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血戰
第124章 血戰
巳時末,雎水北岸高地上已能看清對岸船帆的每一道補丁。
「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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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號令。」
太史慈的聲音不高,周圍的士兵們都繃緊了神經。上遊河面,三艘鬥艦已脫離本陣,呈品字形緩緩壓來。
橋蕤立於首艦樓艙,手按欄杆,目光反覆掃過北岸那道倉促築起的防線。工事簡陋,旌旗雖多卻制式雜亂,難以辨明主將旗號—這正是紀清授意布置的疑兵之策,將鷹揚營旗幟混於眾多臨時趕製的旌旗之中。
「千餘守軍,憑此粗陋之壘,也敢阻我大軍?」橋蕤心中冷笑,但笑意未達眼底便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揮之不去的焦躁。斥候早前回報,甾丘一帶確無徐州軍主力,可眼前這支守軍陣列嚴整、鴉雀無聲,絕非尋常鄉勇。
他此番領兵五千為先鋒,肩負奇襲下邳的重任。張勳在後督軍,若不能迅速打開通道,貽誤戰機之罪————橋按住欄杆的手微微收緊。他需要速勝,卻又不能將先鋒兵力盡數折損於此,否則即便通過甾丘,也無足夠力量直撲下邳城下。
「試探其虛實。」橋蕤沉聲下令,語氣已無輕鬆之意,「左翼三百人搶灘,右翼二百人伴攻,中軍弓弩壓制。若其力弱,則全軍壓上,半日破壘;若其頑強————再作計較。」
命令通過旗號與鼓聲傳達。左右兩翼走舸應聲而出,直撲河岸。
「來了。」章逛在左翼防線後低聲道,自從許耽成為丹陽都尉,董襲率另一部鷹揚營留在丹陽協助賀齊後,他便成為了太史慈麾下唯一的副將了。「弩手備一七十步,瞄操槳手。」
鷹揚營的弩手伏在壘後,透過木柵縫隙觀察。
六十步。
「放!」
左翼三干張弩同時擊發。弩矢帶著沉悶的破空聲直撲左翼走舸。四名正奮力划槳的船夫中箭慘叫,身體後仰跌入河中。一艘走舸失衡打橫,船上的士卒慌忙調整。
右翼同樣遭到打擊,但右翼走舸顯然選了個好位置一那裡河岸坡度稍緩,岸邊蘆葦茂密,可稍作掩護。三艘走舸成功靠岸,近百名袁術軍跳下船,擎盾持矛,貓腰向高地衝來。
「右翼敵兵登岸!」瞭望哨喊聲傳來。
太史慈眼神一厲:「右翼矛手上前,二十五步內出擊。弓弩壓制後續船隻。」
命令迅速執行。右翼木柵後,三十名長矛手霍然起身,將一丈長的矛從柵隙探出。登岸的袁術軍剛沖至三十步處,迎面便撞上這片矛林。
「刺!」
矛尖捅穿皮盾,貫入胸膛。沖在最前的七八人應聲倒下。但後面的人踩著同伴屍體繼續前沖,有人用刀猛砍矛杆,有人試圖伸手抓住矛頭。
「收矛!再刺!」
矛手後撤半步,抽回長矛,再次捅出。又是一輪慘叫聲。但袁術軍實在悍勇,第三波人已撲到柵前,用環首刀猛劈木樁根基。
「右翼柵欄在晃!」有人急喊。
紀清在後方高處看得清楚。他轉頭對身旁的王啟低聲道,「帶你的人從左側蘆葦叢繞過去,襲擾右翼敵軍側後。不必硬拼,放幾箭,製造混亂即可。」
「諾!」王啟領命,帶二十名先遣營士卒悄然潛出防線。
此時右翼木柵在一名袁術軍士卒的連續劈砍下,終於斷了一根木樁。缺口雖小,卻足以讓人鑽入。
「堵住!」章誑的吼聲從左翼傳來,但他距離太遠,鞭長莫及。
就在三名袁術軍準備鑽入缺口的剎那,側後方突然射來一陣箭雨。王啟所部從蘆葦叢中現身,短弩連發,精準射倒缺口處的敵兵。更有一支火箭射中附近一處草堆,火勢騰起,雖不大,卻讓右翼袁術軍陣腳一亂。
