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爭分

  第120章 爭分

  興平二年夏,谷水東岸的清晨尚帶著幾分涼意,薄霧尚未完全散盡。一騎趙雲摩下的常山游哨正沿河岸巡視,突然聽見前方山林中傳來異響。他立即勒馬戒備,手中環首刀已然半出鞘。

  只見一個身影踉蹌著從林間衝出,幾乎是滾落坡下。那人衣衫被荊棘劃得破爛不堪,滿身塵土,臉色慘白如紙,唯有腰間那柄制式短刀顯示著他並非尋常百姓。

  

  「是——夏侯軍侯!」游哨認出那張雖憔悴卻熟悉的臉,正是先遣營的夏侯博。他急忙下馬衝過去,發現夏侯博已經虛弱得站立不穩,嘴唇乾裂出血痕,眼皮沉重地耷拉著,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閉上。但當游哨覺得他要昏厥過去時,夏侯博身體突然一個激靈,猛地強行睜開,那渙散目光中透出的決絕,讓游哨心頭一震。

  「急報——速帶我去見益德將軍——和紀先生——」夏侯博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卻死死抓住游哨的臂膀。

  游哨不敢怠慢,立即吹響了示警的號角,同時將夏侯博扶上自己的戰馬,另一名聞聲趕來的騎兵則飛快趕往大營報信。

  此刻,距夏侯博從相縣亡命出發,已過去將近十個時辰。他不眠不休,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過人的毅力,專挑最難行走的山林小徑,以近乎直線的方式拼死趕回。其速度之快,竟比他昨日派出的何項還要早一步抵達蕭縣大營。

  當兩名親兵攙扶著近乎虛脫的夏侯博跌進中軍大帳時,正在商議軍情的張飛、太史慈、趙雲、紀清、諸葛瑾和陳群全都站了起來。看到夏侯博這般模樣,每個人的心頭都猛地一沉若非天大的事,素來沉穩的先遣營軍侯絕不會狼狽至此。

  「益德將軍——紀先生——」夏侯博幾乎是榨乾肺里最後一絲氣力,聲音雖弱,卻字字如錘,「相縣——袁術主簿閻象——及其子袁曜——俱在相縣!呂布——袁術勾結——意在徐州!」

  他斷斷續續地將這十個時辰里亡命狂奔、翻越山嶺所帶來的驚天密謀—呂布牽制、

  袁術精兵借道沛國、沿雎水奇襲下邳的毒計和盤托出。

  「什麼?!」

  張飛一拳重重砸在面前的簡易木案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整個人霍然起身,胸膛劇烈起伏。紀清面色驟變,太史慈按在劍柄上的手驟然握緊,趙雲眼神一厲如鷹隼,連一向沉穩的諸葛瑾與陳群,都在這一剎相顧失色眾人無不感到一股寒意,汗毛倒豎!

  這突如其來的噩耗讓帳中一時間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待最初的震驚稍緩,那計謀中蘊含的致命才緩緩纏上每個人的心頭。

  此計精準地擊中了徐州所有人思維的盲區。

  其一,竹邑乃呂布轄地,其麾下并州軍以鐵騎陷陣聞名,何曾擅長水戰?誰也未曾想過,敵人會以此處作為水軍進發的跳板。


  其二,自興平初年廣陵一役後,袁術麾下的橋蕤、張勳便近乎銷聲匿跡,眾人的注意力皆被活躍於前線的紀靈所吸引,幾乎遺忘了這兩員統兵大將的存在。

  其三,亦是最關鍵的一點,誰能料到呂布與袁術的勾結竟深至如此地步?以呂布之猜忌,竟會敞開自家門戶,放任袁術大軍假道?這完全超乎了常理推演的範疇。

  正因這三點,這條沿雎水順流東下,直搗黃龍的捷徑,在徐州所有戰略推演中,都被視為不可能,從而被徹底忽略。而此刻,這最不可能的一擊,正向著徐州毫無防備的心臟襲來。

  「好——好一個三姓家奴!好一個袁公路!「張飛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明面上打梁國陳國,暗地裡竟把刀子捅向俺徐州心窩子!俺要——」

  「益德將軍!」一個沉穩卻帶著急迫的聲音打斷了他,正是諸葛瑾。他輔佐張飛鎮守彭城已近兩年,深知這位主將在盛怒之下常需旁人適時冷靜勸諫。「此刻發怒無益!」他一邊說,一邊已快步走到懸掛的輿圖前,手指精準地點在「龍亢」與「竹邑」之上。「閻象所言五日內進軍竹邑」從龍亢至竹邑,步騎正常行軍正是四五日路程。若呂布已下令竹邑放行並提供舟楫,敵軍轉走水路,順睢水東下,直撲下邳,則情勢危矣!」

