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無常
第114章 無常
下邳城,左將軍府衙內,一派繁忙景象。劉備率部分文武南下丹陽,留守下邳的重擔便落在了以陳群、劉政為首的文臣體系上。
治中從事劉政埋首於戶籍與春耕的最終統計;西曹掾張昭與東曹掾簡雍低聲商議著幾項人事任命;薄曹從事糜竺則核對著廣陵、東海兩地送來的鹽鐵帳目。紀清與新遷左將軍長史的陳群對坐,兩人中間攤開了一份剛由江東快馬送至的軍情文書。
「孫伯符挾新勝之威,用兵果然凌厲。然周瑜於湖口阻我丹陽水師,其志非小,今又猛攻江夏,看來是決意要啃下黃祖這塊硬骨頭了。」陳群指著文書上的描述,冷靜地分析道。
紀清點頭,接口道:「長文兄所言極是。邾縣已成僵局,孫策雖勇,急切間也難以突破甘寧、蘇飛的防守,更有蔡瑁水軍在後虎視。此戰恐將遷延日久。」他自光掃過地圖上的荊州區域,心中暗忖:「僵持,便意味著變數。若能親臨前線,或可尋得契機,影響這場戰役的走向。而且,荊州人才何其多也!那在黃祖摩下不得志的甘寧,其勇烈已初見端倪;還有那些尚在遊學或蟄伏的才智之士,如徐庶、馬良之輩————若能藉此機會延攬————」他的思緒甚至飄向了更遠的隆中,但隨即壓下。「孔明尚且年少,心性學識未至大成,此時前去,非但無益,反而可能擾亂其成長軌跡,弊大於利。」
這份親往江東的念頭剛剛升起,便被現實無情打斷。先遣營的莫雷未經通傳便快步走入,對紀清與陳群微一頷首,面色凝重地低聲道:「紀中郎,陳長史,蘄縣方向,有緊急情況。」
紀清與陳群對視一眼,心知能讓莫雷如此表現的,絕非小事。陳群對堂內其他幾人微微頷首,劉政、張昭等人會意,暫時停下了手中的事務,將目光投了過來。
「講。」紀清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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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我們在沛國邊界的兄弟多日觀察,袁術遣使往來呂布所在的蘄縣,近半月內竟達三次之多!」莫雷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使者隊伍規模一次比一次大,攜帶的箱籠沉重,絕非尋常禮品。更有兄弟冒險靠近,隱約聽到護送軍士提及聯姻」、聘禮」等詞。此外,駐守沛南的侯成、魏續所部,近日已完全停止與我彭城邊境的巡邏隊接觸,像是在刻意避免衝突,收斂鋒芒。」
莫雷匯報完畢,堂內陷入短暫的沉寂。這情報指向性太明顯了。
紀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對莫雷揮揮手,示意他先下去休息。堂內只剩下幾位核心成員,氣氛凝重。
陳群眉頭緊鎖,清癯的臉上籠罩著一層寒霜:「袁術前番大敗,元氣未復,如今不惜重寶,頻遣使者,其意不言自明,乃欲驅虎吞狼!呂布————哼,見利忘義,只怕未必能識破此等拙計,甚至甘之如飴。」
紀清默然不語,心中卻是波濤翻湧。他腦海中迅速掠過所知的關於呂布的一切信息:「驍勇固然天下無雙,然其性情輕狡,反覆無常,眼中唯有利益。丁原、董卓皆前車之鑑,對其有恩者尚且遭其反噬,何況我等與他,更多是利益交換與暫時妥協?」一個鮮明的例子浮上心頭:歷史上,陳登奉呂布之命前往許昌,歸來後呂布因未能求得徐州牧之位而大怒,拔戟砍案,欲殺陳登。結果陳登轉述曹操將其比作鷹,「飢則為用,飽則揚去」,呂布非但不怒,反而擲戟於地,笑稱曹公知我也」!此等反應,常人豈能預料?
如今袁術許以重利,誰能保證這頭飽飢不定的虎不會再次利令智昏,將矛頭對準收留他的徐州?
