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三勢

  第112章 三勢

  荊襄之地的春日,總帶著幾分濕漉漉的氤氳。隆中,諸葛草廬隱於翠竹桑田之間,清幽靜謐。

  春日午後,暖陽透過窗,在書房內灑下斑駁的光影。諸葛倩獨坐案前,指尖輕輕撫過攤開的帛書,唇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

  這是紀清從下寄來的信。信中除了談及徐州諸友近況,還特意提及兄長諸葛瑾與糜家女郎成婚的喜訊。想到兄長在徐州成家立業,她心下一暖。而紀清在信末關切詢問叔父近況他竟看懂了自己上回書信中不便明言的暗示,這份心意讓諸葛倩心弦微顫,只覺得他著實細心。

  至於紀清信中所提及的諸葛瑾家書,此時正妥善收在外堂諸葛亮懷中。此刻諸葛亮正與徐庶、崔鈞、石韜等人圍坐,就孫策占領豫章後引發的荊州局勢展開熱議。

  諸葛倩將紀清的信仔細收好,目光投向窗外。

  外堂書房內,茶香氤氳,幾個年輕人圍坐一處,神情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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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庶將杯中之茶一飲而盡,語氣中帶著幾分銳利:「所以我說,劉荊州與其幕僚,根本不解孫伯符與周公瑾之志。他們以為拿下豫章後,孫策會如常人般求穩,先鞏固根基?

  」

  石韜聞言微微傾身:「元直的意思是...孫伯符剛取豫章,竟不願先穩守經營?

  ,——

  「正是此理。「徐庶指尖重重點在豫章之上,「前歲孫伯符兵敗丹陽,於左將軍、劉揚州、周大明眾人的聯軍手下受挫,不可謂不重。然去歲便能捲土重來,一舉拿下豫章。

  如此人物,豈是受挫即頹、小勝即安的穩守之輩?其性如烈火,用兵最重銳氣,新勝之師士氣正盛,他必挾此勢,尋下一個更大的目標!」

  這時,諸葛亮輕搖羽扇,從容接話:「元直兄所言,已觸及根本。孫伯符之志,絕非一城一地。要判明其兵鋒所向,需明其三勢:一曰心勢」,二曰地勢」,三曰時勢」。」

  他稍作停頓,讓眾人思索此「三勢」為何,繼而娓娓道來:「先說心勢」。孫氏與黃祖之仇,不共戴天。當年孫文台將軍何等英雄,卻殞命於峴山,此仇此恨,刻骨銘心。孫伯符性情剛烈,有仇必報,有恩必償。其前歲雖在丹陽受挫於左將軍與江東三郡聯軍,然去歲便能重整旗鼓,西取豫章。觀其行事,挫敗非但未能折其銳氣,反更激其雪恥之心。如今他新得豫章,兵威正盛,這股復仇的心勢」已積蓄至頂峰,如箭在弦上,豈能不發?其首要目標,必是仇敵黃祖鎮守之江夏,此乃情理之中,亦是性格使然。」

  「再說「地勢「。「諸葛亮的羽扇在輿圖上徐徐移動,先指向豫章。「豫章郡,南阻五嶺,東依武夷,看似安穩,實則四面臨敵。諸位請看,其西面雖是荊南,然長沙、桂陽等地,山重水複,道路難行,更有五溪蠻族盤踞其間。縱使得之,不過增添些許貧瘠之地,既要分兵鎮守,又需耗時安撫,於大局無益。


  扇鋒隨即沿長江北上,穩穩落在江夏。「而江夏則不然。其地,北倚漢水,南控長江,乃是荊襄之門戶,江東之鎖鑰!請看,」他的扇尖在夏口、沙羡、邾城等要地一一掠過,「得江夏,則西可溯漢水直逼襄陽腹地,威脅州治;北可經隨棗走廊,覬覦南陽,兵鋒遙指中原;更緊要者,完全掌控這段江面,則我荊州水軍被鎖於上游,孫策水師可縱橫往來,將荊州一分為二。屆時,荊南四郡與北部州治聯繫斷絕,幾成孤地,孫策或遣一偏師,即可傳檄而定。」

