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假道

  第119章 假道

  夏侯博與夏侯纂二人悄無聲息地滑下相國府的高牆,如同夜梟般融入更深沉的黑暗之中。方才陳珪與陳宮的對話言猶在耳,情況已然明晰陳珪父子被軟禁,但暫無性命之憂,陳宮意在穩定人心。

  兩人在一條偏僻巷道的陰影處停下,快速交換了眼神。

  「陳公暫時無虞,然相縣戒備遠超尋常,陳宮親自坐鎮,恐非僅為防我等潛入。」夏侯博壓低聲音,「我等既已至此,當再探虛實,不可滿足於眼前所見。」

  夏侯纂點頭:「兄長所言極是。陳公身處其中,或知更多內情。我設法再尋機會,與陳公單獨一晤,看他是否有更緊要的消息。」

  「好,務必小心。我於外圍接應,並探查城中其他異動。」

  憑藉過人的機敏與對沛地口音的熟悉,夏侯纂在次日黃昏,終於尋到一個極其短暫的間隙—守衛換崗、僕役送膳的嘈雜片刻,如同游魚般悄無聲息地滑入了相國府內院,閃入一間看似閒置的書房。

  幾乎在他身形沒入房內陰影的同時,書房內側的門帘被掀起,一人正踱步而出,正是陳珪。驟然見到一個陌生勁裝漢子出現在此禁地,陳珪瞳孔猛地一縮,腳步瞬間頓住。

  他並未失聲驚呼,而是極其迅速地用銳利的目光掃視了整個書房,確認再無第三人後,視線立刻牢牢鎖住夏侯纂。

  「可是紀泰明遣你等前來?」陳珪聲音低沉,直接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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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侯纂心中暗贊陳公臨變不驚,立刻抱拳,亦壓低聲音:「在下夏侯纂,字元德,奉紀先生與太史將軍之命,特來探查陳公安危!」

  聽到紀清與太史慈的名字,陳珪緊繃的神色稍緩,他快步逼近,聲音壓得極低:「既是泰明、子義所遣,彼等對相縣之局,知曉多少?」

  夏侯纂同樣簡潔回應:「我軍已兵臨蕭縣,然於相縣內情,尤其陳公境遇及呂布、袁術勾連之深淺,所知不詳。此來正為探查究竟。」

  陳珪微微頷首,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老夫安危,暫且無妨。陳公台尚需借老夫之名穩定人心,不至加害。」陳珪目光深邃,透著一股看透世情的淡然,「汝等此刻不必費心營救,反會激化事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然有一事,爾等務必探明。袁公路遣其主簿閻象與使者韓胤至此,絕非僅為呂布壯聲勢。閻象乃袁術依仗之謀士,親臨此地,所謀必大。老夫懷疑——彼輩意在徐州本身,爾等當集中人手,盯緊閻象一行,查明其真實意圖。此消息,遠比救老夫一家緊要萬分!」

  袁術主簿閻象已在相縣!夏侯纂心頭一震,立刻意識到此事非同小可,頷首道:「纂明白!定將此訊及陳公之意,儘快回報!」


  陳珪言罷,不再多言,果斷地揮了揮手,示意夏侯纂立刻離開。此地絕非久留之處,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夏侯纂會意,不再遲疑,再次藉助陰影與地形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相國府,與在外焦急等候的兄長夏侯博會合。

  「如何?」夏侯博立即問道。

  「陳公暫無恙,但其指出袁術主簿閻象已在相縣!」夏侯纂快速低語,「陳公斷言,閻象親至,所謀必大,絕非僅為呂布壯聲威,恐另有所圖!他命我等務必盯緊閻象,查明其真實意圖。」

  夏侯博眼中精光一閃:「閻象?此人確是袁術心腹!他竟秘密至此——此事必須立刻報知紀先生!」

  他略一思忖,當即做出決斷,喚來麾下沉穩精幹的士卒何項。

  「何項!」

  「在!」

  「你立刻出發,循來時之路,速返蕭縣大營!稟報紀先生與太史將軍:漢瑜公身困相國府,然暫無性命之憂,由魏續部卒看守,陳宮親自坐鎮安撫。此外,袁術遣其主簿閻象與使者韓胤已秘密抵達相縣,意圖不明,恐有重大圖謀!將此訊務必帶到!」

  「喏!」何項毫不遲疑,領命後即刻向著蕭縣方向疾行而去。

  送走何項後,夏侯博與夏侯纂並未停歇。相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要在不驚動守軍的情況下找到刻意隱藏的袁術使者,並非易事。兄弟二人憑藉對城市布局的判斷和對高門大院特徵的了解,分頭在城內可能區域進行排查。

