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江夏
第113章 江夏
下邳城的春日,浸潤在泗水與沂水交匯帶來的濕潤水汽之中。紀清從將軍府署衙走出,手中拿著一封剛由江東快馬送至的信件,封漆上是魯肅特有的標記。他未作停留,徑直前往左將軍府邸,在書房中見到了正與劉政商議春耕及戶籍統計事宜的劉備。
「主公,子敬自丹陽來信。」紀清將信呈上。
劉備接過,拆開細閱,眉頭漸漸鎖緊,最終化作一聲輕嘆:「唉————許子將先生,終究還是病逝了。」
劉政聞言,亦面露惋惜:「許公月旦評,風靡海內,多少士人前程繫於其一言。今卒于丹陽,誠為可惜。」
一旁的紀清默然。雖因紀清、劉備等人的介入,許劭避開了歷史上的顛沛流離,得以在丹陽安穩度過最後兩年,比原本多活了這些時日,可大限終究難逃。歷史的慣性,在某些細微之處,依然如此沉重。
劉備起身,對二人道:「正攀,春耕與戶籍之事便依你方才所議。泰明,隨我去見康成公與文舉公,此事需告知他們。」
二人來到城東的學堂,朗朗讀書聲自內傳出。步入院內,卻見鄭玄與孔融並未在堂上,而是在院中一株古松下對坐品茗,探討經義。鄭益安靜地侍立在父親身後,而鄭玄的弟子程秉則坐在稍外側的席位上,專注地聆聽著兩位大儒的談論,偶爾在簡牘上記錄著什麼。一身著素淨深衣的女子正跪坐於一旁,安靜地為二人烹茶、添水,姿態嫻雅,正是暫居於此的蔡琰。
劉備與紀清走上前,先向鄭玄、孔融鄭重施禮。目光轉向一旁的蔡琰時,劉備亦微微頷首,以示見禮。蔡淡見狀,放下手中茶具,恭敬地俯身回禮,並未多言,隨即繼續專注於茶事,舉止沉靜得體。
劉備面向鄭玄與孔融,將魯肅來信內容緩緩道出:「康成師伯,文舉公,剛得子敬來信,言————汝南許子將先生,因去冬風寒久治不愈,已於日前在丹陽病逝了。」
鄭玄持盞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隨即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唉————子將也去了。」
他略作停頓,蒼老的聲音裡帶著無盡的感慨,「這些年,子干、伯喈、子明、仲弓諸位老友先後凋零,如今又添一人。」
言及此處,他再次默然片刻,方緩緩續道,「昔年在雒陽,雖往來不密,然其品評人物之灼見,老夫亦深為佩服。可惜了。」
他年事已高,精神雖矍鑠,卻已難經長途跋涉,沉吟片刻後,對侍立一旁的鄭益道:「益恩,你代為父前往丹陽,送子將最後一程,全故人之誼吧。」
鄭益躬身,肅容應道:「兒謹奉命。」
孔融亦是喟嘆:「許子將之名,海內共仰。其月旦評雖已成過往,然清議之風,實賴其揚厲。融雖與之未有多少私誼,然既同為士林中人,理當親往一祭,以表敬意。」
一旁的蔡淡與程秉聽聞此訊,動作皆是一頓。蔡淡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而程秉則是面露憾色,輕嘆搖頭。許劭品評天下,其名他們自幼便知,此等人物逝去,總不免讓人心生世事無常之感。
劉備點頭:「備亦作此想。正禮兄信中提及,他自身亦偶感風寒,雖無大礙,我等前去,一則弔唁許公,二則也可探視正禮兄,鞏固同盟。公祐長於辭令,此番便隨我等同行。」
事情就此議定。不多日,劉備、孔融、鄭益、孫乾四人,便輕車簡從,南下丹陽。
數日後,丹陽宛陵,許劭的喪禮莊重而肅穆。靈堂之內,素幡垂落,香菸繚繞。
許劭之子許混身著麻衣重孝,跪坐於靈前主位,面容悲戚,負責答謝前來弔唁的賓客。
揚州牧劉繇同樣身著縞素,面色略顯蒼白,偶有輕咳,他雖身份尊貴,卻以友人兼主人的身份,親自在靈堂內外迎候、陪伴各方來客,主持大局。
劉備一行依禮祭拜,氣氛沉重。
祭拜完畢,劉繇引劉備、孔融至偏廳敘話。
