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釘子
第125章 釘子
燭火搖曳,映著閻象手中那份來自雎水前線的軍報。他沉默良久,才將帛書緩緩推向對面的韓胤。
「嗣宗,且看子威的急報。」
韓胤接過,快速閱覽,眉頭漸鎖:「太史慈的鷹揚營,竟在甾丘?」
「正是。」閻象指節輕叩案幾,聲音低沉,「此前各路探報,皆言張飛、趙雲、太史慈三部齊聚蕭縣,於谷水北岸立寨,與溫侯麾下侯成、乃至後來趕到的宋憲及溫侯本人主力對峙。此報,你可曾質疑?」
韓胤沉吟:「各路人馬回報皆同,應當不假。」
「好。」閻象目光銳利起來,「若此情報為真,太史慈當在蕭縣。可橋子威的軍報里,言之鑿鑿,在甾丘阻擊其先鋒者,正是太史慈鷹揚營。這兩份情報,必有一偽,或————皆真,但有一事我等不明。」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簡陋地圖前:「若兩份皆真,則太史慈必是中途離開了蕭縣,轉道向東。可他是何時離開的?為何離開?我軍探子竟無一察覺其動向?」
韓胤也意識到問題所在:「即便其悄然離開蕭縣,欲趕往甾丘設防,按常理推斷,其行軍路線當是自蕭縣東歸彭城,再沿官道轉赴甾丘。此路程,步卒疾行,至少也需六日以上。若再算上勘探地形、伐木築壘的工夫,沒有近十日斷難成事。」他屈指算了算,臉色愈發凝重,「可橋將軍先鋒自龍亢開拔,算上在竹邑整備舟師、順流而下,及至在甾丘接戰受阻————至今總共也不過七八日光景。時間————豈止是對不上,這分明是絕無可能!」
「不止對不上。」閻象手指重重點在「甾丘」上,「伯功信中提及,太史慈在甾丘所立營壘甚是倉促,木柵新伐,土壘未固,顯是抵達不久便匆匆築成。這恰恰說明,他並非提前得知、從容淮備。」
他抬眼看向韓胤,目光銳利如刀:「若他真如嗣宗方才所算,是提前近十日便知我軍動向而出發,抵達後豈會只有這般倉促工事?早該築就堅壘深溝,嚴陣以待了!」
「如此推算,」閻象的聲音壓得更低,一字一頓,「太史慈離開蕭縣、抵達甾丘的時間,遠比我們想像的更晚,甚至可能————只比子威的舟師早到一兩天。可他為何能如此精準地預判我軍舟師會走雎水、會抵甾丘?又為何能恰好趕在我軍抵達之前,搶占了那處河灣高地?」
韓胤倒吸一口涼氣:「除非————他事先便知我軍全盤計劃,甚至知道舟師出發的準確時日與行進路線!」
閻象緩緩坐回案後,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計劃出自壽春,知者不過寥寥。我軍上下,自無泄密之理。」
韓胤先是一愣,順著閻象那未盡的話思索片刻,臉色突然變了。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才壓低聲音:「閻主薄是說————可、可溫侯為何要如此?此番聯盟,約定共分徐州,於他乃是有利之事!他主動提供渡口糧草,若反過來算計我等,豈非自斷臂仗,徒然便宜了劉備?」
「除非————」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浮現,讓韓胤的聲音都有些發顫,「除非他想要的,不止約定中的那部分————而是想借劉備之手重創我軍,待兩敗俱傷,他再回頭————將我軍殘部與徐州,一併吞下?」
這個推測讓他坐不住了,他倏地起身,臉上交織著驚怒與後怕:「此事非同小可!下官與陳公台尚有幾分交情,我這便去尋他,總要問個明白,哪怕只是試探口風————」
「嗣宗!」閻象斷然喝止,目光銳利,「此刻去問,你想聽到什麼?若他坦承確有蹊蹺,你我在此便成瓮中之鱉;若他矢口否認,你待如何?此問一出,疑隙既生,我等便再無轉圜餘地,更可能————打草驚蛇!」
韓胤被這話釘在原地,冷汗涔涔而下。他方才只想著弄清真相,卻忘了身處何地。閻象說得對,此時妄動,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他頹然跌坐,聲音乾澀:「那————我等該如何?」
閻象沉默良久,才低聲道:「————等。」他看向軍報,眉宇深鎖,「————但願子威與伯功能在雎水前線儘快打開局面。」
話雖如此,但那凝重的語氣,已透露出他對此並不樂觀。
廊柱陰影下。
夏侯纂緊貼冰冷的牆壁,屏息聽著室內低語漸息,心中懸了多日的一塊大石,終於重重落下。
兄長————成了!
