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變局

  第115章 變局

  建安二年,春末夏初。

  下邳城外的田畝中,新栽的禾苗已顯出一片青綠,在漸熱的陽光下舒展著生機。然而,左將軍府邸內,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氛正在瀰漫。

  紀清放下手中那份墨跡尚新的絹帛文書。文書內容簡潔而確鑿:故太尉曹嵩,於數日前,病逝於其子曹操的鄄城治所。消息通過徐州散布在充州的先遣營,以最快的速度傳回了下邳。

  紀清身體下意識地微微後仰,將一部分重量交給了身後那件帶有靠背的「胡床」—

  這是他去歲繪出圖樣,命工匠試製而成。起初,孔融見之還曾斥責其為「不合古禮,徒生怠惰」,但無論是處理公務需長時間伏案,還是鄭玄因年邁而腰背酸痛,都讓這新式坐具在將軍府與重要學堂中逐漸普及開來。連當初反對最力的孔融,在私下書房久坐論學時,也難免「真香」地選擇了舒適。

  紀清胸腔中一口濁氣長長吁出,但這氣息中並無半分獲悉敵營變故的輕鬆,反而纏繞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靜室之內,唯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映襯著他臉上的複雜神情,那並非純粹的憂慮或慶幸,更像是一種見證了因果循環、親手撥動歷史弦索後產生的微妙悸動。

  

  曹嵩死了。

  不是死於歷史中陶謙部將張闓的屠刀之下,死於非命,而是病逝於其子曹操的庇護之所,得以善終。

  這是他紀清,來到此世,憑藉先知與謀劃,真正扭轉的第一個重大歷史節點的結局。

  昔日他借著護送鄭玄之機,力主太史慈引兵入徐,說動曹嵩改道,又在開陽洞察先機,使其人與財分路而行,最終從張闓的刀下及曹操復仇的兵鋒前,硬生生搶下了這條性命,也替當時的徐州消弭了一場滅頂之災。他成功地改寫了曹嵩橫死的結局,讓其多活了數年,也讓曹操失去了那個足以讓其站在道德制高點、肆無忌憚屠戮徐州的「正當」理由。這本是值得欣慰的成果。

  然而,當這份確切的死訊傳來,紀清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出數年前,在前往郊城途中,與那位肥胖老朽的故太尉短暫相處的十幾日。他記得曹嵩那掩藏在養尊處優下的精明與怯懦,記得自己提出將曹嵩父子與裝載巨額家財的隊伍分開行進以策安全時,曹嵩那張胖臉上清晰流露出的肉痛與猶疑。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著尋常富家翁的貪吝與護犢之情,而非史書上寥寥幾筆的冰冷符號。

  他不喜曹嵩的為人,甚至因其縱容家僕、貪墨成性而心生鄙夷。但此世,此人的命運確因他而改變,最終走向了自然的終結。這種微妙聯繫,讓這則死訊在他心中激起的漣漪,遠比聽聞一個純粹敵人的死訊要複雜得多。

  靜默良久,一絲苦笑終究還是爬上了他的嘴角,化為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曹孟德啊曹孟德,此番————真可謂是被汝父結結實實地「坑」了一把。」


  在原有的歷史軌道上,曹嵩之死發生在曹操迎奉天子之前。那一樁發生在徐州的劫殺慘案,卻成了曹操名正言順東征、借復仇之名掃清障礙的政治利器。待到他迎奉天子、經營許都時,私仇已了,便可心無旁騖地專營其「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宏圖,每一步都走得沉穩而堅實。

  然而如今,一切都已偏離了原有的軌跡。紀清站起身,走到懸掛著巨大中原輿圖的牆壁前,目光如炬,牢牢鎖定在代表許都的那個點上。

  曹嵩的死,晚了整整四年。這四年,是天下格局劇烈震盪、重新洗牌的四年。曹操已然完成了迎奉天子的壯舉,成為了漢室朝廷名義上的守護者與實際上的掌控者。可這份掌控,遠未達到鐵板一塊的程度。它依賴於潁川士族的智謀、充州元從的武力以及各方勢力微妙的平衡。漢室以孝治天下,原時空中曹操那場為父復仇的軍事行動,正是藉此大義名分才能贏得世人的默許甚至同情:而如今,曹嵩的自然病逝,卻讓這「孝道」反過來成為套在曹操身上的枷鎖。當「丁憂」這一儒家核心禮制如山般壓下,迫使曹操必須暫時離開權力中樞,返回鄄城守孝時,這個精心構築的權力結構,瞬間露出了一個致命的「真空地帶」。

