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暗探
第118章 暗探
建安二年的初夏,淮北之地的風已然帶上了蒸騰的暑氣。自下邳誓師西征的劉備軍主力,沿著谷水北岸的官道,沉穩地向著沛國門戶蕭縣推進。中軍簇擁之下,那面「左將軍劉」的大在日光下有些蔫垂,卻依舊宣示著此次出師的堂堂正正。前線統兵之責,落在了三位各具雄才的將領肩上:征虜將軍張飛、折衝將軍太史慈、翊軍將軍趙雲。
大軍行至距蕭縣約二十里,谷水河道一處拐彎,形成天然屏護之地,張飛下令依水立寨。命令傳下,營盤以驚人的速度拔地而起。張飛麾下的幽州老卒負責構築核心營壘,動作迅捷而章法井然:管亥、管承所部的原黃巾精銳,則在外圍挖掘壕溝、設置拒馬,他們於土木作業上別有心得;太史慈的鷹揚營軍紀最為嚴整,駐紮區域界限分明,崗哨林立,斥候早已遠放數十里;趙雲的騎兵並未完全入營,大部分仍作為游騎,在營地四周乃至更遠的西方、南方馳騁警戒,馬蹄捲起的煙塵,是漢軍延伸的觸角。
營寨初定,中軍大帳內便聚齊了此次西征的核心。暑氣被帳簾隔絕,張飛、太史慈、
趙雲三人呈半圓圍在鋪開地圖的案幾周圍,諸葛瑾、紀清、陳群等人則坐於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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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劉備指定張飛總攬此次西征軍事,但太史慈、趙雲與張飛位階相若,加之張飛深知自己擅陷陣摧鋒,於臨機決斷、戰略謀劃上非其所長,故而並未表現出以主帥自居的態度。他環眼掃過案上地圖,又看向帳中諸人,率先開口:「諸位,大軍已至,蕭縣在望。
此戰關乎漢瑜公安危,亦關乎能否打開中原局面。俺老張是個直性子,衝鋒陷陣義不容辭,但這仗具體該如何打,方能減少兒郎傷亡,還需仰仗諸位賢才,不知子義、子龍,以及諸位有何良策?」
太史慈抱拳:「益德言重了。慈以為,攻城為不得已之舉。蕭縣易守難攻,我軍雖銳,亦不可浪戰。當務之急,乃是查明漢瑜公確切下落與蕭縣、相縣虛實,再定行止。」
趙雲隨之點頭表示贊同:「子義兄所言甚是。雲之騎兵已遮蔽外圍,然相縣方向動靜未明,陳宮多謀,不可不防。或可另尋他法,避免頓兵堅城之下。」
諸葛瑾覓張飛冒光轉向自己,微微頷普:「益德將暈,子義、子龍三位將暈所言,切中要害,思慮周全。蕭縣牆高池深,侯成隨呂布征戰多年,堪稱驍將,守城經驗豐富,強攻確非上策。」
隨即,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張飛與太史慈、趙云:「然我軍兵鋒既至,亦不可示弱,徒使敵勢大張。瑾在彭城輔佐將軍日久,深知將軍所長,在於雷霆一擊,摧垮敵膽。
故以為,我軍當下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一面,由瑾與長文兄草擬檄文,列數呂布背信囚賢、勾結袁術之罪,射入城中,亂其軍心,或可令守軍自疑。另一面,亦是關鍵大軍可伴作全力攻城之勢,大張旗鼓,打造器械,盡顯我決絕之態。此舉或能震動相縣陳宮。若其遣軍來援,則正中我等下懷。
屆時,益德將軍便可與子龍將軍麾下鐵騎,並子義將軍之鷹揚銳士,於野戰中合圍殲之!