他越是深想,越是覺得呂布此人完全無法以常理揣度,其行徑簡直就是為了「背信棄義」這個詞所做的註腳。無怪乎在後世的演經中,會落下「三姓家奴」那樣一個聲名狼藉的稱號。
他轉過身,看著堂內眾人,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長文兄所言,正是我所憂。
袁術此計雖看似拙劣,卻可能正中呂布下懷。最棘手之處在於,此人行事,往往不能以常理度之。我等以誠待他,將沛南之地暫借予他安身,望其能屏障西面。然則,在他那異於常人的思量中,這份仁義」是否會被視為軟弱」?富庶的徐州,是否會成為比曹操、
袁術更易下口的目標?我實在不敢妄下斷言。」紀清心中湧起一陣無力感:去揣度一個思維混亂、唯利是圖之人的下一步,當真比與十個智謀之士對弈,更令人心力交瘁。
陳群聞言,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他性格剛直,最重法度規矩,對呂布這類人更是深惡痛絕:「泰明所慮極是。如此看來,西境恐生大變。主公未歸,我等必須提高警惕,彭城、下邳的防務,需立即與翼德、子義通氣,早做綢繆。」
此時,一直靜聽的劉政放下手中的文書,開口道:「長文、泰明,關於呂布麾下,倒有一事或可稍緩焦慮。子瑜此前自彭城來信提及,當時呂布興兵來犯時,駐守魯國的張遼張文遠並未隨行,且對呂布之舉似有微詞。子瑜敏銳,已嘗試藉機與之聯絡,雖未得明確回應,但張遼態度頗為和緩,與呂布其他部將迥異。或許,呂布麾下也並非鐵板一塊。」
「哦?張文遠?」紀清聞言,精神一振。在呂布麾下眾將中,紀清唯對兩人抱有期待,張遼便是其中之一。此人並非呂布家臣,而是早有獨立領兵之能。其早年輾轉於何進、丁原、董卓麾下,後隨呂布,史上亦曾獨鎮魯國,足見其能。更難得的是,史載其歸順曹操,並非如演義所寫那般怒罵不屈,而是於呂布敗亡後,審時度勢,率眾歸降,盡顯務實之姿。歸曹後,北征南戰,功勳卓著,尤以逍遙津一役,威震江東,成就千古之名。「若子瑜觀察無誤,此人確有爭取的可能。其能明辨是非,不隨呂布胡為,便是難得。」
思緒及此,紀清的目光再次掃過堂內的劉政、張昭、陳群,腦海中更浮現出鎮守四方的關羽、張飛、趙雲、太史慈、徐晃,以及陳登、魯肅、諸葛瑾、賈逵等一眾幹才。一股強大的信心油然而生,一個此前未曾細想的念頭變得清晰起來:「況且,如今的徐州,早已非昔日可比。文有諸公運籌帷幄,武有關張趙太史等良將厲兵秣馬,民心歸附,士馬精強。呂布若真敢背信棄義,悍然來攻,或許————正可藉此良機,一舉剷除此患,名正言順地收復沛國、魯國,徹底解決西顧之憂!屆時,是戰是和,主動權便盡在我手了。」
此念一生,原本因呂布反覆無常而產生的煩躁竟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靜待時變的沉穩。他轉向陳群與劉政,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正攀兄提供的消息至關重要。
如此,我等便依長文兄所言,內緊外松,靜觀其變。同時,彭城、下邳的防務,需立即與翼德、子義通氣,早做綢繆。」
幾人計議方定,便有屬吏來報,言有名士袁渙、何夔自淮南而來,持左將軍徵辟文書,現已抵達驛館。
這無疑是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陳群、劉政、紀清皆面露喜色,當下便與負責官吏銓選的西曹掾張昭、東曹掾簡雍,一同在正堂接見二人。
袁渙與何夔風塵僕僕,卻難掩名士風範。雙方見禮之後,紀清看著終於出現在眼前的袁渙,心中一時感慨萬千:「三年前便向主公舉薦此人,本是指望藉助他在豫州士林中的清望與影響力,協助長文安撫地方,經營根基。誰料陰差陽錯,他被袁術強留。如今時移世易,豫州局勢已然大變,沛國更是落入呂布之手。若再按當初設想,讓他去擔任那危機四伏的沛相,非但無益,只怕是送羊入虎口,害了曜卿性命。」