  這才是對曹操在政治層面最嚴峻的考驗。許都朝堂之上,並非鐵板一塊。那些心向漢室的老臣,如楊彪、趙溫,其立場本就微妙;即便是荀或,他雖以漢侍中、守尚書令之尊總理朝政,才能足以肩負重任,但其許多決策的最終效力與順暢執行,終究離不開曹操這柄威權之劍在背後的支撐。一旦曹操本人因「丁憂」而暫時離場,這柄劍便等於入了鞘。

  屆時,那些被曹操強勢存在所壓制、或與之政見不合的派系與聲音,難免會尋隙而動,在朝堂之上尋求更大的活動空間。荀或縱有王佐之才,面對此等因主公缺席而帶來的影響力衰減與人心浮動,也必將獨木難支,需要耗費更多心力來維持朝局的穩定。

  不過,局勢的演變往往出人意料。當許都因曹操的暫時離去而暗流涌動之際,審視整個天下格局便會發現,這個時空的勢力版圖與力量對比,早已因劉備集團的崛起而發生了深刻的改變。這種改變,在客觀上,竟成了曹操政權在此危急關頭不至於分崩離析的一道意外屏障。

  試想,若按照原歷史劇本,此刻的曹操周邊是何等險惡的景象?

  東面,是全據徐州、與他有殺身之仇的呂布,這頭虎絕不會放過任何撕咬充州的機會。

  東南,是志在稱帝、全據揚豫大部、實力正值巔峰的袁術,此人野心勃勃,對中原腹地垂涎已久。

  倘若是在那般險惡的局勢之下,曹操因工憂之制而不得不暫離中樞,返回鄄城守孝,其麾下大軍群龍無首,調度必然遲滯。呂布與袁術此等虎狼之輩,豈會放過如此天賜良機?他們必將趁此曹操無法親自征戰的空當,大舉興兵,全力拓展自身疆域。屆時,許都防衛空虛,那位剛剛擺脫流離之苦的天子劉協,能否在洶湧而來的兵鋒下保全,恐怕亦在兩可之間。曹操苦心經營所獲得的「奉天子」之政治優勢,確有傾覆之危。


  然而縱觀當下局勢,呂布的勢力被牢牢限制在沛國、魯國一帶,雖仍具爪牙之利,卻已失縱橫捭闔之能。

  袁術雖屢遭挫敗,仍據有九江、廬江二郡,並在豫州保有汝南大部,其將孫策新近平定豫章,名義上亦奉其號令。此二股勢力雖仍對曹操懷有敵意,但其威脅程度已從足以動搖根基的心腹大患,降格為尚需嚴密戒備的邊患。

  這就是紀清這隻來自後世的蝴蝶,奮力扇動翅膀所引發的效應。他改變了徐州的歸屬,影響了揚州的格局,間接也削弱了曹操這兩個主要對手的實力,在無意之中,竟為曹操緩解了最致命的腹背受敵之憂。

  另一個對曹操而言堪稱不幸中之萬幸的因素,在於漢獻帝劉協本人此時的心態。

  現在的劉協,還不是後來那個深感屈辱、寫下衣帶詔、誓要除掉權臣的漢獻帝。此時的劉協,剛剛經歷完從洛陽到長安,再從長安顛沛流離至許都的苦難歷程,切身感受到了曹操給他帶來的穩定、安全以及重建朝廷威嚴的希望。他對曹操的感情,恐怕正如同後世某位以獨特視角解讀三國、甚至參與製作了相關動畫電影的文學教授所提出的那個觀點—「早期的漢獻帝,與曹操的關係絕非簡單的君臣對立,某種程度上,他視曹操為能臣幹吏,甚至帶有幾分迷弟」般的依賴與信任,二人曾有過一段目標一致的蜜月期」。」

  這個觀點確實符合建安初年許都宮城之內那種特殊且微妙的政治生態。因此,紀清幾乎可以斷定,根本無需曹操自己上書陳情,那位年輕的皇帝劉協自己就會先坐不住。他必然會主動與留守的荀或等人商議,急切地想要下達那道「奪情」起復的詔書,要求曹操以國事為重,結束守制,立刻返回許都主持大局。皇權與權臣的利益,在此時是高度捆綁的。

