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擂響

  第123章 擂響

  雎水在取慮縣城西三里處拐了個平緩的彎,留下大片泥沙沖積的灘涂。這裡屬徐州下邳國西境,雖非通衢大邑,卻是沿雎水東進下邳的必經之路。城池不大,夯土牆高不足兩丈,但坐落於河道轉彎內側的微隆台地上,勉強可稱「據高臨水」。時值初夏,灘涂上的蘆葦正茂。

  晨霧貼著雎水河面緩緩流淌,將縣城西面新築的工事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混沌中。

  陳到按著刀柄,站在取慮城北、雎水北岸一處新立的營寨望樓上,眯眼望著上遊方向。他與賈逵率部昨日清晨抵達取慮,片刻未歇,便定下了兩岸聯防之策:陳到親率一千兩百精銳,攜弓弩過半,於北岸擇地立寨,控扼灘頭;賈逵則領餘部並所有民夫,以南岸取慮城為依託,加固城防,廣設弩陣,並總督糧械、烽火。

  經一日一夜搶工,此刻,北岸營寨木柵已合,壕溝初成。南岸城頭,旗幟井然,望樓森然。薄霧之中,兩岸工地最後的敲打聲正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士卒檢查弓弦、摩擦矛鋒的悉索聲,以及一種大戰前特有的、壓得很低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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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收回目光,轉向身旁剛從南岸乘舟過來的賈逵:「梁道,南岸城防與弩陣,可能如期就位?」

  賈逵登樓站定,氣息略促但語氣肯定:「叔至放心。城頭女牆已用土木加高,十四處弩台穩固,箭矢擂石皆足數備齊。你我最憂心的東、北兩處城牆薄弱段,亦已連夜用沙袋木樁從內加固,縱使遭敵猛攻,一時也難坍塌。」他稍頓,補充道,「城中青壯已編組成隊,配以刀棍,協防巷陌、撲滅火頭,當無大礙。」

  陳到頷首,自光掃過北岸營寨的布局:「此處營寨雖新,但據住此片灘頭高地,背有淺丘緩坡,可稍減敵步卒仰攻之勢。柵前壕溝絆索俱備,弩手皆伏於壘後。敵若欲在此登岸,或繞寨東行,必先付出血的代價。」他話鋒一轉,「只是————北岸寨孤,若敵舍舟登岸之兵勢大,四面合圍,恐難久持。」

  「故此,兩岸烽火為第一要務。」賈逵接口,神情肅然,「已按約定,兩岸烽燧十二處,晝夜雙崗。無論敵攻南岸、北岸,或分兵迂迴,舉煙鳴鏑,片刻即達。屆時,未接戰一方,便須依勢而動:或渡河夾擊,或出城牽制,絕不讓敵安心攻其一點。」

  陳到按刀的手緊了緊:「正是。我在此處,如樊入敵必經之路。彼欲全師東進,便繞不開北岸。強攻此寨,則予你南岸弓弩狙殺之機;分兵監視,則其力分。你我互為特角,拖得一刻,下邳便多一分安穩。」

  賈逵點頭,望向西面霧氣氤氳的河道,神情凝重:「何項昨夜冒死送抵的消息,言子義在甾丘所立營壘甚是倉促,當面之敵卻勢大舟堅。他們以千餘之眾,正面硬撼橋先鋒全軍,此刻霧散,戰端必開。敵眾我寡,地非金湯,惡戰已是定局。子義用兵剛毅,必會死戰遲敵,只是————」


  他話未說完,但陳到明白其中未盡之意一隻是鷹揚營能在如此懸殊之勢下,支撐多久?又將付出何等代價?

  「何項帶回的是警訊,也是子義的信諾。」陳到按刀的手緊了緊,聲音沉靜如鐵,「他既言據壘遲滯」,便是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為我等多爭這築壘固防的一日一夜。如今工事已成,烽燧俱備,接下來,便是我等接棒之時。橋蕤想過此閘,便需問過我等手中的刀弩。」

  取慮城下,雎水兩岸,新立的營壘與加固的城牆已然連成一片嚴整完備的防線,橫鎖河道。而防線後的所有人,都清楚知道,在援軍的旗幟出現在地平線之前,他們能依靠的,唯有手中的刀弓,與身邊的同袍。

  同一時刻,甾丘上游五里,袁術軍水師臨時錨地。

  橋蕤立於座艦樓艙,臉色陰沉地望著下游被晨霧籠罩的河灣。一夜過去,他派出的三波斥候小船,只有第一波勉強帶回了模糊的信息:北岸有火光、伐木聲,似在築營。後兩波則在接近甾丘水域後便失去了聯繫,僅有一艘狼狽逃回,船身帶箭,言道遭遇冷箭襲擊,連敵影都未看清。