此既免攻城之損,又能發揮將軍之長,一舉重創呂布主力。援軍若破,蕭縣震懾,或可不戰而下,亦為後續解救漢瑜公掃清障礙。」
諸葛瑾言罷,陳群隨即頷首,肅然補充道:「子瑜所言檄文,正當其時。群以為,檄文除列數呂布悖逆之罪,尤需點明其囚禁朝廷命官、脅迫名士,此乃公然藐視朝廷法度,與我主奉天子詔令討逆安民之本意。文中當援引朝廷律令,昭示此戰乃代天行罰,以正視聽,如此,不僅可動搖蕭縣守軍之志,亦可使沛北士民知我師之正。」
待陳群說完,紀清上前一步,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蕭縣與相縣之間的區域划過,最終落在標誌著山地的起伏處,沉聲道:「子瑜、長文之策,思慮深遠,正合我軍當下情勢。
然明修棧道」易,暗度陳倉」之關鍵,在於料敵機先,洞悉其動向。此正需先遣營效力,為大軍耳目。」
他轉向太史慈,二人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隨即對張飛及眾人道:「清請令,即刻由劉勇統籌先遣營精銳,分頭執行三要務。」
「其一,亦是重中之重,」紀清的手指重點戳在相縣的位置,眉頭微蹙,「必須查清漢瑜公之近況!自此次呂布出兵,漢瑜公消息便徹底隔絕。其究竟是被禮遇軟禁,還是已遭囚禁?甚至————安危如何?我等竟一無所知,此乃我軍最大之顧慮,亦是元龍心中所系。此路最為艱險,需穿越蕭縣以南梅山,遷回至相縣。子揚、元德二人乃譙郡人士,熟悉沛國地理民情,可領一隊精幹,專司此事。其任,一是探明陳公真實處境與所在;二是嘗試聯絡此前曾暗中傳訊之陳應公子,或其府中可信舊人,務必重新建立聯繫。」
「其二,」他的手指移回蕭縣,「詳查蕭縣虛實。守軍兵力、布防、糧草囤積、士氣高低,乃至侯成主軍、王楷協理之具體權責,皆需探明。此路可由王啟、莫雷負責,伺機捕捉舌頭」,或設法混入城中。」
「其三,」他的手指在蕭縣與相縣之間的通道上移動,隨即又劃向蕭縣以西,「嚴密監控相縣援軍動向,同時亦須警惕蕭縣以西,梁國方向。一旦陳宮發兵,或呂布主力自西而來,其兵力多寡、主將為誰、行進路線與速度,皆需火速回報。尤其要利用好梅山至相山一帶的地形,選擇利於我軍設伏之地,預先標識。劉勇,你親自帶人負責此路,統籌全局信報傳遞,務必確保我軍耳目靈通,不為敵所乘。」
「如此三管齊下,」紀清總結道,「我軍方能知己知彼。既關乎漢瑜公安危,亦能指引大軍設伏,把握戰機,予敵重創。」
張飛聽罷,環眼精光閃動,猛地一拍大腿:「好!泰明此策甚為周全!子義,先遣營乃你麾下精銳,此事便由你與泰明全權安排,務必儘快探得確實消息!」
「慈領命!」太史沉聲應道。
軍議既畢,眾人各自出帳,分頭行事。紀清與太史慈毫不耽擱,徑直返回鷹揚營駐地,立刻召來了正在整備人手、檢查裝備的劉勇。如今先遣營規模已逾百人,職能愈發專精,劉勇作為此營主官,亦早已因功升任軍侯。
聽太史慈簡略說明軍議決策與賦予先遣營的重任後,劉勇肅然抱拳:「請將軍與紀先生放心!勇即刻安排!」