夏侯博拼死翻越梅山、將消息送達蕭縣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如今看來,那趟亡命傳信沒有白費一太史慈的鷹揚營果然及時趕到了甾丘,並成功阻敵!雖然不清楚太史將軍和紀先生究竟用了什麼方法,竟能搶在順流而下的袁術舟師之前抵達險地設防,但眼下這個結果已說明一切:蕭縣大營接到了警報,並做出了最迅速、最有效的反應。
而下邳————想必此刻也已嚴陣以待。
連日來壓在心頭那份「消息可能未能送達」的沉重焦慮,此刻終於消散。兄長以命相搏,換來了這寶貴的預警時間,值了。
但緊接著,閻象那句「打草驚蛇」和其中蘊含的深深疑忌,讓夏侯纂腦中靈光一閃。
他們害怕驚動「蛇」?那為何不順勢而為,把這「蛇」徹底驚動,甚至————驅趕它去噬咬他們更想讓它咬的人?
一個大膽的計劃瞬間在夏侯纂心中成型。他不再停留,再次悄無聲息地滑向軟禁陳珪父子的府邸。
窗戶悄無聲息地打開一線,陳珪蒼老而沉靜的面容在陰影中浮現。
「陳公,」夏侯纂躲在窗台下,語速極快,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振奮,「閻象之言證實,家兄已將消息送至蕭縣!太史將軍與紀先生已在甾丘阻敵,下邳必已知情防備!」
陳珪並未立刻回應,只是靜靜地聽著,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令兄冒死傳訊,功莫大焉。泰明與子義能搶先一步扼守甾丘,阻敵於外————這已是在猝然警訊之下,所能做出的最佳應對了。」
他略微停頓,手指無意識地在窗沿輕敲了兩下:「然此策————亦是一著險棋。鷹揚營既離蕭縣,張益德、趙子龍當面之敵,便只剩溫侯本部精銳。呂布騎兵之利,天下皆知。
張將軍雖勇,營壘雖堅,然野戰機動,終究受制。若呂布窺得虛實,尋隙猛攻,或分兵迂迴側擊————蕭縣大營的壓力,只怕會比預想中更大。一旦谷水沿線有失,彭城、下邳便將直面兵鋒。」
這番話不急不緩,卻條分縷析,將夏侯纂因一路阻敵成功而稍緩的心情,重新拉回到全局的嚴峻現實。他這才意識到,紀先生與太史將軍的果斷分兵,固然化解了迫在眉睫的奇襲,卻也如同剜肉補瘡,讓主戰場的兵力對比更加吃緊。
「那————眼下局面,豈非仍是危殆?」夏侯纂語氣凝重起來,隨即想起自己此來的目的,壓低聲音,「方才閻象懼打草驚蛇」,晚輩倒覺得,或可反其道而行之,將這水徹底攪渾!」
「哦?」陳珪饒有深意地看著他,「具體如何?」
「散布流言!」夏侯纂目光灼灼,「就說呂布早已暗通劉豫州,此番借道乃是假途滅虢」之計,意在吞併袁術這支孤軍!流言一起,閻象等人心中之疑必如野草瘋長,呂布軍中亦將人心浮動!」
陳珪靜靜聽完,枯瘦的手指在窗沿輕輕叩擊,半晌不語。就在夏侯纂以為他有所顧慮時,卻聽他忽然問道:「袁公路之子袁耀,如今是否仍在相縣?其行蹤,除溫侯及陳公台等寥寥核心之人,外界可知否?」
夏侯纂略一回想,肯定道:「在。據晚輩所知,袁公子此番隨閻象一行秘密前來相縣,除溫侯、陳公台、魏續等有限幾人知曉外,並未張揚。他平日與閻象、韓胤同住縣寺旁院落,出入皆有親隨,頗為低調。」
「嗯————」陳珪眼中閃過深沉思慮,聲音壓得極低,「老夫且問你,若有那麼一個人,需得在相縣這龍潭虎穴之內,令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數日————你與摩下弟兄,可能辦到?」
夏侯纂聞言,瞳孔驟然一縮。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權衡:袁耀居所他暗中探查過,守衛雖為呂布親兵,但並非無隙可乘。先遣營最擅長的便是這等敵後滲透、定點清除或抓捕的任務。
