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西征
第117章 西征
建安二年的初夏,本該是萬物繁茂的時節,但自西面而來的風,卻裹挾著硝煙與悲的氣息,席捲了整個中原。
離開那座剛剛經歷戰火的陳縣已有三日,王啟帶著駱統、駱秀姐弟,以及兩名精幹的先遣營弟兄,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呂布控制的沛國境內。
駱秀年近及笄,雖是長姐,但畢竟是女子,連日的驚恐與跋涉早已耗盡她的體力,腳步虛浮,臉色蒼白,全靠一股照顧弟弟的意念強撐著。駱統年僅十二,雖是精力最為旺盛的年紀,但連日的顛簸與驚懼也讓他顯露出疲態,腳步不時跟蹌。王啟或另一名先遣營隊員便會適時伸手,穩穩地拉他一把。
眼見駱統暫無大礙,王啟的目光卻更多地落在步履日漸沉重的駱秀身上。他心中憂慮,不能如幫助駱統那般直接,只能通過更加仔細地選擇平緩的歇息地點,並刻意放緩整個隊伍的行進速度來稍作緩解。在一次歇息時,他遞過水囊,語氣恭敬地對駱秀說道:「女公子,前路尚遠,務必保重身體。若感不適,定要告知在下,我等可多作歇息。」
駱秀接過水囊,低聲道謝,她望著跳動的篝火出神,雙眸中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沉重與茫然。那強自鎮定的模樣,比直接的淚水更讓人心生憐惜。
「王隊率,」駱秀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卻仍努力維持著儀態,「我們————離徐州還有多遠?」
王啟看著她蒼白卻倔強的臉龐,心中不忍,語氣放緩答道:「女公子放心,已入沛國境內,再往前便是彭城地界。快了。」
駱秀聞言,只是微微頷首,沒有再說什麼。她輕輕握住了身旁弟弟駱統的手,低聲道:「統弟,聽見了嗎?就快到了。」說完,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抬起頭,那疲憊的身軀里似乎又生出了幾分力量,支撐著她繼續邁開腳步。
眾人不敢走官道,專揀人跡罕至的鄉間小徑,晝伏夜出。沛國境內,呂布軍的斥候和馬隊不時掠過遠方,王啟總是提前示意眾人隱蔽,屏息凝神,直到馬蹄聲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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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隊員低聲道:「隊率,呂布的人馬調動似乎很頻繁,方向多是往梁國那邊。」
王啟點點頭,面色凝重:「他們意在攻城略地,顧不上我們。眼下最緊要的,是隱匿行蹤,將人和消息安然送回彭城。切記,我等此行,功成在隱」,不在戰」。」他回頭看了一眼緊緊跟隨著的駱秀,少女用力抿著嘴唇,對他微微頷首,表示自己還能堅持。
王啟心中嘆息,這並非刀光劍影的搏殺,卻是一場對意志與耐力的殘酷考驗。
當彭城低矮的城牆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五人幾乎到了極限。王啟帶著眾人先到了城內一處供先遣營使用的隱秘民居安頓下來。他讓駱秀、駱統姐弟飲了些熱水,稍事休息,待二人氣息稍定,精神略復,又協助他們儘可能整理了儀容。
王啟這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裝束,對駱秀正色道:「女公子,公子,請隨我去見郡丞諸葛先生。」隨後,他帶著姐弟二人,徑直前往彭城相國府求見諸葛瑾。