  「廢物!」橋蕤低罵一聲,拳頭攥緊了欄杆。

  「將軍息怒。」身旁的副將低聲道,「昨夜天色晦暗,敵情不明,斥候受阻也是常情。今日霧散,末將願親率一隊銳士,乘快船抵近查探!」

  橋蕤沒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掠過河面上密密麻麻的舟船,心中那股不安卻越發清晰。

  此次出兵,主公可是寄予厚望,更是他與張勳重獲信任的關鍵一役。

  三年前淮陰之敗,折損數千精兵,他與張勳幾乎被雪藏。若非後來隊友的襯托一紀靈在淮陵被關羽牢牢頂住,寸步難進;張飛偏師暗渡淮水,與太史慈南北呼應,打得沛南陳紀丟城失地,退守龍亢;梁綱先是在銍縣被太史慈所挫,回援汝陰又中了陳王劉寵的弩兵埋伏,損折慘重;便是孫伯符那般銳氣,也在丹陽碰得頭破血流,進而轉攻豫章、江夏————這一連串的挫折,倒顯得他與張勳當年之敗,不那麼扎眼了。袁術麾下,竟也找不出幾場像樣的勝仗,這才顯出了他二人「尚可一用」。此番這深入徐州腹地、直搗下邳的奇功,若不然,怕是也輪不到他們頭上。

  可這「奇功」,如今卻在第一步就遇到了麻煩。甾丘這裡竟然有了防備?早前從呂布軍那邊傳來的風聲,乃至斥候數日前的回報,皆言彭城以西、雎水沿岸並無異動,甾丘更是個尋常渡口,只有些民夫倉廩。徐州軍主力一張飛、趙雲、太史慈,此刻應當都被宋憲、乃至呂布本人牢牢拖在蕭縣谷水一線才對。他們怎麼可能在我軍舟師抵達之前,便已在此處嚴陣以待?除非————他們根本不是臨時應變,而是早有準備?是走漏了風聲?還是說,呂布那廝,根本就沒安好心?

  他搖搖頭,壓下對那個并州豺狼的猜疑。當務之急,是弄清對面到底有多少人,意圖何在。


  若只是小股斥候或地方鄉勇,不足為懼,大軍碾壓而過便是。可若有成建制的兵馬在此布防————橋蕤心中一凜。他們此次輕兵疾進,所攜糧草有限,舟師轉運雖快,但若被拖在甾丘,時日一長,補給線拉長,後方彭城、下邳的劉備軍反應過來,四下合圍,那這支深入敵境的偏師,可就真成了瓮中之鱉。

  不能拖,必須快!

  「你帶兩百人,乘十艘快船,多備弓盾。」橋蕤終於開口,聲音冷硬,「抵近甾丘水域,不僅要看北岸,南岸、河面、渡口,都給本將看清楚!我要知道,那營壘里到底有多少人,是虛張聲勢還是真有重兵;木柵有多高,壕溝有多深,何處弩多,何處可攀。若遇襲擾,不必糾纏,速退回報。此番,定要給本將看個真切!」

  「末將領命!」副將抱拳,快步下樓。

  橋望著副將離去的身影,又轉頭看向東北方向,那是下邳所在。主公給他的命令是「速下下邳,亂其根本」。他原本算計,借道呂布轄地,沿雎水順流而下,可收出其不意之效。若一切順利,此刻先鋒怕是已過取慮,兵鋒直指下邳城下了。

  可現在,竟被遲滯在這名不見經傳的甾丘!

  「傳令各部,」橋蕤深吸一口氣,壓下煩躁,「已時造飯,午時初刻,拔錨起航!前軍加強戒備,弓弩上弦,盾牌就手。不管前面是什麼,今日午時,我軍必須通過甾丘!」

  命令迅速傳遍各船。炊煙裊裊升起,士卒們開始進食、檢查兵器,船夫們則檢修槳櫓纜繩。龐大的船隊隨著命令的傳遞,開始進行出航前的最後準備。

  橋蕤回到艙內,攤開輿圖,目光在「甾丘」與「取慮」之間來回移動。若甾丘之敵只是疑兵,意在拖延,其主力或許正趕往取慮布防。又或者,劉備根本沒想到這條路線,甾丘只是巧合?

  「報—」艙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橋蕤抬頭,只見方才那副將已返回,甲冑上沾著水漬,臉上帶著驚疑:「將軍!甾丘北岸高地上,確有營壘!旌旗嚴整,沿坡可見新築土壘木柵,弓弩反光,人數————不下千人!另見有民夫模樣者往來搬運木石。南岸甾丘聚落則靜寂無人,渡口空空如也!」

  不下千人!還有民夫助陣!

