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豺鬼
『漢州,燁憂觀中』
「香酥烤鴨……」
「清雲藕蹄湯……」
「花蔥爆雞肉……」
琳琅滿目的飯菜被下人一道道端於餐桌,陶老狗激動的站起身來,目光隨著菜品瞪直了雙眼。
正中央坐著的上憂道人被陶老狗的反應嚇了一大跳,尷尬擦拭汗水。
「哈哈哈,得知這位老道友喜歡品嘗美酒,貧道剛剛吩咐下人準備了一下。」
「來人。」
上憂道人說罷,一道童呈上一壇,看外表,已塵封許久,壇前的硃砂紙早已泛黃,墨筆洋洋灑灑寫下三個大字——英雄淚。
「這是!這是!這是!」
陶老狗難以置信,雙手緊抱酒罈。
「不錯,這便是天下名酒之一的英雄淚!」
上憂道人右手捻須,神情自豪。
陶老狗深情注視上憂道人,拱手道:「道長的一飯之恩,太讓俺感動了!俺今日再此,認道長作為義……哎喲!」
還不等陶老狗說完,許二月兩指使勁朝陶老狗大腿上一揪。
許二月探了探鼻子運轉著「炁」,除了酒香菜香,沒有嗅到絲毫其他氣味,這才安心。
上憂道人豪爽擺手:「自古天下大道為一家!今日遇到兩位青城山的道友,還有這勇氣可嘉的小兒郎,貧道喜不勝收。
三位不嫌棄,依貧道看,就在觀中先行歇息,明日,貧道差人親身護送諸位前往青城山如何?」
「真的?!」陶老狗驚呼。
小豆子一聽這話,神色不安,打斷了溫和的氣氛。
「可是,我還要回去……阿婆在家裡等我,回去晚了,阿婆會心急的……」
上憂道人神情惋惜,思索片刻後:「那這樣吧,待會貧道多拿些盤纏待你回去交於你阿婆,就當是此次採藥的不易。」
「太好了!多謝道長,多謝道長。」
小豆子一聽這話,立馬喜笑顏開。
「哈哈哈哈,諸位請,諸位請!千萬別客氣。」
上憂道人招呼著各位動筷。
飯後,天色漸晚。
許二月單獨叫小豆子來到院後的亭落中。
許二月將錢袋放於小豆子的手中。
小豆子驚慌失措:「二月哥哥,道長給我的盤纏已經很多很多啦,我不要這錢。」
許二月蹲下身來,溫柔般看著他,捏了捏臉。
「聽話,小豆子,這袋錢你拿著,就當是二月哥哥為了感謝你跟阿婆這兩天的照顧,待二月哥哥去成都府後,有時間一定來看你好嗎?」
小豆子神情依依不捨。
「那二月哥哥一定要來看我!」
「拉鉤!」
「噗呲。」
二月伸出拇指和小豆子緊緊貼在一起,隨後站起身來,摸了摸小豆子的頭。
「快去吧,再晚回去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好!二月哥哥要記得來看我哦。」
在得到許二月的點頭示意之後,小豆子開心小跑離去。
「哎……」
陶老狗伸著懶腰從一旁走了過來。
「師兄不用捨不得,豆子以後會成大器的。」
看著陶老狗這般模樣,許二月沒好氣的哼了一聲。
「吃飽喝足!歇息歇息!就是奇怪,今天怎麼會這麼累呢?」
燁憂觀,上憂道人寢房。
「大人,那孩子睡著了,已經命人快馬加鞭,送去師祖之處。」
道童跪拜,只見上方打坐之人,正是上憂道人。
上憂道人滿意般點了點頭。
「只是……」
「只是那睡著的二人,我們該如何處置?」
道童好奇詢問。
上憂道人緩緩睜開雙眸,目光殺意凌厲。
「哼,穿白衣服的小道應該才剛入世不久,道行卻看不出來,有一些古怪。
再者他說他是青城山一派,他就是了?一個毛頭小娃而已。
至於那老道,穿得破破爛爛跟乞丐難民一般,瞧他那模樣……」
座下道童接聲應道:
「師尊說的是,夢陸根研磨成粉,無色無味,食之,讓人癱軟失去意識數日,今日這老道士像逃亡的難民一般,胡吃海喝,那白衣少年也嘗了幾口,現已在客房沉睡,正是師尊下手的好時機。」
「只是……」
跪拜的道童顯然有些顧慮,「要是那二人真是青城山一派,會不會有些棘手?師尊。」
「哼!」
上憂道人冷哼一聲,站起身來。
「就算他們是青城山的,我長生神教何懼青城山派!」
說罷,上憂道人揮手示意道童退下,緩步走向那丹盒前,取出那枚深紫色的丹藥。
看著那枚來之不易的夢陸丹,上憂道人想起第一天拜師學藝之場景。
「修行長生道一門,一生只可擁有一種道靈,道靈隨性命而生,也以性命餵養,能否開天地境界,能否築成長生大道,這些都得看你自己的命,你可思索清楚了?」
數千紅燭飄浮半空,照亮整座金堂,高台之上端坐之人看不清臉,氣勢磅礴,語言之中泛起威嚴,鏗鏘有力道。
還是一身富貴著裝的余燁跪拜在地。
「弟子知曉,求上人賜道!從今往後,必隨上人左右,性命聽候上人差遣!為上人盡心盡力!」
那道身影微微點頭。
「你的道靈極其特殊,這件事情我已稟明八仙,八仙對你也極其看重。」
「夢陸乃天下至毒之藥,食之,輕者昏迷數月,失去意識,重則長睡一生不醒。這草藥處於西南,東方以北更是少見,但對於你以性命所生的道靈來說,這藥便是最好的滋養之物,能夠使你快速增進道行。」
「切記,道靈損毀,長生大道破碎,你的性命也將一同消散!」
「弟子明白!弟子從今日開始就搜尋天下各處的夢陸根,勢必精進道行,早日築成大道,不辜負師尊以及八仙對弟子的期望!」
「去吧……」
上憂道人和師尊對話浮現腦中。
這幾年,世間各地的夢陸早已被上憂道人吃到絕跡,隨著道行的增進,他感受到了,那道瓶頸越來越近……
皇天不負有心人!