  「兩相比較,「諸葛亮目光掃過眾人,「取荊南如拾芥子,卻要耗費大量兵力鎮守;

  取江夏若攻堅石,然一旦得手,則全局皆活。以孫策之雄心,周瑜之智略,豈會舍此要害而取邊陲?此「地勢「之辨,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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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論「時勢「。「諸葛亮收回羽扇,目光掃過在場諸人,「曹操雖經宛城之敗,然其根基未動,此刻正與張繡相持於穰城,無暇他顧:袁紹與公孫瓚於河北戰正酣:此正是孫策北上開拓,了結私仇,奠定王霸之基的天賜良機!若待北方塵埃落定,或我荊州易主振作,他再無如此良機。孫策用兵,向來善於捕捉戰機,以快打慢,豈會為了經營豫章這「邊角之地「,而坐失此攪動天下風雲的「要害之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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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分析,由人心至地理,再至天下大勢,層層深入,邏輯嚴密,將孫策的戰略選擇剖析得淋漓盡致。書房內一時寂靜,徐庶、石韜、崔鈞皆沉浸在這精闢的論述之中,看向諸葛亮的眼神,敬佩之色愈濃。

  崔鈞聽到這裡,微微頷首,卻又提出一個關鍵問題:「孔明剖析大勢,令人嘆服。然則,江夏終非無主之地,黃祖經營多年,水軍強盛,寨壘堅固,更兼與孫氏有血海深仇,必以死相搏。孫策縱然銳不可當,欲破江夏,恐也非易事,莫非真要頓兵堅城之下,拼個兩敗俱傷?」

  諸葛亮聞言,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顯然對崔鈞能想到這一層很是欣賞。「州平所慮,正是此戰關鍵。黃祖將軍確非庸才,昔日能令孫文台將軍折戟,去歲亦曾擊退孫策試探性的進攻,足見其善守城、精水戰,絕非浪得虛名。若孫策恃勇,直撲夏口城下,則必是曠日持久之局,勝負難料。」

  他話鋒一轉,羽扇再次指向地圖上的江夏區域:「然則,孫策、周瑜亦深知此點。故亮料定,其策必非強攻,而是調虎離山,尋隙而擊。」

  「哦?計將安出?」徐庶也來了興趣。

  諸葛亮從容道來:「江夏防線,依仗者,一為水軍,二為沿江壁壘。然而,黃祖將軍性子剛烈躁急,且昔日曾成功阻擊孫文台將軍,難免有驕矜之氣,視孫策為手下敗將之子。此心態,正是其最大軟肋。孫策周瑜極可能以此設局,例如以偏師佯動,伴裝潰敗,或遣人辱罵激將。若黃祖受激,憤而率水軍主力出寨追擊,則便正中孫策下懷。一旦離開堅固水寨,於開闊江面或預設戰場野戰,孫策、周瑜便可發揮其水軍調度與陸戰突擊之長,尋求一舉殲滅其有生力量。」


  「即便黃祖將軍意圖穩守營寨,」諸葛亮話鋒一轉,羽扇輕點江夏周邊,「孫策亦可能分遣智勇之將,自陸路遷回,掃清江夏外圍營壘,斷其樵汲,甚至嘗試隔絕夏口與襄陽的聯繫。其目的,是不斷施壓、疲擾守軍,待其師老兵疲或心生懈怠,便可尋隙而擊。此乃「以正合,以奇勝」之道。」

  「如此說來,孔明以為勝負幾何?」石韜追問。

  諸葛亮輕輕搖動羽扇:「此戰,勝負之數,五五之間。關鍵在於,黃祖將軍能否始終持重,不為敵方挑釁所動;亦在於孫策周瑜,能否真的創造出那個一擊必殺」的戰機。

  江夏防線猶如一張強弓,繃得太緊則易折,但若調度得宜,亦足以挫敗任何來犯之敵。亮以為,戰事初期,孫策憑藉銳氣或能奪得幾處外圍據點,取得小勝,但若想一舉擊垮黃祖,徹底拿下江夏————難矣。最終恐演變為沿江的對峙與消耗,雙方互有勝負,誰也難以速勝。」