  陳群深吸一口涼氣,聲音發緊:「下邳雖堅,然此次西征,我軍主力盡出!城中僅餘叔至摩下中護軍及下邳郡兵,守備空虛!若被數萬敵軍猝然兵臨城下,外無強援,內懷驚懼,後果不堪設想!」

  此計之毒辣,完美地利用了呂布的牽製作用。張飛、太史慈、趙雲這三支徐州最精銳的機動力量被牢牢吸引在蕭縣城下,一旦回援,呂布主力便可長驅直入,彭城都將不保。

  而不回援,徐州的心臟下邳便直接暴露在袁術的兵鋒之下。這是一個無解的兩難選擇,目的就是將劉備勢力連根拔起!

  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壓力讓每個人都喘不過氣。

  「他娘的!」張飛又是猛地一拳砸在案上,木屑紛飛,「俺這就分兵,回救下邳!」

  「不可!」紀清、諸葛瑾、陳群三人幾乎同時出聲。

  諸葛瑾語速極快:「將軍!呂布萬餘人已抵下邑,其先鋒精騎一日夜便可抵達戰場!

  我軍兵力本就不如呂布,若再分兵,莫說回救下邳,便是眼前這谷水防線亦頃刻崩解!屆時呂布與袁術東西夾擊,我軍必全軍覆沒!」

  陳群補充道:「且算算時日,即便我軍此刻分兵,步卒疲敝,又如何能趕在沿雎水順流而下的袁術軍之前回抵下邳?只怕我軍尚未趕到,下邳已陷!」

  張飛雙目赤紅,喘著粗氣,他如何不知這個道理,只是情急之下,唯有此策。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語,但眼神銳利如鷹的太史慈:「子義!你的鷹揚營機動最快,可能——」


  太史慈緩緩搖頭,沉聲道:「慈之鷹揚營,善戰,然非能飛。自此處循大路回援下邳,路途遙遠,絕難搶先。」

  紀清的腦子在飛速運轉,一個個方案提出,又被自己迅速否決。

  一讓下邳守軍前出至雎水布防?不行,留守兵力本就不足,野戰爭鋒更是以卵擊石。

  ——令廣陵關羽部西進阻擊?關羽面對紀靈壓力已然不小,且淮陵至取慮,步卒急行也需三日,時間上來不及!

  似乎每一條路,都被時間這把最無情的鎖鏈死死封住。

  帳內陷入了更深的絕望。難道只能眼睜睜看著敵軍直搗黃龍?

  就在這時,紀清的目光死死釘在了輿圖上蕭縣東南那片山嶺,隨即沿著山勢的走向,猛地投向其東側、屬於彭城國境內的睢水南岸一他的目光鎖定了「甾丘」。這數年來,他常聽太史慈剖析徐州地理,深知此邑雖非巨城,卻恰在睢水南岸,占據著一處水流轉彎、易於靠泊的河岸高地。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成型。

  他猛地抬頭,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唯今之計,只有一著險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紀清的手指重重地點在「皇藏峪」,然後決然地劃向彭城國境內的「甾丘」:「鷹揚營兼我先遣營,須輕裝疾進!我意,令王啟即刻統帶全部先遣營弟兄,憑其精銳腳力翻越皇藏峪,為全軍開路!務必搶先一步抵達甾丘,勘探地形,占據要害,著手準備阻敵事宜!」

  他目光轉向太史慈,語速極快卻條理分明:「大哥則親統鷹揚營緊隨其後,以其山地之能,全力奔赴!兩營前後呼應,務求三日內直插雎水南岸,搶占先機!」

  「翻越皇藏峪?」張飛一怔,「那片山地崎嶇難行——」

  「正因其難行,袁術、呂布絕料不到我軍會從此處出現!」紀清打斷他,語速加快,「皇藏峪至甾丘,直線雖近,但山路難行,精銳急行,也需三日!而我等要搶的,就是這三日時間!」