  歷經一番小心謹慎的搜尋,兩人於約定的隱秘角落再次匯合。

  「兄長,我在城西發現一處宅院,守衛異常森嚴,非尋常官宦之家,且隱約聽到巡邏衛士口音混雜,似有淮南之風。」

  夏侯博沉聲道,「我今夜便去一探究竟。元德,你在外圍接應,若有異動,及時示警,不必管我,自行撤離,將消息帶回去!」

  「兄長小心!」

  是夜,夏侯博憑藉出色的追蹤與潛伏技巧,來到城西那處宅院。他仔細觀察,確認了夏侯纂所言不虛,守衛不僅數量多,且暗哨分布頗有章法。他避開正面,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攀上宅院鄰屋的房梁,藉助夜色與建築陰影,潛行至主廳之上,輕輕撥開一片屋瓦,屏息傾聽。

  廳內,燭火通明。閻象與韓胤的身影赫然在內,一名華服青年亦坐於一側。

  「————溫侯處,還需嗣宗(韓胤字)多多斡旋。」閻象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凝重,「原計劃是請溫侯自泗水上游威逼彭城,將張飛主力牽制在彭城一線。敦料——

  徐州竟如此果決,那張飛反其道而行,不等我軍動作,便主力西進,直逼蕭縣!如今兩軍對峙,蕭縣與相縣近在咫尺,這般局面,實出我等預料。」


  他語氣中透著一絲憂慮:「張飛陳兵於此,如同一把抵近咽喉的利刃。也難怪溫侯會心生疑慮,擔心我軍東進之後,其沛國根基不穩。」

  韓胤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接口道:「主薄所慮,胤豈能不知?溫侯雖存疑慮,然其亦深知,此乃擊敗劉備,共分徐州之天賜良機。他已向胤保證,只要我軍大軍一動,信號傳來,他便會立刻從蕭縣方向發起猛攻,不惜代價也要將張飛、太史慈、趙雲三部主力死死釘在蕭縣城下,絕不容其分身回援!只是——他尤其擔心兩點:其一,若橋、張二位將軍兵鋒東指,消息走漏,那張飛必會不計代價猛攻蕭縣,以求速戰速決。蕭縣若失,則相縣門戶洞開,彼時我軍東進在外,溫侯獨力難支,恐有傾覆之危。其二,他亦擔心——待其與張飛主力拼得兩敗俱傷之時,我軍未必會按約全力東進,屆時他呂布豈不成了孤軍?」

  一直沉默的青年此時忽然開口,聲音雖帶著些許年輕人的清亮,卻努力維持著鎮定:「嗣宗先生,父——父親命我至此,心意之誠,天地可鑑。莫非溫侯仍不信麼?」

  閻象抬手,示意青年稍安,目光則看向韓胤,冷靜地分析道:「曜公子親至,誠意毋庸置疑。溫侯之慮,亦在情理。然,此亦是戰機所在。張飛若敢不計代價強攻蕭縣,正中我等下懷!蕭縣城堅,侯成將軍亦是宿將,足以堅守。待其師老兵疲,正是溫侯與高順將軍出城逆擊,與張飛決戰之時!此正可為我大軍東進,創造最有利之戰機!」

  公子袁曜?!

  房樑上的夏侯博心中掀起驚濤駭浪。袁術竟將其嫡子都親臨相縣為質?此中蘊含的決心與圖謀,令人不寒而慄。

  閻象頓了頓,繼續沉穩道:「至於行軍路線,龍亢至竹邑,乃沛國境內,溫侯治下,通行自然無阻。只要溫侯首肯,橋、張二位將軍便可率軍北上,在竹邑獲得補給,繼而轉入雎水,順流東下!」

  夏侯博心中豁然開朗,又驚又怒。竹邑是呂布的地盤,袁術軍是要借道沛國,利用雎水直撲下邳!

  韓胤身體微微前傾,低聲道:「主薄剖析,入情入理——只是——若能有些許實在憑據,讓溫侯知曉我方決心,譬如橋、張二位將軍已確實在龍亢準備就緒,舟楫充足,以及紀靈將軍同步施壓之具體安排,胤再於旁勸說,溫侯必能下定決心,下令竹邑放行並予以補給,傾力配合!」

  閻象沉吟片刻,頷首道:「嗯,嗣宗此言有理。你可將這些細節告知溫侯——並告知溫侯,時機稍縱即逝,五日之內,必須決斷。龍亢大軍,已如滿月之弓,不可久持。」

  聽到此處,夏侯博渾身已被冷汗浸透。好一個聲東擊西、暗度陳倉之毒計!明面上呂布、袁術攻打梁國、陳國,做出與曹操爭鋒、並報復舊怨的姿態,以此麻痹徐州,使其誤判二人兵鋒所向,並非針對劉備。暗地裡竟是遣精兵沿雎水直插徐州心臟!下邳若真有失,或僅僅是被大軍兵臨城下,前線的劉備軍必將根基動搖,陷入進退失據的絕境!