趁此機會,右翼鷹揚營士卒奮力將缺口堵上。
橋蕤在樓艙上看得眉頭微皺。這一輪試探,左右翼各折損四五十人,卻連木柵都沒完全突破。守軍的弩箭精準,反應迅速,更有小股精銳襲擾側後—一這不像是地方鄉勇該有的戰力。
「傳令:收兵。」橋蕤沉聲道,「午時造飯,未時再攻。這次集中兵力,攻其右翼。」
他看出右翼坡度較緩,且守軍似乎稍弱。既如此,便當集中力量,猛攻一點。但他心中稍微有了警覺:這支守軍恐怕不是散兵游勇那麼簡單。
未時初,戰鼓再擂。
這一次,橋蕤投入了一千五百人。他令三艘鬥艦抵近右翼水域,以船載弓弩壓制守軍;同時將兵力分為三波,每波五百人,連續衝擊右翼防線。他要以兵力優勢,生生啃開這道口子。
鬥艦上的弓弩手居高臨下,箭矢如雨點般灑向右翼陣地。鷹揚營士卒被迫伏低身體,躲在壘後。趁此間隙,第一波五百名袁術軍跳下走舸,嚎叫著沖向高地。
「起身!放箭!」右翼的鷹揚營隊率楊磊吼聲在箭雨中響起。
弩手們冒著箭雨探身還擊。但這個距離,鬥艦的壓制力太強,不斷有弩手中箭倒下。
第一波袁術軍成功沖至柵前,開始用刀斧猛劈木樁,更有數十人扛著臨時找來的樹幹撞擊柵欄。
「左翼分兵支援右翼!」太史慈見狀,立即調整部署。
章逛親自帶兩百人從左翼趕來。他們沿防線內側快速移動,從側後方加入右翼戰鬥。
章逛率先突入戰團,環首刀劈開一面盾牌,順勢抹過持盾敵兵的咽喉。他身後的丹陽兵三人一組,專攻敵軍結合部。
右翼壓力稍減,但第二波袁術軍已至。這一次,他們帶來了簡易的撞木,由十餘人扛著,猛撞木柵。
「砰!砰!」
撞擊聲沉悶而有力。一處木柵在連續撞擊下開始傾斜。
「堵住!」章斑嘶吼著帶人撲上。雙方在即將坍塌的木柵兩側展開血腥搏殺。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不斷有人倒下,後面的士卒踏著屍體繼續拼殺。
袁術軍的意圖被後方的紀清看得真切,他快步走到太史慈身側,「大哥,敵軍主力攻右翼,左翼必然空虛。可令王啟率善泳者從上游潛水,襲擾其船隊。若能焚其鬥艦帆纜,必亂其陣腳。」
太史慈略一思索,點頭:「可。王啟!」
「在!」
「帶三十名善泳弟兄,即刻出發。目標敵船帆纜,焚之即退,不可戀戰。」
王啟口稱「喏!」,隨即領著先遣營就從左翼的蘆葦盪中快速潛向鬥艦。
待靠近一艘鬥艦船,兩名先遣營士卒率先貼上,用鑿錐猛撬木板接縫。河水開始慢慢滲入。
另一隊則將浸滿油脂的布團綁在短矛上,點燃後奮力擲向鬥艦風帆。
此時河面正刮著輕微的東南風。一支短茅正中帆面,火焰順著纜繩迅速蔓延。
「走水了!」
「水下有人!」
驚呼聲中,一艘鬥艦主帆熊熊燃燒,另一艘船底開始漏水。正在攻柵的袁術軍聞聲回頭,見後方船隊起火,士氣為之一挫。
章班趁機率部反擊,將已突入缺口的敵軍逐出。
但橋蕤很快穩住陣腳。他分兵救火,主力繼續猛攻。戰至申時,右翼木柵多處坍塌,鷹揚營被迫放棄第一道防線,退守後方二十步處的第二道土壘。
這一波戰鬥,袁術軍傷亡五百餘,鷹揚營亦折損兩百。雙方都付出了慘重代價。
酉時,日頭西斜。橋蕤望著前方那道不算高大的土壘,臉色鐵青。他原計劃半日破壘,如今打了一整天,折損近五百人,卻只拿下第一道木柵。守軍退守土壘,依然牢牢釘在高地上。
更讓他不安的是,經過副將半日的觀察,認出了這支守軍竟是太史慈的鷹揚營。
「難怪如此難啃。」橋蕤心中懊惱。若早知道是對手是太史慈,他絕不會如此輕敵。
「收兵。」橋蕤咬牙下令,「今夜休整,明日再攻。」
他不能再莽撞了。守軍之頑強遠超預期,若繼續強攻,即便拿下此壘,先鋒也將傷亡殆盡,還如何直搗下邳?