心念電轉間,紀清已有了計較。他與身旁的陳群、張昭、劉政幾人低聲交換了一下眼色,彼此心照不宣地微微頷首。張昭作為西曹掾,遂代表眾人表達了歡迎之意,並宣布了商議後的決定:「曜卿先生,主公求賢若渴,海內共知。先生清望德行,我等亦深為敬佩。今先生不避艱險,遠來相投,徐州上下,不勝欣喜。東海郡乃我州腹心,民豐糧足,然需德政以安民心,需能吏以督政務。我等商議,欲拜請先生為東海相,總攬郡務,以為國家基石,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袁渙見對方禮數周全,且初來便授以方伯之任,足見誠意,心中感佩,起身肅容應道:「渙,才疏學淺,蒙左將軍不棄,諸位信重,敢不竭盡心力,以報知遇之恩!」
安排好了袁渙,眾人的目光落在了何夔身上。何夔拱手道:「夔本意是護送曜卿至徐州後,便返回家鄉陳國。如今心愿已了,不敢再多叨擾。」
簡雍聞言,笑容可掬地接過話頭:「叔龍先生欲歸鄉里,孝義之心,令人感佩。陳國有陳王與駱國相治理,確是一方難得的安寧之地。」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懇切,「然而,正因先生大才,若僅歸於鄉野,未免可惜。左將軍求賢若渴,志在匡扶漢室。今有廣陵郡淮陰縣,南臨大江,北控淮泗,實為我徐州之襟喉,國家之藩屏。非清正幹練、德才兼備之士,不能當此重任。我等欲請先生屈就淮陰令一職,鎮守此方,外御強敵,內撫黎庶。此任關乎我徐州南線安危,非同小可,望先生萬勿推辭。」
何夔本就有意觀察劉備治政,又見好友袁渙已留下,且簡雍言辭懇切,所指派的淮陰令職責重大,地處要衝,正可一展抱負。他略作沉吟,便坦然應承下來:「既蒙左將軍與諸公如此信重,以邊陲重鎮相托,夔,敢不夙夜匪懈,為國守土!」
見兩位名士皆願留下,堂內眾人皆是大喜。紀清看著這一幕,心中亦是欣慰。袁渙之才,終得施展:何夔這等歷史上曾為曹魏重臣的人物,如今也留在了徐州。這小小的改變,或許正是他來到這個時代的意義之一。
然而,北面的局勢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幾乎在下邳接納賢才的同時,一場即將席捲充、豫邊地的風暴正在梁國悄然成型。曹操在經歷宛城挫敗後,痛定思痛,利用大半年時間重整軍備,安撫流民,實力已恢復大半。他將下一個目標鎖定在了盤踞沛國、魯國,如同背上芒刺的呂布身上。根據先遣營傳回的情報,曹操已任命夏侯淵為先鋒,于禁、樂進為中軍,親統大軍三萬,進駐梁國蒙縣,其兵鋒直指沛國郡治相縣。曹軍旌旗蔽日,糧秣輻重源源不斷自睢陽轉運而至,一場旨在徹底拔除呂布、廓清豫州東部的大戰,已是箭在弦上。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樁突如其來的變故,如同上天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強行按下了戰爭的暫停鍵。數日後,紀清接到了來自兗州的最新線報曹操之父,前太尉曹嵩,於鄄城病逝了。
看著這封情報,紀清默然良久,心中五味雜陳。曹嵩終究還是病逝了,就在鄄城。這位因他當年干預而得以從泰山郡死裡逃生,多活了近四年的老人,最終還是沒能逃過建安二年這一劫。紀清可以想像,那位以七旬高齡、肥胖之軀的老人,在鄄城宅邸中因衰老壽終正寢,在這個時代已算善終。然而,這個「善終」的時機,卻徹底打亂了其子的宏圖。
這則消息意味著,剛剛完成集結,即將對呂布發起雷霆一擊的曹操,不得不立即罷兵。國朝以孝治天下,父親病逝,身為人子的曹操必須立即解除一切職務,歸家丁憂。縱然他有千般不甘,萬般不願,在「孝」這杆大旗下,任何軍事行動都必須停止。集結於梁國的大軍不得不就此偃旗息鼓,徐徐後撤。
曹操的被迫退場,使得沛國的呂布瞬間失去了一個最強大的外部壓力和共同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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