  他不敢再聽下去,小心翼翼地將瓦片復位,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撤離。

  在城外的秘密聯絡點,夏侯博將自己聽到的一切盡數告知夏侯纂。兄弟二人相顧駭然。

  「袁呂勾結,意在徐州!此乃絕殺之局!」夏侯博語氣急促,「何項已先行出發,但他只知袁術使者在此,不知此驚天陰謀!若主公與紀先生僅憑何項帶回的消息決策,恐會誤判形勢,後果不堪設想!」

  夏侯纂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必須立刻修正情報!此訊必須萬無一失地送達!」

  「不錯!」夏侯博神色決然,「此事關乎徐州存亡,我必須親自回去!元德,你繼續留守相縣,務必盯緊袁術軍動向,尤其是橋蕤、張勳所部的確切位置,若有異變,設法再報!」

  「明白!兄長保重!」

  沒有更多言語,夏侯博深吸一口氣,檢查了一下隨身的短刃與乾糧,看了一眼相縣方向那隱約的燈火,毅然轉身,向著東北方蕭縣的方向,發足狂奔。

  就在夏侯博背負著驚天密謀星夜東奔之時,蕭縣城下的戰鼓已擂得震天作響。

  張飛下了死力,並非全然佯攻。數十架雲梯死死搭上蕭縣城牆,幽州老卒與北海黃巾精銳輪番蟻附而上。城頭箭矢如雨,擂石滾木轟然砸落,每時每刻都有人影從半空墜落,慘叫聲與兵刃撞擊聲、吶喊聲混雜在一起,將谷水兩岸渲染得如同煉獄。

  張飛親自立於弓弩射程邊緣,聲若雷霆地為麾下兒郎助威,更是將城頭侯成、王楷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來痛罵。

  激戰正酣之際,一隊人馬悄然從側翼接近中軍。正是完成對蕭縣外圍偵察的王啟及其小隊,他們身上帶著塵土與血腥氣,顯然此行也並非全然順利。

  「將軍!紀先生!」王啟顧不上喘息,快速稟報,「蕭縣虛實已探明!守軍約四千,糧草據估算尚可支撐二十日以上。侯成確為主將,王楷輔之,二人目前尚能同心協守。城防堅固,尤以東南角為甚,去年曾大規模加固。然城西糧倉附近守備相對鬆懈,或因我軍主攻方向在東、北兩面。」

  張飛聞言,罵聲稍歇,抹了把臉上的汗水,瓮聲道:「好!知道哪兒硬哪兒軟,這仗就好打了!王啟,幹得不賴!」

  紀清在一旁仔細聽著,追問道:「可曾發現敵軍有異常調動,或與相縣聯絡特別頻繁?」

  王啟搖頭:「未曾發現大規模異常調動。但與相縣之間的信使往來極為頻繁,遠超尋常,我等試圖截殺一隊,彼等護衛極其精銳,應是呂布并州老卒,未能得手。」

  紀清與太史慈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信使往來頻繁,說明陳宮與蕭縣保持著緊密的指令傳遞。


  就在這時,又一騎快馬如旋風般沖至近前,馬背上的騎士幾乎是滾鞍而下,正是負責監視西面通道的劉勇!他渾身塵土,嘴唇乾裂,顯然是一路不停換馬,疾馳而回。

  「益德將軍!紀先生!緊急軍情!」劉勇的聲音帶著長途奔波的沙啞,卻異常清晰,「呂布主力已至下邑!」

  一句話,讓周圍嘈雜的戰場仿佛瞬間安靜了片刻。

  劉勇不及歇氣,語速極快地繼續匯報:「我軍斥候親眼所見,呂布帥旗在高順陷陣營及大隊騎兵護衛之下,已進駐下邑!其軍容鼎盛,騎兵不下兩千,後續步卒源源不斷,總數恐逾萬!其前鋒已出下邑,正向東急進,兵鋒直指杼秋!」

  他重點強調了最關鍵的信息:「呂布此番來得極快!其先鋒皆是精騎,若不顧一切急行軍,自杼秋沿谷水東進,一日夜便可抵達戰場!」

  「來得好!」張飛猛地一拍大腿,聲震四野,連城頭的喧囂似乎都被壓下去片刻,「俺老張等的就是他這三姓家奴!傳令下去,攻城各部,逐步後撤整頓,給俺把正面讓出來!子龍!」他扭頭看向趙雲,「你的騎兵給俺撒出去,盯死杼秋方向,呂布軍到了何處,有多少人馬,俺要一清二楚!」

  他臉上毫無懼色,只有熊熊的戰意:「他想跟侯成裡應外合?俺正要他出來!在野地里決個勝負,好過在這破城下乾耗!」

  紀清此刻也壓下對相縣方向的不安,思路清晰地接口:「益德將軍所言極是!呂布主力既出,我軍首要之敵已變!當立刻停止攻城,重整兵力,搶占有利地形,以逸待勞,準備與呂布決戰!」

  太史慈沉穩點頭:「慈這便去調整鷹揚營部署,鷹揚營與先遣營可前出,配合子龍將軍的游騎,遮蔽戰場,遲滯敵軍,並尋機擾其糧道。」

  原本圍攻蕭縣的漢軍,如同收緊的拳頭緩緩鬆開,又再次握緊,但這次,鋒芒直指西方。目標已然改變,從一座堅城,轉向了即將到來的敵方主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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