「傳信給伯功(張勳字),」橋蕤對副將道,「請其加速行進,務必於明日午前抵達。屆時合兵一處,全力破壘。」
篝火在河灘上點點亮起。
北岸高地上,鷹揚營士卒正在抓緊時間休整。白日的惡戰讓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箭矢消耗大半,兵刃也多卷刃。
「箭矢還剩多少?」太史慈巡視防線,聲音嘶啞。
「不足兩成。」王啟稟報,「弩矢尤缺。滾石擂木白日已用盡。」
太史慈沉默。他知道,若無箭矢,明日將更難守。
「令士卒搜集敵軍遺矢,拆木柵做簡易箭杆。所有能用的兵刃,連夜打磨。」他頓了頓,「伯信傷勢如何?」
「章將軍左肩中了一箭,已包紮,仍堅持在前沿。」
太史慈走到章所在處。這個原丹陽兵首領靠坐在土壘後,肩上裹著滲血的布條,正就著火光磨刀。火光映著他滿是血污的臉,眼神卻依然銳利。
「明日你部撤到後方休整。」太史慈道。
章逛抬頭,咧嘴一笑:「將軍,逛還能戰。白日丟了第一道柵,夜裡該讓斑帶人摸回去,給敵軍添點亂子。」
「你傷重在身————」
「皮肉傷,不礙事。」章誑掙扎著站起,「丹陽兵在徐州什麼陣仗沒見過?當年彭城那一仗,曹軍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不也熬過來了?如今跟著將軍,沛南、江東,仗仗打得痛快。今日這些淮南兵想從咱們這兒過去,得問過弟兄們手中的刀。」
太史慈看著他堅定的眼神,最終點頭:「一擊即走,不可戀戰。」
「喏!」
紀清從後方走來,接過吳奮手裡的乾糧和清水,轉遞到太史慈和章斑手中,沉聲道:「今日橋蕤受挫,應知我軍實況,明日必會增兵猛攻。若其後續兵力抵達,我軍恐難久持。」
太史慈嚼著乾糧,緩緩道:「咱們在此多拖一刻,下游便多一刻準備時間。取慮有叔至和梁道,下邳有主公和子敬,只要咱們釘死在這裡,敵軍的奇襲便成強攻。」
章逛默默將手中乾糧嚼完,灌下一口清水。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撐著壘牆站起身,對太史慈抱了抱拳,轉身便朝自己摩下士卒聚集處走去。很快,那二十名被挑選出來的精銳便跟在他身後,悄無聲息地沒入營外的黑暗之中,執行夜襲擾敵的任務。
半個時辰後,袁術軍營地方向傳來喧譁和火光。雖然很快平息,但足以讓敵軍一夜不得安寧。
卯時初,天剛蒙蒙亮,河面上傳來密集的槳櫓聲。
張勳的後軍到了。
數十條大小船隻靠岸,五千生力軍登陸。加上橋蕤昨日剩餘的四千餘人,袁術軍在北岸集結的兵力近萬。旌旗蔽空,刀矛如林。
橋蕤與張勳並立灘頭,望著前方那道經過一夜加固、依然不算高大的土壘防線。
「太史慈的鷹揚營。」橋蕤語氣複雜,「昨日阻我整整一天,折損我近五百人。」
張勳眯眼打量片刻,緩緩道:「難怪。此人在江東與伯符交手不落下風,確是一員悍將。但主公要的是速破下邳,不能在此過多耽擱。今日我帶來二十架輕型弩車,可於二百步外轟擊其壘。你我合兵,一鼓作氣,午時前必破之。」
辰時三刻,戰鼓擂響。
二十架弩車在層層盾牌掩護下推至陣前,絞盤轉動聲中,碗口粗的弩矢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砸向鷹揚營陣地。
土壘在重擊下劇烈震顫、崩裂。碎石泥土四濺,一段壘牆被直接轟塌,其後數名鷹揚營士卒來不及躲避,瞬間被埋入廢墟。其餘士卒被迫將身體死死貼在壘後,幾乎無法抬頭,更遑論張弓還擊。