談及許劭生平,劉繇嘆道:「子將性情剛直,眼裡容不得半點虛妄。其與從兄文休(許靖字)不睦,天下皆知。去歲我見他病體沉重,曾私下提議,欲派人往交州請文休回來一見,或可彌合兄弟之隙。誰知子將聞之,竟怫然不悅,言道:文休徒有虛名,非吾願見之人。」其決絕如此。」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瞭然:「然我思之,兄弟終究是兄弟。故而在子將病篤,無力過問外事時,我還是以我之名,私下修書一封,遣人快馬送往交州,備言子將病況,望文休能念及血脈之情,前來一見。可惜————」劉繇搖了搖頭,「直至子將彌留,也未見文休身影,最終回信亦只是些禮節性的慰問,並未提及動身之事。」
孔融聞言,捋須嘆道:「文休此舉,倒也在情理之中。昔日嫌隙已深,子將又始終不願低頭,他遠在交州,即便得信,又豈會輕易前來?這許氏兄弟,一者至剛不彎,一者持重守禮,看似南轅北轍,在這不肯先退一步的執拗上,倒是如出一轍。」
劉備亦微微頷首:「誠如文舉公所言,此乃性格使然,非外力所能強求。子將公之風骨,文休公之抉擇,皆有其緣由了。」
忽有侍從來報,吳郡太守許貢遣使前來致祭。
劉繇微微挑眉,對劉備、孔融道:「這許文仲(許貢字),過去一年倒是安分得很。
自玄德遣元嘆、文向駐守吳郡要地後,他便深居簡出,循規蹈矩,連郡內事務也多交由郡丞處置。此番遣使,禮數倒是周全。」
孔融聞言,捋須道:「此非其本性轉善,乃勢使之然也。鷹隼斂翼,非不欲飛,或因網羅嚴密耳。」
劉備點頭,對此瞭然。許貢的「安分」,正是他與陳登、魯肅布局江東,以實力懾服潛在對手的成果體現。而正是這種來自北面的穩定壓力,使得丹陽在過去一年裡,得以將更多精力投向西方。
話題自然由此轉到了孫策與豫章之事上。劉繇嘆道:「去歲孫策字驟攻豫章,我與大明、景興皆欲救援。公苗與元代率水師西進,卻在彭蠡澤口被周瑜水軍所阻,寸步難行。
大明又遣仁明與祖郎自陸路奔襲,奈何山高路遠,未至而豫章已陷————唉,繇愧對朱文明。
「,此時,負責江東軍務的魯肅與周昕亦步入偏廳。聽聞眾人談及去歲豫章之事,魯肅面色凝重地接口道:「去歲救援不及,非我等怠慢。我軍反應已屬迅速,公苗、元代的水師接到消息便即刻西進。然周瑜用兵,確高一籌,其對此早有預料。孫策大軍自廬江臨湖誓師,並未直撲丹陽,而是沿贛水南下,以雷霆之勢先破鄱陽,隨即周瑜親率水軍主力前出至彭蠡澤口,嚴陣以待,將我丹陽水師牢牢鎖在湖口之外,不得寸進。彼時,孫策自統陸師,猛攻南昌,周府君雖奮力抵抗,終究————力戰殉城。」
他言語中帶著一絲未能及時救援的憾意,隨即轉為堅定:「豫章既失,我與大明先生不敢怠慢,立即重新厘定了丹陽防務。沿江要隘,如蕪湖、牛渚、春谷等處,皆增派精銳,修繕城寨,廣布斥候,日夜警惕,以防孫策挾新勝之威,溯流而下或自陸路北犯。會稽王府君處,亦加強了西部武夷山諸隘口的守備。」
魯肅略作停頓,目光掃過眾人:「然以肅觀之,孫策新得豫章,根基未穩,其下一步用兵,翻越武夷險峻以圖會稽,可能性微乎其微。此非其用兵風格,亦非利益所在。其兵鋒所向,更可能是西進荊州,攻略江夏,以報舊怨,並圖謀荊襄。此前我與大明先生議及此事,便有此猜想。近日前方軍情傳來,果然證實,孫策已盡起大軍,猛攻江夏黃祖去了。」
眾人聞此,皆神色一凜,既為孫策攻勢之凌厲而驚,亦為魯肅料敵於先的遠見而嘆。
幾乎在同一時間,千里之外的荊州襄陽,劉表的心腹謀主、章陵太守蒯越手持兩份幾乎同時送達的緊急軍報,步履匆匆地走入書房,面色凝重。
他先將一份文書呈上,沉聲稟報:「主公,前往交州的賴恭傳回消息。其尚未抵達,便聞交州生變,朱使君因苛政激起民怨,已為夷賊所殺,州郡陷入混亂。我等南聯交州之策,恐難施行了。」
劉表剛接過這份文書,蒯越已將第二份染著煙塵氣息的軍報遞上,語氣緊迫:「另外江夏八百里加急!孫策揮師西進,攻勢迅猛,我軍初戰不利,下雉、蘄春二城已告失守!
