
陶老狗在一旁傻笑,早已忘記剛才的疼痛,心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許二月不語,緩緩起身,伸了個懶腰,擺了擺這麻木許久的軀體。
「師兄?師兄?」
見許二月沒有任何言語,陶老狗好奇探道。
許二月回眸。
陶老狗雙瞳自外向內不斷收縮,張開大嘴,無比震驚!
他見過那雙瞳孔,在二月五歲之時,師父趁他熟睡後……餵他吃下那枚內丹……
恐怖的事情逐漸在腦海當中顯現。
許二月冷哼瞧向陶老狗:「吾王知汝過去,放心,吾王會留汝一命,直到吾王完全掌控這道軀體……為止……」
說罷,許二月邪魅一笑,朝外走去。
『夢境之中』
無數劍光朝四處射去,轟鳴聲不斷,一不留神,古樹被攔腰斬斷,破壞力巨大。
豺鬼慌張躲避,發出陣陣不甘低吼,不斷尋求近身機會。
二月緊閉雙目,腦海中不斷浮現師父所言:
「逍遙道第一重:築炁境,便是要掌握逍遙心決,凝精聚神,你在十歲之前就突破了,已然不錯,為師很欣慰……但是……
最至關重要的便是這第二重的金體境,要將共有九式的逍遙劍訣修煉至爐火純青,劍隨心動……你看,古書曾這樣記載……」
許二月緩緩睜開雙眸。
「逍遙劍訣二式·填海。」
十餘把劍影由炁幻化,與許二月同心,飄浮在許二月的身邊,像是在鎖定著什麼。
「感受……靜下心來感受風中蘊含的一切響動,它會帶給你所有肉眼不可預測的信息:蟲群移族,飛禽啼鳴,野獸的注視……
直到心中察覺…萬物皆慢下來…隨即用力刺出。」
「嗖——」
無數道劍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取豺鬼頭顱而去。
「吼——」
豺鬼哀嚎,勉強站立起來。
而一處頭顱早已被許二月踏步持劍斬落,瞬間消散於空中。
『燁憂觀,上憂道人寢房』
「噗!」
一片猩紅鮮血隨著心臟的劇烈跳動抵至喉嚨,奪口而出。
上憂道人的七竅也隨之滿滿滲出鮮血,咬牙切齒。
「許二月……」
上憂道人抬頭望向窗外的異響。
屋外,不知從何時何處升起的不滅藍焰正燃燒吞噬著燁憂觀的一切,十餘人的哭嚎聲一片接著一片。
「師尊救我…師尊救我啊!」
「啊啊啊啊啊……」
隨著還不斷有弟子砸門,痛苦嘶嚎。
上憂道人這時才察覺到不對,放棄對許二月夢境中的豺鬼控制,拼命起身,身形搖擺打開寢房的門。
門前院落之中,那道難以置信的背影矗立眼前。
「許二月!你不是在夢境之中嗎?!」
上憂道人像被雷劈了一般,虎軀一震。
許二月緩緩轉過身來,藍焰火種就在他的右食指上肆意燃燒,源源不斷的炁威壓朝外襲來。
只與現在的許二月對視了一眼,那本能的生理反應再也堅持不住了。
上憂道人癱軟在地,下半身濕透,恐懼擊潰了他的道心,只一瞬,便已失了魂魄。
「汝的道靈確實特殊,也就值吾王的……一個指甲縫般強大有用吧……」
許二月嘴角勾勒出一道詭異之笑,不屑般的眼神朝上憂道人看去,像是在俯瞰一隻瀕死的螻蟻一樣。
「但許二月還不能死……吾王也不喜趁人之危……所以……汝可以先去黃泉之處等他。」
「鬼啊!鬼啊!」
上憂道人看著滿地被藍焰燒燼的屍骸殘墟,像是在地獄一般,不斷驚聲大叫。
『夢境之中』
「該結束一切了。」
「逍遙劍訣三式·八荒。」
此刻的豺鬼隨著上憂道人的內心崩潰,四肢止不住的發抖,眼神全是對將死的恐懼……
許二月閉眼,劃出劍影。
「啊啊啊!」
上憂道人的身形不斷扭曲萎縮,全身上下像是被什麼吸乾了一般。七竅之中鮮血不斷湧出,捂臉痛苦哀嚎。
許二月感受到身體周圍的溫度不斷上升,被什麼燒焦味熏得喘不過氣。
許二月小心翼翼的睜開雙眸,巡視著周圍的一切,瞳孔不斷伸縮。
發生什麼事情了???
那不從何時燃起的藍焰伴隨著許二月的甦醒,火勢轉小,漸漸熄滅,而到處皆是一片狼藉,骨骸遍地。
陶老狗背好行囊,懷中死死抱住木劍流年,就這樣呆呆的站立著遠處,一身冷汗。
直到他再次看到許二月那如往日般懵懂清澈的眼神,瞬間意識到什麼朝許二月跑來。
「師兄!你沒事吧?」
陶老狗關切問道。
許二月擺手穩住心神,一時之間搞不清楚狀況。
「對了!小豆子!」
許二月慌亂般把目光朝上憂道人的寢房鎖去。
地上的黃色道袍似乎蓋著什麼東西。
許二月走向前去,伸手覆開道袍。
此時的上憂道人仿佛只有嬰兒大小般的身軀,本來白日所見的白皙皮膚此刻已然成枯木般。
「小豆子呢?你把小豆子怎麼了!小豆子在哪裡!快說!」
許二月怒吼道,用力捂住雙拳。而上憂道人的身體還在不斷收縮……
上憂道人發出支支吾吾的小聲響動。
許二月將耳朵湊向前去。
「鬼……鬼……」
伴隨最後一句,上憂道人徹底扭曲成一團不斷散發腥臭的黑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