聽聞是先遣營隊率護送著駱俊子女前來,諸葛瑾立刻命人將他們引至一處安靜的偏廳。他放下手頭公務,快步前來。目光掃過雖經整理卻仍難掩憔悴的姐弟二人,以及面帶風霜之色的王啟,諸葛瑾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陳國恐已生變。
他面上不露驚惶,依舊從容,對駱秀、駱統溫言道:「一路辛苦。且先安心在此住下,餘事不必憂心。」隨即,他沒有急著追問軍情,而是先妥善地將姐弟二人安置到後宅客院,吩咐侍女小心伺候沐浴更衣,準備飯食,又請來了郎中為兩人查看身體,調養心神。這番細緻周到的安排,讓一直緊繃著神經、強自支撐的駱秀,眼圈不由得又紅了,終於得以稍稍放鬆。
待姐弟二人被引領下去妥善安置後,諸葛瑾才在書房單獨接見了盟洗完畢、更換了乾淨衣甲的王啟。
「王隊率,陳國情形如何?駱國相與陳王————」諸葛瑾的聲音沉靜,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凝重。
王啟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稟諸葛先生,陳縣————已於五日前陷落。陳王殿下力戰,被袁術大將梁綱————斬於城頭。駱國相與夫人,在城樓自刎殉國了!」
儘管心中已有預感,但聽到這確切的消息,諸葛瑾還是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他扶起王啟:「隊率請起,詳細道來。」
王啟將陳國如何糧盡援絕,弩箭耗盡後如何慘烈巷戰,劉寵如何奮戰至死,駱俊夫婦如何壯烈殉節,一一道出。隨後,他神色一黯,語氣沉痛地繼續說道:「城破前夕,駱國相曾對卑職言道,曹司空丁憂,兗州軍無力南顧;而徐州援軍————彭城至陳縣,沛國、魯國皆為呂布所據,他斷定呂布絕不會坐視徐州兵馬通行,援軍之路已絕。陳王與駱國相————彼時皆已存了必死殉國之志,非人力所能挽回。」
他略作停頓,聲音愈發低沉:「駱國相知事不可為,遂————遂將公子與女公子託付於卑職。卑職無能,沙場之上未能助陳王、國相殺敵,所能為者,唯有謹遵其臨終重託,拼死護得公子與女公子突出重圍。幸得上天庇佑,終不辱命!」
「隊率已竭盡所能,功莫大焉。」諸葛瑾溫言安撫,神色卻因王啟轉述的駱俊判斷而愈發凝重。他緩緩道:「駱國相————確已看透局勢。實不相瞞,泰明得知曹嵩死訊後,便覺中原有變,曾飛書傳來,建議設法支援陳國。益德將軍亦曾遣管亥將軍率部前出至蕭縣試探,然————」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冷意,「果如駱相所料,被呂布軍強硬攔回,寸步難進。而且,駐守沛縣的沛相漢瑜公,近來音信全無,我們派去的聯絡人員,皆如石沉大海。」
王啟猛地抬頭:「先生是說————呂布他?」
諸葛瑾目光銳利:「若非與袁術早有默契,呂布安敢如此公然阻攔我軍?呂布與袁術此次出兵如此果決迅速,配合這般默契,絕非倉促可成。曹司空丁憂之事,他們斷無可能先於我等知曉。唯一的解釋,便是他們早已秣馬厲兵,做好了隨時發難的準備。」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沛國:「袁術對徐州,垂涎已久,此乃其夙願。其初始謀劃,引呂布為援,合力圖我,並非不可能。」隨即,他的手指從九江向北移動,指向陳國,又指向呂布從沛國向西進攻的梁國:「然曹司空驟然丁憂,兗州群龍無首,此乃天賜良機,遠比強攻我嚴陣以待的徐州更為划算。故而他們才臨時變計,袁術北上取陳國,呂布西進取梁國,皆是為擴張勢力,搶占實利。」
他收回手,面色凝重地看向王啟:「如今,陳國、梁國相繼易手,袁呂二人已成挾角之勢。下一步,若按常理,袁術當西進潁川,威脅許都;呂布則繼續蠶食充州。然————兵者詭道,若其二人以為我徐州有機可乘,突然調轉兵鋒,合擊於我,亦不可不防!」