  襄陽州牧府內,午後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石地上投下分明的光影。

  侍從悄無聲息地為堂內添上新茶。

  身披錦袍的劉表坐於主位,年歲的增長與政務的繁劇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此刻更添幾分揮之不去的憂色。堂下,心腹謀臣蒯良蒯越兄弟、大將蔡瑁、別駕劉先等人分列左右。在議事席末,諸葛玄亦在座中——自從允諾了諸葛亮與黃家的婚事,黃承彥與蔡瑁暗中使力,蒯家對他的排擠雖未消弭,卻也不得不收斂幾分,讓他在州府中重新獲得了一席之地。

  「孫策已據豫章。「劉表的聲音在堂中響起,「雖說我與他有殺父之仇,但豫章新定,他總要先花些時日整頓內務。依諸位看,他當真會即刻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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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瑁身為軍師,又是劉表姻親,率先出列:「主公!孫策狼戾,必欲復仇。末將以為,他定會趁勢北上。江夏乃我荊州東面門戶,不容有失。請主公准末將率水軍先行布防,以備不測!」

  「德珪稍安。「蒯良緩緩開口道。這位昔年為劉表定下「南據江陵,北守襄陽「之策的謀士,言語間自帶著沉穩氣度。「孫策雖得豫章,然朱文明(朱皓字)舊部未附,山越各族未平。此時貿然北上,實非明智。以良觀之,他必先撫平內患,待秋糧入倉,方可用兵。」

  蒯良話音剛落,其身側的蒯越卻微微搖頭:「兄長此言差矣。孫策用兵,向來善於出其不意。前歲丹陽之敗,去歲便能捲土重來。觀其在豫章用兵,旬月即定,豈是循規蹈矩之輩?

  」

  他行至輿圖前,神色凝重:「孫策若動,其路有二:或北上復仇,直取江夏;或西進拓土,暗襲荊南。北上則..,「手指重點江夏,「黃祖將軍坐鎮多年,摩下水軍精銳,大小戰船三百餘艘,皆經年操練之士。更兼據長江上游之利,若遇敵來犯,水軍順流而下,其勢如破竹。夏口、邾城、沙羡三處水寨互為特角,烽相望,糧秣足支半年。孫策縱有復仇之心,也當知強攻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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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而,「蒯越話鋒一轉,「越以為,孫策更可能避實擊虛,西取荊南。長沙張羨,向來與主公政見相左,其郡內世家多懷觀望。若孫策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避實擊虛,命周瑜率精銳溯贛水而上,經宜春、萍鄉直取醴陵,則長沙危矣。一旦長沙有失,零陵、桂陽必然震動。」

  劉表聽得神色凝重:「異度以為該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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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計就計,以靜制動。」蒯越從容道,「第一,江夏固守,挫敵銳氣。德珪可率部分水軍增援,但務必嚴令黃祖穩守營寨,絕不可浪戰。傳主公軍令,命黃祖將軍憑恃水寨之利,堅壁清野,無論孫策如何挑釁辱罵,絕不可輕易出戰。他要的便是我軍躁動,我偏不給他這個機會!待其師老兵疲,銳氣盡失,再尋隙擊之。」

  蒯越轉身正色建言,「第二,可命黃漢升將軍輔佐磐公子,共鎮長沙。黃將軍驍勇,昔年平定荊南叛亂時便威震諸郡;磐公子持重,更兼宗室身份,足可獨當一面。當令其整訓郡兵,在攸縣、醴陵等要隘增築營壘,多布斥候。同時,以主公之名,緊急文書荊南各郡,令其提高戒備,整肅內部,但有通敵者,立斬!並許以錢糧官爵,穩其心志。如此,北可固江夏之守,南可保荊南之安,方為萬全之策。

  第三,外交斡旋,攻其後方。孫策若傾巢而來,其新得之豫章,必然空虛。請主公能言善辯之士,持重禮南下交州。交州刺史朱符,其弟朱文明新喪於孫策之手,此仇不共戴天。今我荊州願與朱使君同仇敵愾,共圖孫策。朱使君聞此,必欣然遣兵北上,襲擾豫章南境。如此,孫策腹背受敵,焉能全力北犯?」