他目光掃過麾下幾名得力幹將,毫不猶豫,當即下令:「子揚、元德!」
「在!」夏侯博、夏侯纂兄弟應聲出列。
「命你二人挑選得力弟兄,攜足乾糧器械,即刻出發,繞行梅山,潛入相縣。首要之務,探明漢瑜公近況,相機聯絡陳府舊人,務必謹慎,不得暴露!」
「諾!」夏侯兄弟深知責任重大,毫不遲疑,領命後便匆匆前去準備。
「王啟、莫雷!」
「在!」
「蕭縣就交給你們了。我要知道城頭守備虛實,侯成糧草尚能支撐幾日!」
「軍侯放心,保管摸得清清楚楚!」王啟咧嘴一笑,與莫雷對視一眼,眼中儘是自信。
分派已定,劉勇看向太史慈與紀清,沉聲道:「將軍,紀先生,某將親率一隊人馬,前出至蕭縣與相縣、梁國之間的要道,監視敵軍大隊動向,並負責各路消息匯總傳遞。」
「好!」太史慈點頭,「一切小心,遇事不可強求,及時通報。」
「末將明白!」
隨著劉勇一道道指令傳出,原本安靜的先遣營駐地瞬間充滿了緊張而有序的氣氛。一道道矯健的身影,如同即將離弦的利箭,即將悄無聲息地射向沛北的各個角落,為後續的大軍行動,鋪開一張無形而關鍵的情報網絡。
就在先遣營精銳盡出的次日,張飛下令全軍拔營,向前推進了十餘里,在距離蕭縣城牆僅數里之處,重新立下堅固營寨。這個距離,已能清晰望見蕭縣城頭的旌旗。
在張飛的親自督戰下,數十架新趕製的雲梯與兩輛簡陋的衝車被推至蕭縣城下一箭之地,數百名精銳步卒列陣於後,鼓譟聲震天動地,確有一副即刻便要蟻附攻城的架勢。
城頭之上,侯成頂盔貫甲,面色凝重地注視著城下的動靜,不斷喝令守軍戒備。他身旁的王楷,一身文士袍服,看著城下「張」字大旗,眼珠轉動,忽的冷笑一聲,向前幾步,憑垛口高聲道:「張益德!爾等徐州之師,慣會假仁假義,口稱討逆,實則行兼併之實!昔日在彭城便欲除我等而後快,如今見我等於沛北立足,又欲效故技乎?」
「什麼讓渡沛南,休要說得那般冠冕堂皇!別以為我等不知,爾等不過是想讓我軍在沛國替你徐州擋住曹操、抵禦袁術,做你門前看戶之犬!如今見局勢稍安,便迫不及待前來撕毀前約,欲奪回此地!劉備之仁德,莫非就是這般過河拆橋、食言而肥麼?!」
他這番話,刻意扭曲因果,將呂布集團描繪成受害者,意圖徹底抹黑劉備的形象,激化矛盾。
張飛聞言,催動戰馬出陣數步,聲如炸雷直衝城頭:「王景則!你這搖唇鼓舌的無恥之徒,安敢在此狂吠!」
他馬鞭直指城頭,怒喝道:「當日爾等如喪家之犬投奔徐州,我主念在同為漢臣,非但未加為難,更表奏朝廷,表呂布豫州牧,更將我等血戰收復之沛南七縣讓渡於爾等棲身!若無我等,爾等現尚不知在何地漂泊,安敢在此大言不慚,反誣我主仁德?!」
「然呂布這背主家奴,陳宮這無義之徒,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勾結袁術,更趁曹兗州丁憂之際,無天子詔令,擅攻梁國,殺害陳王,囚禁沛相漢瑜公!此等行徑,與逆賊何異?!」
張飛的聲音愈發高昂:「我主劉玄德,乃天子明詔左將軍,討逆安民,正為此而來!