「若籌劃周密,或可一試。」夏侯纂聲音沉穩下來,心中已有定計,便欲轉身離去部署。
「且慢。」陳珪忽地伸手,枯瘦卻有力的手指輕輕搭住他的衣袖。
夏侯纂頓住腳步,回頭望去。
陳珪迎著他的目光,只緩緩吐出四個字:「雙管齊下。」
夏侯纂渾身一震,這四個字如醍醐灌頂。他望向陳珪那古井無波的面容,心中湧起由衷的嘆服與凜然。這位老者身陷囹國,思維卻依舊如此縝密老辣,於絕境中布下的,竟是一招主動引爆危局、驅虎吞狼的險棋。
「晚輩明白了。」他不再多言,只重重點頭,身影悄無聲息地退入廊柱陰影之中。
陽夏城頭。
陳紀按著劍柄,在城牆上來回渡步,目光不時掃向北面原野盡頭。斥候半刻鐘前回報,那支約三千人的曹軍仍在十五里外緩速推進,打的是「夏侯」旗號。
副將在一旁低聲建議:「將軍,敵軍人少,我軍倍之。是否趁其立足未穩,出城迎擊,以振軍威?」
「迎擊?」陳紀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他停下腳步,望向北邊,仿佛能穿透地平線看到那面令人生畏的旗幟,「你可知對面是誰?是夏侯元讓!初平四年————你可在軍中?」
副將一愣,臉色瞬間白了。
初平四年那場潰敗,是刻在許多袁術軍老兵骨子裡的夢魔。彼時袁術聯合黑山軍、匈奴於夫羅,又得孫堅舊部及陶謙相助,聲勢浩大,北上進逼兗州。結果在封丘、襄邑、國亭————被曹操親自率軍連戰連破,最後千里潰逃,從兗州一路南奔至九江淮水邊,幾乎全軍覆沒。那一戰打掉了袁術北上爭雄的膽氣,也打出了曹軍不可戰勝的威名。從那以後,「遇曹則避」幾乎成了許多袁術將領不言自明的規矩。
「若不是曹嵩忽死,曹孟德被迫丁憂,這千載難逢之機,誰敢輕易兵進陳國,撩撥曹家虎鬚?!」
他的聲音越說越高,仿佛要說服副將,更要說服自己,「如今曹孟德只是暫時離營,可不是死了!夏侯惇此時南下,便是明明白白的警告—曹家還沒閉眼呢!你,還是梁綱麾下那個在汝陰被嚇破了膽的劉詳,誰敢拍胸脯說能穩贏夏侯惇?!」
副將被這一連串厲聲質問懾得說不出話。
陳紀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厲聲道:「傳令!四門緊閉,加固城防,多備滾木擂石,弓弩悉數上城!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迎戰!再派斥候,盯緊曹軍動向,探明其是否有後續兵馬!」
他不敢打。對曹軍的恐懼是烙印在靈魂里的。主動出城與夏侯惇野戰?他想都不敢想。
與陽夏城頭那「想都不敢想」的畏縮截然不同,身在取慮以西雎水北岸的袁術軍大營,橋蕤與張勳此刻「必須想」,且必須儘快想出辦法突破的絕境。
橋將頭盔重重摜在案上,甲冑上還沾著來自北岸營寨防線的塵土與擦痕。昨日的試探性進攻,在各處寨柵壕溝前丟下數百具屍體,卻幾乎毫無進展。
「北岸營寨堅固異常,弓弩配置極有章法,守卒進退有序,更於兩翼預設了機動兵力,可隨時填補缺口、反擊我迂迴部隊。」張勳指著地圖,面色陰沉如水,「南岸取慮城頭那些弩車,射程竟能覆蓋大半河灘與北岸前沿。我軍若攻北岸,則南岸弓弩如雨襲擾;
若欲以舟師強行衝過河道,彼又於水中暗設木樁、沉索,更藏火船於下游蘆葦盪,隨時可出。攻南岸,則北岸必出精兵側擊我背。這陳到、賈逵,用兵何其老辣周密!」
「何止老辣!」橋蕤煩躁地抓扯著頭髮,眼中布滿血絲,「簡直是算準了我們會來,早早備好了這鐵桶陣!你看這北岸營寨的位置,選在這河灣高地,左右依託河漢與坡地,與南岸城池成掎角之勢。還有那些水障,絕非倉促可成!太史慈在甾丘拼死拖住我等一天半,為的就是替他們爭取這布防的時間!」