話音未落,書房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洪亮的嗓音:「誰要合擊我徐州?!」只見張飛的魁偉身形大步踏入書房,他面色沉肅,眉宇間帶著急切與怒色,顯然是聽到了風聲。「俺剛回府就聽說先遣營帶了駱相的兒女回來,陳國到底怎麼樣了?」
諸葛瑾見狀,便將王啟所述以及自己的分析,向張飛簡要複述了一遍。
張飛聽罷,胸中怒氣上涌,沉聲道:「呂布叵測!袁術狗賊!害了陳王和駱相,還想算計俺大哥的基業!俺這就點兵,再去會會那呂布!」
「益德息怒!」諸葛瑾連忙勸阻,「呂布軍戒備森嚴,強攻無益,反而可能授人以柄。當務之急,是將此間情勢,火速報予主公與下邳知曉!陳國陷落,袁呂勾結之勢已顯,此乃關乎我徐州存亡之大事!」
張飛雖怒,卻也知輕重,壓下火氣道:「那就快寫!把這裡的事,還有俺老張的判斷,都告訴大哥!彭城有俺在,呂布休想踏進一步!」
諸葛瑾當即不再猶豫,鋪開絹帛,奮筆疾書,將陳國陷落、劉寵駱俊殉國、呂布阻援、陳珪失聯以及袁呂可能聯手圖謀徐州的分析,盡數寫下,以火漆封好,命心腹以八百里加急,速送下邳。
下邳城內,左將軍府中,氣氛不同往日。劉備與魯肅數日前在丹陽接到曹嵩病逝的密報後,魯肅當即判斷中原權力結構將生巨變,毗鄰的豫州地區必受衝擊,不容在江東久留。二人遂將丹陽後續事宜交託劉繇、周昕等人,日夜兼程,剛剛返回下邳不過兩日。
此刻,府衙內,劉備正與魯肅、紀清、劉政、陳群等人議事,案頭已擺著數份關於「曹操退守鄄城」、「呂布兵犯梁國」以及「袁術大軍圍攻陳國,情況不明」的初步探報。
「消息紛亂,陳國具體情況尚不明晰。」劉備眉頭緊鎖,看向紀清,「泰明,先遣營可有更確切的消息傳回?」
紀清神色同樣凝重:「主公,陳國方向道路多為袁術軍隔絕,此前派出的幾波人員難以深入。我已命人另尋路徑,並加派了人手,著重探查陳王與駱國相的安危,只是————尚需時間。」他心中還掛念著早些時候派往陳國方向執行常規偵察任務的王啟小隊,此刻還未有訊息傳回,這讓他隱隱有些不安。
就在眾人因情報不足而難以對陳國局勢做出準確判斷,一名親衛手持一封粘著特殊標識、代表最高緊急程度的文書快步走入,稟報導:「主公,彭城八百里加急至,乃諸葛郡丞親筆!」
劉備展開絹帛,目光迅速掃過,臉色逐漸變得沉痛而嚴峻。他將文書遞給魯肅,聲音低沉:「陳國————陷落了。公輔兄(劉寵)戰歿,駱相夫婦————自刎殉國了。」
消息如同重錘,擊在每個人心頭。堂內一時寂然。紀清閉上眼,眼前仿佛又浮現出當年在陳國與劉寵、駱俊商議共擊袁術的情景,歷史的因果在此刻交織成一張殘酷的網。
「呂布阻我援軍,漢瑜公在沛縣音訊斷絕,」劉備繼續道,語氣中壓抑著怒火與凝重,「子瑜與益德判斷,袁術、呂布恐已勾結,其志或在我徐州!」
魯肅快速閱畢文書,眼中精光閃爍,他起身走到地圖前,沉聲道:「主公,巨高公病逝,曹司空又不得不依制丁憂,此事如同抽走了維繫中原平衡的一根巨柱。袁、呂二人,不過是順勢推倒了第一塊骨牌。」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從陳國指向徐州:「陳國雖非我轄境,然陳王一向心向漢室,與我等互為奧援,共御袁術。如今陳國陷落,此一強援已失,袁術北上之勢再無阻礙。更關鍵者,袁術據九江於南,呂布據沛國於西,此二人已對我徐州形成了自西南至正西的弧形威逼之勢。呂布在沛國,更是如一把抵近我彭城腹心的利刃!袁術若再趁勢東向,廣陵亦將直面其鋒。我軍若依舊困守,被動應對,則西、南兩線將同時告急,必須主動破局!」
「子敬有何對策?」劉備目光灼灼地看向魯肅。
魯肅走到地圖前:「主公,曹司空丁憂,中原失衡,此正是我徐州廓清周邊、開拓局面的良機。肅以為,當以西征為主、南線牽制、北翼協同」三策並舉,方可扭轉乾坤!」