爾等若尚有半分漢臣之心,速速開城投降,交出元兇,或可保全性命。若再執迷不悟,待城破之日,定叫爾等玉石俱焚!」
這一番斥責,將呂布一方的忘恩負義與悖逆之行揭露無遺。侯成臉色十分難看,而王楷也被張飛的氣勢與理據懾住,一時語塞。
張飛見城頭一時無聲,也不急於真正攻城,按照既定方略,下令士卒高聲辱罵挑戰,並象徵性地向前推進了數十步,引得城頭箭矢零落射下,雙方陷入了一種緊張的對峙狀態。
遠在蕭縣西南方向,一隊人馬正借著暮色,悄然翻過梅山最後一道山脊。為首二人,正是夏侯博與夏侯纂。
「元德,看!」夏侯博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驚訝。只見山腳之下,相縣城牆巍然,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格外堅固。然而,與這堅固城防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城頭之上往來巡視的士卒明顯多於尋常,且甲冑齊全,戒備森嚴。城門處盤查甚緊,氣氛凝重,儼然一派如臨大敵的景象。
「果然不出紀先生所料!」夏侯纂目光銳利,低聲道,「陳宮已知我軍動向,相縣已有萬全準備。看此情形,非是懼我大軍來攻,倒像是————嚴防死守,謹防內外勾結。」
他頓了頓,指向城北一片隱約可見的連綿屋宇,那裡似乎是官署和顯貴宅邸所在:「陳公府邸想必就在那一片。觀此全城戒備之勢,陳公處境恐怕————不容樂觀。我等須萬分小心,設法潛入,探明陳公是否被囚於府中,或是已被轉移他處。」
夏侯博點頭,神色凝重:「陳宮多謀,必有後手。我等行動需快,更需隱秘。」
夜色漸深,相縣城內除了巡夜士卒整齊的腳步聲和偶爾響起的刁斗之聲,一片寂靜。
夏侯博與夏侯纂憑藉矯健的身手,利用飛鉤悄無聲息地翻過城牆,避開數隊巡邏兵,在街巷陰影中穿行。
他們並未花費太多時間尋找,因為相國府周圍明顯加派了守衛,遠多於其他官署,且皆是頂盔貫甲的悍卒,在火把映照下,甲葉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是魏延勛的兵。」夏侯纂壓低聲音,早前沛南交接期間夏侯纂見過魏續麾下,認得這群并州老卒的剽悍之氣。「看守如此嚴密,漢瑜公必在此處無疑!」
兩人借著庭院內樹木的掩護,尋到一處鄰近主廳的牆角。夏侯博示意噤聲,指了指上方一扇透出微弱燈光的窗欞。夏侯纂會意,兩人悄無聲息地攀上牆頭,伏在屋檐下的陰影中,屏息傾聽。
廳內,燭火搖曳。沛相陳珪與其子陳應皆在座,面色平靜,但眉宇間隱有憂色。而坐在他們對面,臉上帶著幾分無奈與堅持的,正是呂布麾下首席謀士陳宮。
「公台,」陳珪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如此夜深,仍勞你親自坐鎮老夫這相國府,實在是————過於小心了。莫非是怕老夫這年邁之軀,還能插翅飛出這相縣不成?」
陳宮苦笑一聲,拱手道:「漢瑜公說笑了。宮此舉,實是為公之安危著想。如今蕭縣戰事不明,城內難免有宵小之輩動盪不安。溫侯臨行前再三囑託,定要護公周全。若是公與公子稍有差池,宮萬死難贖,實無法向溫侯交代。」
陳應年輕氣盛,聞言忍不住開口試探:「陳先生,如今蕭縣方向————」
「仲麟!」陳珪立刻出聲打斷,目光掃過門外隱約可見的守衛身影,語氣轉為淡然,「公台奉命行事,自有其道理。我父子客居於此,豈可過問軍機?」他看似在責備兒子,實則將話題重新引回自身處境,隨即轉向陳宮,語氣平和卻帶著深意:「公台,老夫年邁,困守於此倒也無妨。只是沛國士民皆知老夫在此,長久消息隔絕,只怕徒惹猜疑,於溫侯收攏人心————恐有窒礙。如今外面風聲如何,公台可否稍解我等疑惑?縱是囚徒,亦望知其罪。」
陳宮如何聽不出這話中綿里藏針一既點明軟禁他可能引發的政治後果,又在試探外界情報。他面色不變,只是道:「漢瑜公多慮了。溫侯雄才大略,一切自有安排。公與公子只需安心在此,待局勢明朗,溫侯定會還公自由。」
廳內的對話隱隱傳來,牆頭上的夏侯兄弟對視一眼,心中已然明了。陳珪父子確實被軟禁在相國府中,由魏續的精兵看守,陳宮親自坐鎮安撫。陳珪雖失自由,但顯然並未屈服,仍在與陳宮周旋,只是信息渠道被完全切斷。
夏侯博輕輕打了個手勢,兩人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滑下牆頭,沒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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