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託付
第116章 託付
陳縣的城牆在連日攻防下已顯殘破,雖然袁術軍針對性的防具削弱了弩箭的威力,但憑藉城防之利與劉寵、駱俊的精心指揮,陳縣依然屹立不倒。然而,城中糧草、守城器械的消耗,以及敵軍仿佛無窮無盡的輪番進攻,讓一種絕望的氣氛如同陰雲般悄然瀰漫。
夜色深沉,國相府內,燭火搖曳,映照著一家四口的身影。長女駱秀年近及笄,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此刻她緊挨著母親周氏坐著,母女二人的手緊緊交握,仿佛能從對方身上汲取力量。年僅十二的駱統則站在姐姐身側,小小的臉龐上努力維持著鎮定,但微微抿起的嘴唇和偶爾看向父親的眼神,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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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俊的目光緩緩掃過家人,最終與妻子周氏的眼神交匯。無需言語,多年的相濡以沫已讓他們明了彼此的心意城破在即,唯有死戰,而孩子們必須活下去。周氏的眼中有哀傷,有決絕,更有一種將全部希望寄託於丈夫下一步安排的信任。她看著女兒,輕聲安撫道:「秀兒,莫怕。」駱秀感受到母親手心的冰涼與微微的顫抖,反而更用力地回握,另一隻手則悄悄伸過去,輕輕握住了弟弟駱統的手。
駱俊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既痛且慰。他沉默片刻,仿佛要將這最後的溫馨時刻刻入心底,隨後,他用一種儘可能平穩的語氣打破了沉寂:「隨我來。」
駱俊帶著家人穿過昏暗的巷道,在一處看似普通的民宅前停下。他略一遲疑,隨即抬手拍響了門板。
「咚、咚、咚。」
響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門內沉寂了片刻,才傳來一個帶著睡意和不耐煩的聲音:「誰啊?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安生?」
門扉「吱呀」一聲拉開一道窄縫,一個頭髮略顯蓬亂、披著外衣的漢子探出頭來,眯著眼,借著微弱的月光打量門外的不速之客,臉上寫滿了被打擾的不快。「找誰?」他粗聲問道。
駱俊的目光快速掃過漢子的臉,又投向其身後昏暗的院落。他心中焦急,但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沉聲道:「我尋王啟,王隊率。」
那漢子臉上的睡意瞬間消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警惕,他依舊擋在門口,語氣生硬地否認:「王隊率?貴人怕是找錯門了。我們這兒都是本分人家,不認識什麼隊率。」
眼見對方斷然否認,駱俊心中那根名為耐心的弦終於繃斷。連日守城的壓力、對家人安危的憂慮以及對眼前局面的煩躁交織在一起,讓他失去了繼續周旋的意願。
「休要再搪塞!」駱俊的聲音陡然轉冷,「紀泰明與太史子義的好手段,駱某早已見識。怎麼到了你這裡,卻如此不知輕重,磨磨蹭蹭?速讓王啟出來見我!」
這話語中的信息量讓那漢子臉色一變,張口還想再說什麼掩飾。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院內陰影中快步走出,正是王啟。他臉上雖極力保持鎮定,但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驚疑,仍泄露了他內心的震動。他沒有立刻對駱俊說話,而是先對那堵在門口、神色緊張的漢子沉聲道:「這裡沒你的事了,先下去。」
那漢子如蒙大赦,立刻低頭退入黑暗中。