他手指重重點在沛國:「西征,當以雷霆萬鈞之勢!呂布竊據沛國,囚禁漢瑜公,乃我心腹之患。此戰關係全局,務必一舉功成。當以益德為主將,子義、子龍副之,子瑜、
泰明、長文為參軍,統彭城本部、子義之鷹揚營、子龍之騎兵營,合力西進!」
他詳細闡述此安排的戰略意圖:「益德攻堅,正面對決呂布;子義之鷹揚營最善山地奔襲、側翼破敵,可制呂布游騎;子龍鐵騎來去如風,或可直插腹心,救漢瑜公於危難,或可戰場驅馳,斷敵歸路。子瑜與益德、泰明與子義、長文與子龍配合無間,由他們參贊機要,洞察先機。如此配置,方能以石擊卵,確保必勝!」
「此舉若成,則有三重意義:
其一,救出漢瑜公,全我君臣之義;
其二,收復沛國失地,打通連接中原要道;
其三,打破袁呂勾結之勢,令天下知我徐州兵威。」
魯肅手指南移,先點廣陵,再劃向丹陽:「南線則命雲長將軍、陳元龍在廣陵整頓軍備,大張旗鼓,做出西進淮陰、威脅九江之勢。同時,以主公名義,敕令丹陽大明、公苗,命其集結水陸之師,或西向威脅袁術之廬江郡,或北渡大江,與廣陵軍形成夾擊九江之勢!袁術驟然面臨我兩路壓力,首尾難顧,必不敢分兵西援呂布。此乃以我之實,擊敵之虛!」
最後指向琅琊:「北翼請臧宣高整頓琅琊兵馬,一者確保泰山方向安寧,二者可做出威逼魯國之勢,牽制呂布北境兵力。泰明與宣高交厚,可修書詳陳方略。」
「更要以主公名義昭告天下,斥責呂布背信囚禁大臣之罪,明我出兵乃為解救同僚、
維護綱常。」
劉備聽罷,沉吟片刻,環視眾人:「諸公以為子敬之策如何?」
紀清率先附和:「子敬之策甚善。西征一舉可解當前困局,南線牽制恰如其分。清願即刻修書與宣高,共商大計。」
其餘眾人也紛紛贊同。
劉備終於決斷:「好!便依子敬之策。
益德、子義、子龍即刻整軍,準備西征;
傳令雲長、元龍,廣陵兵馬悉聽調遣;
十日之內,務必準備就緒!」
幾乎在徐州做出應對的同時,陳國陷落的噩耗也在許都蔓延開來。
這座剛剛安定不久的都城,瞬間被恐慌的情緒籠罩。陳國失守,意味著豫州東部屏障盡失,潁川郡,乃至許都本身,都已直接暴露在袁術大軍的兵鋒之下。朝野上下,無論公卿還是小吏,談論的都是袁術下一步會不會直撲許昌。
皇宮偏殿內,年輕的皇帝劉協看著手中的軍報,眉頭緊鎖。他抬頭看向侍立在旁的荀或,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憂慮:「荀令君,袁術已據陳國,其勢復張。其人————終究非曹公可比。若其兵鋒果真西向,許都————可能安否?」
荀或神色凝重,深深一揖,言辭清晰而懇切:「陛下明鑑。陳國陷落,袁術兵鋒已直指潁川。觀其動向,下一步無非二者:或西進逼宮,凱覦神器;或北向兗州,趁虛而入。
無論其作何選擇,目標皆在削弱朝廷,圖謀車騎將軍基業!」
他略作停頓,語氣轉為急迫:「呂布狼子野心,已與袁術沆瀣一氣;劉備縱有勤王之心,亦為呂布所阻,遠水難救近火。如今朝廷能依仗者,唯有車騎將軍!然將軍丁憂在家,名不正則言不順,諸軍調度、政令施行,皆受阻滯。此誠危急存亡之秋!」
他再次鄭重下拜,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懇請陛下速下詔書,奪情起復,命車騎將軍即刻還朝,總攬軍政,以安社稷,以御外侮!此乃當前第一要務,刻不容緩!」
這一次,不再有絲毫的阻力。就連素來與曹操保持距離的楊彪、趙溫等漢室老臣,也清楚地認識到,此時此刻,唯有曹操的威望和能力,才能凝聚力量,應對這迫在眉睫的軍事威脅。
朝堂之上,請求天子下詔奪情起復曹操的呼聲前所未有的一致。程序的推進速度超乎想像,一封帶著許都君臣全部期望的詔書,被以最快的速度發往充州鄄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