  只是,這奪情」的流程,需要時間。

  紀清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起來,投向地圖上樑國與陳國的方向。

  呂布和袁術,他們的軍事行動,會不會給曹操這個寶貴的喘息時間?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推斷,接下來的幾日,來自各方的前線情報如同雪片般飛入下邨。

  曹操為父奔喪,主力從梁國前線撤回鄄城,導致梁國防務驟然空虛的消息剛一傳出,呂布的動作快得令人咋舌。這位并州虓虎的戰場嗅覺,確實對得起他天下名將的稱號。他幾乎在接到消息的瞬間就意識到,這是打破當前僵局、甚至開疆拓土的天賜良機。沒有任何猶豫,他親自率領以高順「陷陣營」為鋒銳的精銳部隊,悍然反守為攻,如同猛虎出柙,直撲梁國腹地。曹操留守的部隊無論在兵力還是士氣上都無法抵擋這支天下聞名的強兵,接連敗退。最新的戰報顯示,呂布的兵鋒已經越過數縣,其先鋒斥候甚至已經出現在了梁國治所睢陽的郊外!睢陽若失,不僅整個梁國將落入呂布之手,兗州的東南門戶亦將洞開。更關鍵的是,梁國與許都之間尚有一個陳國作為緩衝,一旦梁國易主,陳國便將陷入呂布從北面、袁術從南面的夾擊態勢之中,許都的東面屏障將發岌可危。


  另一邊的袁術,這次的反應也堪稱神速,顯然是憋足了勁要一雪前恥。他進行了異常清晰的兵力部署:大將紀靈、樂就、李豐等人依舊留在東線,依託淮水防線,嚴密防備廣陵的關羽,確保側翼安全;廬江方向亦需留兵鎮守,以防不測。而他真正的攻擊主力,幾乎傾巢而出,其麾下如九江太守陳紀、大將梁綱,以及汝南太守黃香、部將陳蘭、雷薄、

  袁胤等人,盡數隨軍,數萬兵馬浩浩蕩蕩,直撲與汝南接壤的陳國!袁術的意圖昭然若揭,他要趁曹操無暇南顧之機,一口吞下陳國,將勢力重新樊入豫州腹地。

  兵鋒所向,陳國震動。

  袁術大軍主力在陳紀的統轄下,兵分數路,如潮水般湧入陳國境內。陳國在邊境的守備難以抵擋這蓄謀已久的猛攻,此前被劉寵攻取的項縣首當其衝,守軍在短暫的抵抗後便被擊潰,這座邊境重鎮轉眼易手。袁軍挾新勝之威,一路推進,最終兵臨陳國治所陳縣城下!

  戰鼓聲震天動地,袁術大軍於陳縣城外列陣,軍容較之以往有了明顯不同。只見前排軍士皆持加厚的大,軍中更備有不少臨時趕製的簡陋贛轀車,顯然是針對劉寵麾下那支威名遠揚的強弩部隊做了專門的準備。數萬大軍所帶來的壓迫感,如同黑雲壓城,籠罩在陳縣上空。

  陣前,大將梁綱身披重甲,縱馬出陣,直至一箭之地,朝著城頭厲聲咆哮:「劉寵!爾當初在汝陰城外,倚仗弩兵之利,伏擊我麾下兒郎,可曾想過會有今日!」他的聲音因憤怒與積鬱已久的恨意而微微顫抖,卻又帶著一股宣洩般的快意,「今日,我便要你連本帶利,盡數償還!看你的弩箭,還能否穿透我這鐵壁!」

  城頭之上,陳王劉寵與國相駱俊並肩而立,面色凝重地望著城下已做好防箭準備的敵軍。不同於上次在汝陰野外的遭遇戰,此番袁術軍有備而來,這些簡陋卻實用的防具,無疑將極大削弱弩箭的齊射之威。

  「王爺,賊軍此番有備而來,士氣正盛,不可力敵。」駱俊低聲道,目光掃過城下森嚴的軍陣,「當以固守為上,拖延時日,以待變局。」

  劉寵微微頷首,他深知己方優勢在於城防與弩箭,如今敵軍針對性防備,強弩之威已打了折扣。「傳令下去,各部謹守城防,無令不得妄動。弩手節省箭矢,待敵近前,聽號令射擊!」他的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陳縣城頭,漢室旌旗在初夏的風中獵獵作響,一場艱苦的攻防戰即將拉開序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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