王啟這才轉向駱俊,目光快速掃過他身後的家眷,側身讓開通路,手臂微引,語氣保持著必要的禮節,卻帶著顯而易見的凝重:「駱國相,深夜到訪,必有要事。外面不便,請入內詳談。」
待駱俊攜家人進入院內,王啟迅速關上房門,插上門栓。他轉過身,面對著駱俊,那壓抑在平靜下的疑惑終於浮現出來,他眉頭微蹙,語氣低沉而謹慎:「國相恕罪,非是王某刻意怠慢。只是————王某自問行事尚算隱秘,不知國相如何尋到此地,又何以認定王某在此?」這是他作為此地負責人必須弄清楚的核心問題,關乎整個據點乃至後續計劃的安危。
駱俊看著王啟,臉上露出一絲混雜著疲憊和「果然如此」的神情。
「王隊率不必過慮,並非貴營行事有何疏漏。」駱俊平靜解釋道,「實不相瞞,日前駱某於城頭巡視,於人群中一眼便認出了王隊率你。雖只驚鴻一瞥,但昔日紀泰明初至陳國時,你作為護衛隨行左右,駱某對此印象頗深。駱某別無長處,唯有過目不忘尚可自矜。」
他微微停頓,繼續道:「認出隊率後,駱某便留了心。加之陳王自河東歸來後,曾多次與俊談及,其在河東迎奉天子時,曾見玄德公麾下有一支極其精幹的斥候。彼輩身手矯捷非凡,聯絡、探查、潛入之手段迥異尋常官軍,尤善利用地形與民居隱匿行跡,給他留下極深印象。兩相印證,駱某便推測,隊率現身之處左近,必有貴部落腳之所。故而今夜唐突,循跡尋來,一試之下,果然如此。」
王啟聞言,緊繃的心弦略微一松,但眼中的凝重未減,更添了幾分敬佩。他再次拱手,語氣帶著感慨與一絲無奈:「國相明察秋毫,過目不忘,王某————心服口服。」他側身讓開,手臂引向院內一間較為隱蔽的廂房,「此處仍非萬全之地,但可暫避耳目。國相,夫人,公子,女公子,請隨我來。」
一行人沉默地跟著王啟進入廂房。房門關上,隔絕了外界,屋內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跳動,映照著眾人沉重無比的面容。
不待王啟再次開口詢問來意,駱俊的自光便直直看向他,那目光中沒有了方才對峙時的銳利,只剩下沉甸甸的託付與深切的悲涼。
「王隊率,」駱俊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輕輕將一雙兒女攬到身前,駱夫人則緊緊站在他身側,手與丈夫悄然相握,「駱某今日攜家眷冒昧前來,並非為了探討貴營行跡,實是有一事相求,關乎我駱氏血脈存續。」
他頓了頓,自光掃過兒女稚嫩卻強忍悲痛的臉,最終回到王啟臉上,一字一句道:「陳縣————守不住了。非是俊與陳王不願死守,實乃局勢已崩。曹司空丁憂,兗州軍群龍無首,自顧不暇,無力南顧。而徐州————」
駱俊的聲音愈發沉重,帶著一絲看透局勢的絕望:「徐州玄德公,雖與陳王有舊,亦為強援。然彭城至陳縣,沛國、魯國皆為呂布所據!袁呂二人此番同時發難,即便非是合謀,呂布又豈會敞開道路,坐視徐州強兵穿越其境,來援我陳國?此路————已絕!」
「更為緊要者,」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一種瞭然於胸的悲涼,「昔年陳王與俊,曾助玄德公摩下,於汝陰大破袁軍,折其大將梁綱部眾,結下深怨。袁公路此人,睚眥必報。觀此番攻城之酷烈,梁綱於城下之叫囂,其目標,首要便是取我與陳王之性命,以雪前恥!彼等絕不會給我等任何喘息之機,更不會接受投降。外無必救之兵,內有必殺之敵,此誠死地!」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終的判斷:「俊與陳王————唯有以死報國,與城偕亡,方能全臣節,不負皇恩,亦不負昔日並肩作戰之道義!」
這話語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頭。駱秀的淚水瞬間湧出,卻又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駱統則紅著眼圈,緊緊攥住了姐姐的衣袖。駱夫人閉上雙眼,身體微微顫抖,握著丈夫的手更加用力。