黃祖將軍正於邾縣、鄂縣一線重整防務,情勢危急,亟需增援!」
劉表持信的手微微一頓,迅速瀏覽了一遍江夏軍報,立刻抬頭追問:「德珪呢?他現在何處?」
蒯越顯然早有準備,立刻答道:「回主公,據此前接到的訊息及此份軍報推斷,德珪本部水軍應已抵達沙羡,其前鋒甚至可能已與黃祖所部匯合。此份求援急報,當是孫策攻勢初起、戰局最為吃緊時所發。眼下沙羡至邾縣一線,應有德珪與黃祖共同禦敵。」
劉表聞言,神色稍緩,但眉頭依舊緊鎖。他默然良久,目光掃過兩份軍報,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交州之策夭折尚可徐圖後計,但江夏戰事,即便有蔡瑁援軍,面對孫策的凌厲兵鋒,前景依然難料。
而在劉表於襄陽憂心忡忡之時,江夏境內的長江之上,戰火已熾烈如沸。孫策挾平定豫章之威,以堂皇正師之名,討伐屢有宿怨的江夏黃祖。周瑜調度水陸大軍,攻勢如潮。
早前,周瑜先遣偏師佯動,吸引江夏守軍注意,主力則在水軍掩護下,由孫策親自率領,沿江急進。黃祖摩下大將鄧龍率水軍於下雉水域阻擊。孫策持槍立於船頭旗艦之上,親自督戰指揮,其旗艦一往無前,直衝鄧龍座船。凌操率銳士乘快艇緊隨其後,冒矢石躍上敵艦,短戟翻飛,所向披靡。鄧龍水軍陣腳大亂,潰敗而走。孫策軍趁勝追擊,連克下雉、蘄春—這,也正是此刻擺在劉表案頭那份緊急軍報的全部內容。
然而戰場形勢瞬息萬變。就在那份軍報飛馳送往襄陽的同時,黃祖已急令部將張碩率江夏水軍主力於鄂縣攔截————兩軍戰船相接,箭如雨下。蔣欽率部冒矢石先登,跳上敵艦,左劈右砍,勇不可當。張碩見勢不妙,指揮部下戰船試圖包圍蔣欽,卻被周瑜指揮的主力船隊利用水流和風勢,一個漂亮的穿插,將張碩水軍分割包圍。張充率領的荊州援軍水師試圖從側翼救援,卻被孫策軍靈活的走舸和蒙沖糾纏,難以有效接戰。最終,張碩力戰被蔣欽陣斬,鄂縣易手。
江夏門戶洞開,孫策兵鋒直指邾縣。一旦邾縣失守,黃祖坐鎮的西陵便將直接暴露在兵鋒之下。
危急關頭,邾縣城頭,一員錦帆驍將挺身而出,正是新投黃祖的甘寧甘興霸。他自巴郡臨江而來,初時客居南陽,見劉表不習軍事,難成霸業,遂生去意。因其往來江夏與江東之間,熟知水道,更兼勇武過人,便輾轉投至江夏太守黃祖麾下。然黃祖雖收留於他,卻因其出身和過往經歷,並未真正予以重用。直至此刻,大軍壓境,城池危殆,甘寧方得此嶄露頭角之機。
他與黃祖摩下都督、素來賞識他才幹的蘇飛協力,據城固守。孫策親臨城下督戰,蔣欽率部猛攻。甘寧於城垛間往來奔走,指揮若定,親自張弓搭箭,箭無虛發,接連射殺數名攀城的先登銳士。蔣欽組織數次猛衝,皆被甘寧指揮守軍以滾木石、沸油金汁擊退,城下遺屍累累。
就在蔣欽部又一次被打退,攻勢稍歇、陣型略顯散亂之際,邾縣城門忽然洞開!甘寧親率麾下數十名悍勇的錦帆舊部,如一把尖刀般疾沖而出,直撲敵軍!他左手持鐵戟,右手揮動環首刀,身先士卒闖入敵群,所過之處,孫策軍士卒紛紛倒地,瞬間便將城下殘敵清掃一空。甘寧更是一眼瞥見不遠處正在重整隊伍的一名敵軍曲長,大喝一聲,策馬前突,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竟於陣前將其一刀斬於馬下!隨即,他不做絲毫戀戰,在敵軍合圍之前,已率領部下如同旋風般撤回城內,城門轟然關閉。這一進一出,快如閃電,不僅極大地提振了守軍士氣,更讓城下孫策軍為之膽寒,一時竟不敢再輕易靠近。
與此同時,凌操率領的孫策軍水師試圖溯江而上,威脅邾縣側後,卻在江面遭遇了自沙羡趕來的蔡瑁主力。劉表從子劉虎本奉命隨中郎將劉磐前往長沙駐防,行至半途,便接到江夏軍情緊急的通報。劉磐當機立斷,分兵命劉虎與部將韓晞,各領摩下幢鬥艦,火速轉向北上,馳援江夏,聽候蔡瑁都督調遣。此刻,劉虎與韓晞便率這支生力軍,與凌操水軍纏鬥在一起。雙方戰船碰撞,鉤拒相交,士兵在甲板上捨生忘死地搏殺,箭矢交織,火光時起。凌操雖勇,一時也難以突破這支及時趕到、陣型嚴整的荊州水軍。
戰局,終於在邾縣這座堅城之下,陷入了血腥的僵持。孫策的雷霆攻勢,第一次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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