想到此,上憂道人面目猙獰,痴狂大笑。
十餘年……終於可以突破那至關重要的一層了嗎!?
想罷,他盤腿坐下,將炁運至丹田,用雙指輕輕捻起那枚丹藥,放入嘴中。
過時一會,無數濃黑迷煙從上憂道人體內滲出。
燭光照射在上憂道人的身上,只見他滿頭大汗,後背早已浸濕,因為疼痛運炁,渾身上下忍不住疼痛顫抖。
順著燭光,上憂道人的影子正不受控制的扭動…變形…最終幻化成一頭野獸模樣,爬到正中央處。
黑影凝聚在一團,發出類似煮水聲時的異響,不斷騷動從影子之中釋放無數妖氣,瞬間籠罩住整座燁憂觀上方。
片刻之後,上憂道人大喘著粗氣,睜開雙眸,像是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而面前的影子慢慢站起來。
瘮人膽寒的黑色妖氣像是羊水般包裹著那頭妖獸。
那是一位長著三個頭顱的黝黑豺狼,雙瞳猩紅,踏爪而出。
三座狼頭如上憂道人此時一般,不斷大口大口喘著妖氣,用力穩住身形,黑色的毛髮之外,似火焰燃燒不斷往外滲出深紫色的妖氣。
這便是上憂道人以性命所創,獨有的道靈——豺鬼,以影子構成,以吞噬他人的夢境為食。
被「豺鬼」在夢境所殺之人,道行越高,靈力越盛,「豺鬼」會愈發強大。
而夢陸這一毒草,仿佛天生就為這道靈而存在。
成了!
「長生教的五道七劫已然過了三道,築道小成。」
「加以數年,道行有希望超越師尊,甚至那從不敢不覬覦的八仙之位……萬一也有一席之地呢?哈哈哈哈哈!」
上憂道人癲狂大笑,豺鬼再次幻化成影子回到他的身邊。
上憂道人站起身來。
「接下來,先取觀中那兩位的性命來試試增進的功力吧。」
——
燁憂觀,客房之中。
很奇怪,今日的陶老狗早早就沉入夢鄉,但卻沒有一點兒鼾聲異響。
許二月大力搖了搖陶老狗,喚了幾聲,卻始終得不到回應。
「糟了……」
一旁的許二月心中暗嘆,仿佛察覺到了什麼,那頓飯……有問題!
可腦袋還是昏昏沉沉的,意識忍不住變得模糊。
「天罡地轉……道自太極而無極……」
許二月抬手掐訣,左手大指掐二指第一節,形逍遙指。
心中默念起《逍遙心決》與《淨心神咒》。
「真玄真牝,不濁不清,灝氣融融,靈風習習……」
「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淨,心神安寧。三魄永久,魄無喪傾。」
「還挺能堅持的。」
僅在寢房,利用「豺鬼」感知到許二月等人的上憂道人似笑非笑般搖了搖頭。
與那早已在沉睡於夢境之中的老道士不同,這白衣少年還在穩定心神來對抗夢陸一藥所帶來的嗜夢之能實屬不易,漸漸讓上憂道人升起幾分敬佩之意。
多好的苗子啊……要是成為我的弟子,說不定還能受到師尊乃至神教恩賜。
可惜是那該死的青城山一派!終究是強弩之弓……
想罷,上憂道人聚炁凝神,端坐起來。
「那便讓豺鬼來喰蝕你的夢吧,讓我看看你的夢中到底有什麼?」
影子再次幻化「豺鬼」,融於牆體,無聲無息地朝許二月所在的客房瘋狂奔來。
月色倒影於客房之中,「豺鬼」張開三頭血盆大口,飛速朝許二月的影子狠狠咬去。
「砰——」
許二月應聲倒下,意識瞬間沉入谷底,躺在陶老狗的身邊。
而此時還在熟睡中的陶老狗悄悄落下一滴淚。
『陶老狗的夢境之中』
漫山鮮花遍野,趁著春風陣陣安撫,有一少女按照約定,倚劍側坐在古樹之下。
少女四處張望,好奇又焦慮的等待著她的心上人。
陶老狗愣在原地,怎麼是她?
眼神朝下往衣著下俯瞰,他還是穿著當年那身來告別時的金絲青衫,右腰帶中也還藏著他最喜愛的女孩子送的香囊。
眼眶逐漸變得濕潤起來。
這麼多年了,還能看見她真好……
滴答一聲。
淚水划過臉龐落在青蔥草地上。
女孩回眸,注意到陶老狗的存在。
長相十分精緻玲瓏,眉間兩道月牙兒彎下,明眸皓齒,神情十分歡喜,站起身來朝陶老狗的方向揮了揮手。
陶老狗伸出右手向前。
可雙腿卻牢牢將他鎖在原地,動彈不得。
陶老狗神情瞬間慌得不行。
想要抓住這份只存在與夢境之中的美好,卻怎麼也抓不住。
少女看見陶老狗還是待在原地一動不動,撅起嘴巴,大聲呼喊道:
「許久未見,我好想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