「但孩子們無辜。」駱俊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他看向王啟,眼中是近乎懇求的神色,「俊知此請強人所難,但放眼城中,唯有貴營,或有手段於萬死中覓得一線生機。俊懇請王隊率,看在你我曾並肩禦敵的份上,看在我與紀泰明那點微末交情的份上,若城破之時————若事不可為,請設法帶他們離開此地,前往徐州!」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力氣說出最後的請求:「將他們交予紀泰明,告知他,駱俊別無他求,只望他能看在故人一場,予這兩個孩子一處安身立命之所,讓駱氏血脈————不至斷絕於此地。如此,俊縱死————亦感念大恩,九泉之下,亦當瞑目!」
說罷,這位剛毅的陳國國相,對著王啟這個軍階遠低於他的隊率,竟是深深一揖到地。
「父親!」駱統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駱秀則扶著幾乎站立不穩的母親,母女二人淚如雨下。
王啟看著眼前這生離死別的一幕,看著駱俊那沉甸甸的、以性命和家族延續相托的信任,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喉頭哽咽。他猛地單膝跪地,抱拳過頭,聲音因激動而沙啞,卻斬釘截鐵,擲地有聲:「國相重託,啟,銘記五內!只要王啟一息尚存,必竭盡全力,護佑公子與女公子周全!縱使刀山火海,亦必將他們平安送至紀先生面前!若有違此誓,天人共戮!」
這鏗鏘的誓言在狹小的廂房內迴蕩,仿佛驅散了些許絕望的陰霾,卻又帶來了更沉重的使命感。
駱俊聞言,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釋然與感激交織的複雜神情。他直起身,扶起王啟,不再多言,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臂。隨即,他與夫人相視一眼,一同走向兒女。
駱俊蹲下身,與年僅十二的駱統平視,雙手用力按住兒子尚且單薄的肩膀,目光灼灼:「統兒,你聽著!我駱氏世代深受國恩,今日為父與陳王共赴國難,是盡人臣之本分,亦是全我駱氏忠義之門風!你年紀雖小,亦需謹記:此後你便是駱家男丁,需刻苦自勵,勤學文武,他日光大門楣,匡扶漢室,方不負為父今日之志!更要敬奉姐姐,保護她周全,你可能做到?」
駱統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卻死死忍住,用力點頭,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地答道:「父親!孩兒記住了!孩兒一定用功,保護阿姊,光大門楣,絕不辜負父親!」
駱俊重重地點了點頭,隨即轉向年近及笄的女兒駱秀。他看著女兒淚眼婆娑卻努力維持儀態的樣子,眼中滿是心疼與不舍,聲音也柔和了許多:「秀兒,我兒————為父知你素來聰慧懂事,往後————要更加堅強。你母————她抉擇與我同行,你要體諒。你要替我們,照顧好弟弟,督促他上進。你姐弟二人,在世間要相依為命,互為倚仗。到了徐州,要謹守禮度,聽從紀先生與王隊率的安排,勿要以我等為念————」
一旁的周氏早已淚流滿面,此時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將女兒摟入懷中,哽咽道:「秀兒,我的兒————莫怕,莫怕————一定要活著,好好活著————」她又拉過兒子駱統,緊緊抱住,千言萬語都化作了無聲的淚水和顫抖的擁抱。
片刻後,周氏強忍悲痛,鬆開兒女,為他們最後整理了一次衣襟和髮髻,將最體面的模樣刻印在心。她退後一步,與丈夫並肩,深深地、貪婪地看著自己的一雙兒女,仿佛要將他們的模樣刻入靈魂。