  橋蕤心頭一沉。這不是小股騷擾,這是有準備的阻擊!徐州軍果然已經察覺,並且在此布下了防線!

  「可曾看清旗號?是哪部兵馬?」他急問。

  副將搖頭:「距離尚遠,旗幟不甚分明,只見玄色為主,不似徐州郡兵常用之色。彼處地勢較高,我軍快船無法靠岸細查,但可見其臨水一面已被削成陡坡,設有工事。」

  玄色?橋迅速回想徐州劉備摩下各部旗色。丹陽兵?青州兵?還是劉備新練的中軍?


  「將軍,是否按原計劃,午時進軍?」副將試探問道。

  橋蕤盯著輿圖,腦中飛速權衡。敵已據高築壘,雖為倉促而成,但明顯是有備而來。

  我軍兵力雖眾,然舟師攻堅本是下策,若強行正面衝擊其壘,即便能下,傷亡與時間損耗必巨。繞行?雎水兩岸皆平野,道路雖非通衢,大軍舍舟登岸、整隊東進並非不能,可如此一來,奇襲之速便失,若沿途再遭小股襲擾,遷延日久,與強攻何異?分兵?留一部監視,主力登岸東進?————若這營壘是虛,或兵力薄弱,倒也無妨;可若其內真藏有數千敢戰之卒,待我大軍半渡或行進間從側後殺出————

  最關鍵的是,時間!他心中低吼。下邳就在前方,多耽擱一刻,徐州反應就多一分周全。主公要的是快,是亂其根本,不是在這裡與一支偏師糾纏得失!

  「計劃不變!」橋蕤終於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決斷,「午時進軍!前軍鬥艦為先,逼近北岸,以弓弩仰射,壓制敵陣!中軍各走舸、大板,聽鼓而進,尋彼防線薄弱處,不惜代價,搶灘登岸!後軍護衛輜重,隨時策應!傳令下去:上岸者賞!先破其柵者,重賞!畏縮不前者,斬!今日午時,我軍必須踏平此壘,打開通道!」

  「諾!」

  甾丘北岸高地之上,鷹揚營的士卒也已用罷朝食,各就各位。

  太史慈巡視著防線,紀清跟在身側。晨霧散去後,上游袁術軍船隊的輪廓已清晰可見,那一片槍桿如林,旌旗招展,正在做出航前的最後準備。

  「他們沒退。」紀清低聲道。

  「退不了,也不想退。」太史慈語氣平靜,目光銳利如鷹,掃過己方陣地,「王啟。

  「」

  「在!」王啟從一處弩陣後閃出。

  「昨夜交代的事,可準備好了?」

  「稟將軍,已準備妥當。三十名善泳弟兄,分六組,攜火油、引火之物,藏於上游預先選定的蘆葦盪中。只待敵船進入下游狹窄處,便可伺機而動。」

  「好。」太史慈點頭,又看向紀清,「泰明,你觀敵陣,以為橋蕤會如何攻?」

  紀清望著那龐大的船隊,沉吟道:「我軍據高築壘,其舟師攻堅不利。但敵眾我寡,十倍之差。若我是橋蕤,必不惜代價,驅眾搶灘,以人命填平壕溝,堆過木柵。彼可敗十次,我只可敗一次。」

  太史慈頷首,目光冷峻:「正是。故我等不可存阻敵於水」之念。傳令:弓弩手精準射殺操舟、登岸之敵,尤以軍官、旗手為先。待敵逼近柵前三十步,聽號齊射,後即棄守第一道柵欄,退往第二道防線。王啟,你的人,待敵船大半擠入灘前水域、人馬混雜時再動手,以焚船、製造混亂為首要,務必打亂其登岸節奏,拖延其整隊進攻之時!」


  「明白!」

  太陽漸漸升高,河面上的金光變得刺眼。雎水兩岸,一邊是嚴陣以待的高壘深溝,一邊是蓄勢待發的龐大船隊。

  已時末,袁術軍船隊中響起沉悶的鼓聲。

  「咚—咚——咚—

  」

  三艘鬥艦緩緩駛出本陣,排成品字形,朝著北岸高地壓迫過來。船舷旁,盾牌豎起,弓弩手的身影在其後若隱若現。更多的走舸、板緊隨其後,如同群狼環伺。

  高地壘牆後,鷹揚營的士卒屏住了呼吸,手指扣住了弓弦,握緊了矛杆。

  太史慈按劍立於最前,他望著那越來越近的「橋」字大旗,緩緩舉起了右手。

  「穩住。」

  「聽我號令。」

  而在更東面,淮陵與琅琊的援軍正在途中。但他們的腳步,註定追不上甾丘即將潑灑的鮮血。雎水上的戰鼓,已然擂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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