  他環視眾人,快速分析:「橋蕤、張勳自龍亢至竹邑需四到五日,在竹邑獲取舟楫、

  集結登船亦需時間。若我等行動迅捷,恰可在其先頭部隊沿雎水東下,抵達甾丘對岸水域時,搶占北岸高地!」

  太史慈眼中精光暴漲,立刻明白了紀清的意圖:「占據甾丘,憑雎水天險,可令先遣營趁夜潛渡,於上游處擇險要水段,鑿穿敵船底,或設水下障礙!我鷹揚營則在北岸多設弓弩,專射操舟之卒與船帆纜索。不求全殲,但求使其船隊混亂、行進遲滯,將其拖在甾丘以西數日,下邳之危便可緩解!」

  「正是!」紀清看向太史慈,「大哥的鷹揚營原為丹陽兵,翻山越嶺本是看家本領。


  先遣營更擅山地潛行。你我率此兩部前往,是為唯一可能搶到時間,在半路延緩敵軍之策!」

  他再次面向輿圖,手指點向「取慮」和「下邳」:「同時,即刻派快馬星夜兼程,一往下邳,稟明主公與子敬、正攀,陳明危局!請主公定奪,速遣兵馬前出至取慮布防,並動員民夫加固城防!二往淮陵,報於關將軍,陳說利害,請其視前線情勢,若能抽調兵馬,速北上取慮以為後援!若我等能在甾丘拖延敵軍兩到三日,下邳援軍與淮陵之師或可形成銜接,穩住戰線!」

  諸葛瑾快速心算,頷首道:「時間雖極度緊迫,環環相扣,但——此乃目前唯一有望破解危局之策!下邳得此預警,主公便可從容調度。若我等能在甾丘爭取到三日,關將軍援軍又能及時北上,兩下呼應,或可穩住戰線,待局勢明朗。」

  陳群也道:「泰明此策,行險而搏一線生機!然確是眼下唯一可行之路。」

  張飛深吸一口氣,環眼掃過帳中諸人,猛地下定決心:「好!就這麼辦!蕭縣這裡,俺老張和子龍在,即刻轉為守勢,深溝高壘,定將呂布這萬餘人死死釘在谷水西岸!下邳和大哥的基業,就拜託你們了!」

  太史慈霍然起身,抱拳道:「義不容辭!」他看向紀清,「泰明,你我即刻點兵出發!」

  紀清重重點頭。

  軍情如火,命令迅速下達。太史慈的鷹揚營與紀清直屬的先遣營迅速集結,丟棄所有不必要的輔重,只攜帶三日乾糧、弓弩、特製的鑿船鐵錐與繩索及短兵,準備輕裝翻山。

  與此同時,兩騎背插赤旗的快馬如同離弦之箭,自蕭縣大營向東疾馳而出。

  紀清迅速返回自己的營帳,將地圖仔細捲起塞入背囊,又檢查了隨身的短刃和一雙備用的堅韌鞋履。太史慈則親自檢視弓弦的韌性,將箭囊挎穩,最後緊了緊腰間的環首刀。

  二人幾乎同時完成準備,在營門前匯合。此刻,鷹揚營與先遣營的將士已列隊完畢。

  太史慈側過頭,低沉的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泰明,此番翻山疾行非同往日,你的身體————」

  「大哥放心。」紀清打斷他,深吸一口山間清冷的空氣,拍了拍自己比四年前結實許多的臂膀,又將背囊在身上緊了緊,「這身筋骨,早已非當年黃縣那個孱弱書生了。撐得住。」

  太史慈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出發!」

  而就在他們身影沒入山林後不久,西面通往相縣方向的官道上便揚起了滾滾煙塵。初時只是一線黃雲,旋即不斷擴大,伴隨著悶雷般的馬蹄聲,震得腳下土地都在微微顫抖。

  呂布軍的先鋒騎兵終於出現在了視野盡頭。

  當先一面「宋」字將旗在塵土中獵獵作響,旗下騎兵皆披玄甲,隊列森然,正是呂布麾下驍將宋憲所部的并州精騎。他們在距離漢軍營地約兩里處緩緩勒住馬韁,數百騎如同一人,動作整齊劃一,冰冷的鐵盔下,一道道目光越過空曠的原野,投向嚴陣以待的漢軍營壘,帶著毫不掩飾的驕悍與挑釁。

  張飛按轡立於營前望樓之上,盯著西面那越來越清晰的敵軍陣列,臉上非但毫無懼色,反而咧開嘴,露出一抹混合著興奮與戰意的獰笑。他反手握住斜倚在旁的馬槊,那精鐵打造的槊鋒在晨曦下泛著冷冽的寒光,轉頭對身旁白袍銀甲的趙雲道:「子龍,呂布的先鋒到了!陪俺去陣前會會這幫并州狼崽子!讓他們知道,此地便是他們的葬身之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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