張勳沉默。這種步步受制、仿佛被對手牽著鼻子走的感覺,令人室息且憤怒。奇襲之策早已破產,如今他們這支孤軍,竟似陷入了一張精心編織的羅網。
「不能再耗了!」橋蕤猛地起身,壓低聲音,眼中閃過孤注一擲的狠色,「不若————
舍舟登岸,集主力沿北岸陸路東進,直撲下邳城下!留三五千人馬在此虛張聲勢,牽制此寨。只要兵臨下邳,此寨守軍必軍心大亂,或不敢傾巢出追。」
張勳卻緩緩搖頭,手指在地圖上北岸營寨與東進路線之間重重一划:「子威,且冷靜。太史慈、陳到所部皆為步卒精銳,更兼兩營協作默契,攻守兼備。彼等豈會坐視我軍大隊從其眼皮底下從容東去?縱不正面阻擊,只需遣敢戰之卒不斷出寨襲擾,斷我糧道,截殺斥候與落伍者,我軍便行進艱難,士氣崩沮。待關羽援軍自廣陵北上,與彼南北夾擊————」他頓住話頭,帳內空氣驟然凝固。
橋蕤一拳砸在案几上,木屑微濺,卻無言以對。張勳說得對,這個釘子不拔,他們即便勉強東進,也將如履薄冰,隨時可能墮入萬丈深淵。
「那就拔了它!」橋蕤從齒縫中擠出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明日拂曉,集結所有能戰之兵,先破北岸營寨!我就不信,我萬餘大軍,用人命填,也能填平他的壕溝,砸爛他的木柵!」
必須速戰速決。奇襲已無可能,強攻是唯一生路。
就在此時,睢水河面上,一艘哨船正破開淺浪,不顧一切地朝著北岸營寨疾馳而來。
船尚未完全靠穩,一名斥候便已跳入齊膝深的河水中,連滾帶爬地衝上岸,朝著中軍大帳狂奔。
「報—!緊急軍情!」斥候幾乎是摔進帳中,泥水與汗水混在一起,聲音因急迫而嘶啞,「將軍!南岸————取慮城東塵頭大作,有大隊兵馬正湧入城中!觀其旗號衣甲,絕非郡國兵,定是徐州精銳援軍!」
「多少人?主將旗號?」張勳霍然起身,急聲追問。
「不下千五百之眾!打的是————是徐」字旗!」
「徐」字旗?」橋蕤眉頭緊鎖,迅速與張勳交換了一個眼神。劉備麾下姓徐的將領————兩人一時都無甚印象。但這支兵馬從取慮城東、也就是南面方向而來,其來源幾乎不言而喻。
「廣陵————」張勳緩緩吐出兩個字,臉色已變得極其難看,「關羽的援兵,竟然到了。」
「紀靈是幹什麼吃的!」橋蕤猛地一拳捶在案上,怒不可遏,「數萬大軍,竟連關羽都拖不住?!讓他能分兵北上?!」
憤怒之後,帳內陷入一片更令人心悸的沉默。如果這真是從廣陵來的援軍,那意味著紀靈不僅沒能牽制住關羽,甚至可能連自身防線都出現了問題。關羽一旦騰出手來,後續援軍只會源源不斷。而他們這支深入敵後的孤軍,面對本就堅固異常的取慮防線,如今背後又可能隨時出現新的威脅————
「伯功————」橋蕤的聲音里,先前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勁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重的疲憊與猶疑,「這仗————還怎麼打?」
張勳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地圖,目光在取慮、下邳,以及遙遠的廣陵方向之間來回移動。奇襲的突然性早已喪失,攻堅陷入僵局,如今連唯一指望的側翼牽制也可能出了問題。繼續強攻北岸營寨?即便成功,必然傷亡慘重,還能剩下多少力氣去打不知有多少守軍、多少援兵的下邳?若是攻不下,甚至久攻不克,等到關羽主力或許還有其他徐州援軍雲集於此————
一股冰冷的寒意,徹徹底底地攫住了兩人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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