「走吧。」駱俊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不再回頭,挽起周氏的手。
周氏最後看了一眼孩子們,決然轉身。
夫婦二人相攜著手,毅然邁步,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廂房內,只剩下王啟,以及兩個失去了父母、在巨大悲痛中瑟瑟發抖的孩子。
王啟目送他們離開,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院門之外,他才緩緩收回目光,看向身旁淚痕未乾、驚魂未定的駱統與駱秀,沉聲道:「公子,女公子,從現在起,一切聽我安排。」
接下來的數日,袁軍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陳縣已然殘破的城牆。守軍的抵抗依舊頑強,尤其是劉寵麾下的弩兵,即便袁軍有了防備,在近距離的攢射下,依舊給敵人造成了巨大的傷亡,城下屍積如山。然而,守城的物資,尤其是弩箭,終於在無休止的消耗中見了底。
當最後一籮箭矢被分發下去,弩兵們沉默地將其射空後,他們默默地拔出了環首刀,與普通的守城士卒站在了一起。陳王的旗幟依舊在城頭飄揚,但所有人都明白,最後的時刻即將來臨。
袁術軍顯然也察覺到了守軍遠程火力的衰竭,主帥陳紀下令發動總攻。霎時間,戰鼓雷動,以梁綱、張勳為鋒銳,陳蘭、雷薄等將各自督率本部精銳,如同決堤的洪流,從多個被轟開的缺口同時發起了最猛烈的突擊。無數袁軍士卒頂著加厚的大,沿著崩塌的坡道蟻附而上,喊殺聲震天動地。
慘烈的肉搏戰在每一段城牆、每一個缺口處爆發。劉寵早已持劍在手,親率衛士往來衝殺,哪裡最危急,他便出現在哪裡,王袍已被鮮血和塵土染得看不清原本的顏色。他的勇武激勵著殘存的守軍,讓袁軍每奪取一寸城牆都付出慘重代價。袁軍諸將輪番上前,皆被劉寵憑藉地利與血勇暫時擊退。
然而,守軍的人數實在太少,體力也已達極限。劉寵身邊的衛士越來越少,他本人亦多處負傷。終於,在一處主要缺口,梁綱窺見劉寵氣力不繼,發出野獸般的怒吼:「劉寵納命來!」他揮刀猛撲而上,周圍殺紅了眼的袁軍精銳也一擁而上,將劉寵團團圍住。劉寵奮力格擋,劍光閃爍間又撂倒數人,卻終究被數支同時刺來的長矛限制了動作,身形一滯。
「死!」梁綱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手中環首刀帶著積鬱已久的仇恨與狂喜,奮力揮下!寒光閃過,陳王劉寵的頭顱被斬下,那具不屈的軀體緩緩倒下,王旗也隨之傾頹。
「王爺!」
「陳王!」
周圍殘存的守軍發出絕望的悲呼,士氣瞬間崩潰。
在不遠處另一段城牆上奮力搏殺的駱俊,親眼目睹了劉寵的陣亡。他身邊最後的親兵也在激戰中一個個倒下,夫人周氏手持短劍,與他背靠著背,衣衫上濺滿了血點。
「夫人————」駱俊的聲音沙啞。
「夫君。」周氏的聲音異常平靜,她看著駱俊,眼中沒有恐懼,只有與君同行的決絕。
駱俊環顧四周,城牆上已儘是袁軍的旗幟和喊殺聲,陳縣,徹底陷落了。他挽住夫人的手,兩人退至城樓最高處。
駱俊望了一眼城內四處燃起的烽煙和肆意殺戮的敵軍,仰天悲呼:「陛下!臣智窮力竭,不能再保疆土,唯有效死以報國恩!」
周氏亦隨之言道:「妾身隨夫君同行,不負此生!」
夫婦二人對視,眼中是無比的平靜與深情,隨即雙雙拔出佩劍,橫於頸上,用力一刎!熱血飛濺,兩道身影相偎著,緩緩倒在了他們誓死守衛的城樓之上。
而在城破之初,混亂剛剛降臨之時,王啟便已依約行動。他帶著淚痕未乾、緊緊跟隨著他的駱統與駱秀,利用先遣營早已摸清並暗中維護的一條廢棄排水密道,避開了敵軍主力入城的街道,悄然潛出城外。他們隱入城外的荒野與灌木之中,背負著血色的囑託和身後沖天火光中的哭喊,向著東方徐州的方向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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