「低頭—!」章逛的吼聲被淹沒在弩矢破空的轟鳴中。他緊貼著壘牆,碎石不斷砸在頭盔和肩甲上,發出密集的啪聲。鮮血從崩裂的傷口滲出,浸透布條,他卻恍若未覺,只死死盯著前方。
第一波袁術軍踏著被弩車型過的地面開始衝鋒。百步、八十步、五十步守軍的反擊零星而無力,箭矢稀疏得可憐。
四十步。
「起!」章斑嘶聲怒吼,率先從壘後探身,張弓便射。一支羽箭離弦,精準釘入一名沖在最前的敵軍什長眼眶。他身後的鷹揚營士卒也紛紛冒險起身,將所剩無幾的箭矢射向敵群。
三十步,守軍的箭矢徹底告竭。袁術軍發出震天的吶喊,如潮水般湧向殘破的壘牆。
「棄弓!持刃!」章斑扔掉空弓,反手拔出卷刃的環首刀,對身邊最後數十名渾身浴血的老兵吼道,「結陣!死戰!」
壘牆缺口處,雙方士卒轟然撞在一起,刀矛交擊聲、怒吼聲、慘嚎聲瞬間爆發,血霧瀰漫。
紀清在高處看得清楚,防線已支離破碎。左翼、右翼相繼被突破,敵軍開始向中央合圍。鷹揚營被分割成數個小塊,各自為戰。
「將軍,守不住了!」王啟滿臉是血地衝到太史慈身邊,「弟兄們傷亡過半,箭矢兵刃皆盡!」
太史慈環視戰場。鷹揚營已戰至最後,每個還站著的士卒都在浴血拼殺。章逛所在的中段仍在死守,但已被三面包圍。
「伯信!」太史慈嘶聲喊道,「帶人撤!向東北方向,往取慮退!」
章誑聽見喊聲,回頭望了一眼。他身邊只剩三十餘人,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他咧嘴一笑,高聲道:「將軍先走!末將斷後!」
說罷,他轉身對身邊的老兵們吼道:「弟兄們,隨我再沖一波!讓這些淮南兵看看,什麼是丹陽男兒!」
三十餘人,面對潮水般湧來的敵軍,發起了最後一次反衝鋒。
太史慈目眥欲裂,但理智告訴他,這是唯一能讓部分士卒突圍的機會。他咬牙下令:「各部向東北突圍!王啟,護著泰明先走!」
鷹揚營殘部開始向東北方向且戰且退。他們利用熟悉的地形,不斷設置簡易障礙,遲滯追兵。
章誑帶著三十餘名老兵死死釘在原地,擋住了敵軍主力的追擊路線。他們戰至最後一人,章誑身被數創,甲冑盡裂,最終力竭,背靠殘壘而亡。
未時初,袁術軍完全占領北岸高地。
橋蕤站在甾丘最高處,望著滿坡的屍體,臉上卻沒有勝利的喜悅。這一戰,他先鋒折損近千,張勳的後軍也傷亡五百餘。而守軍,根據俘虜交代,不過千餘人。
一萬對一千,打了一天半,傷亡比竟接近二比一。
「追!」橋蕤咬牙,「他們往東北撤了,定是退去下邳了。傳令全軍,即刻整隊追擊!
「」
張勳卻皺眉道:「子威(橋蕤字),士卒苦戰一日半,疲敝不堪。不如在此休整半日,明日再進。」
「不能等!」橋蕤急道,「守軍殘部不過三四百人,正是趁勝追擊之時!」
兩人爭執不下,最終決定:橋率三千尚能戰之兵立即追擊,張勳率餘部休整半日,明日清晨跟進。
而當橋蕤的追兵沿雎水北岸向東北追出十里時,前方忽然出現一道新的防線一木柵、壕溝、弩陣齊備,旗號分明是劉備軍的「陳」字旗。
卻是陳到早已率部在此接應。
橋見對方陣勢嚴整,不敢貿然進攻,只得下令紮營,等待張勳主力抵達。
至此,鷹揚營以傷亡近一半、副將章及四百餘將士戰死的代價,在甾丘北岸高地阻敵一天半,殲敵一千五百餘,成功遲滯了袁術軍舟師的推進速度,為下游取慮防線的完善爭取了寶貴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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