  蒯良沉吟道:「異度之策雖善,但若孫策果真按兵不動,我軍如此大動干戈,恐徒耗錢糧。」

  席末的諸葛玄靜坐不語,目光在眾人間流轉。他因與黃家聯姻,近來處境稍緩,此刻更需謹言慎行。

  劉表沉吟良久,終於開口:「就依異度之策。德珪即刻前往江夏,務必按住黃祖。讓叔安(劉磐字)與漢升南下,一切調度皆聽異度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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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眾人領命而去,劉表獨留二蒯,輕嘆道:「但願此番是異度多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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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蒯越卻反而低聲道:「主公,此計雖能暫解眼前之危,然終非長久。孫策不過疥癬之疾,荊州之心腹大患,在於內部。」他頓了頓,聲音更沉,「長沙太守張羨,向來與主公政見相左,荊南諸郡更是貌恭而心離。若孫策、周瑜遣使南下,許以利誘,說動張羨,則荊南門戶洞開,反成賊寇突破口。為今之計,當選派心腹重臣,總領荊南,施恩信,結仁義,方可消弭此患於未萌。」

  劉表默然,他知道蒯越說的是對的。腦海中閃過幾個名字,最終停留在劉磐身上。「叔安忠勇可嘉,確是心腹之選,然其長於破陣,短於撫民...「他輕輕搖頭,聲音漸低。既要能震懾荊南豪強,又要能化解張羨之怨,更要調和南北隔閡,這樣的人選,確實難尋。他揮了揮手,示意蒯越先退下,自己需要好好想想。


  而在隆中,夜色漸深。

  送走徐庶等人後,諸葛亮見叔父諸葛玄自襄陽歸來,便將懷中那封來自徐州的家書取出呈上。諸葛玄於燈下展信細讀,臉上漸漸浮現欣慰之色。信中所言,除諸葛瑾與糜氏女婚事已畢外,更提及:「..長妹倩年歲漸長,婚事亦當早慮。泰明才識過人,性情溫厚,瑾與之相交數載,觀其言行,實為良配。若叔父應允,瑾願代為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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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葛玄放下帛書,沉吟良久,自光落在諸葛亮身上:「孔明,你與紀泰明曾有一面之緣,曾對其人有一番剖析。如今又過經年,觀其後續所為,你對其人評價可有改變?」

  諸葛亮將手中書簡歸位,從容應答:「回叔父,初識之時只見其形,這三四年來方識其神。泰明先生所為,確讓侄兒對其認識愈發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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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稍作停頓,繼續道:「當初只見其善謀一隅,今觀其遊說會稽、促成江東聯盟,方知其能謀全局:初時只見其善察人心,今觀其說動周大明重振旗鼓,與魯子敬共定丹陽,方知其能聚眾智。更難得者,其能在雙線受敵之時,獻策將新得之沛南暫予呂布,使左將軍得以集中兵力東援劉繇。此等善處兩難之智,非常人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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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葛玄微微頷首:「看來禰正平「一郡之才「之評,確實失之偏頗了。」

  「正是。「諸葛亮正色道,「若論廟堂之算,泰明先生或不及魯子敬之深謀;若論郡國之事,亦不如陳元龍之精熟。然其明大勢、通人情、善協調,更難得的是始終秉持本心。這三四年來,其行事愈發穩健,既能與子敬共定丹陽之策,又能助元龍鞏固江淮防線,可謂善聚眾智,補益群賢。其與左將軍寬仁之德,確是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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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葛玄默然。他憶起初平四年紀清那番驚世駭俗的舉動,當時只覺此人輕狂無狀。然而這三四年來,觀其所為,又得侄兒瑾力薦,再想到次侄女蘭無意間透露「阿姊每得紀君書信,總會獨坐窗前展讀良久「的情形,作為監護人的他,不得不承認此人確有可取之處。

  「子瑜在信中提及,連嚴曼才這等清高之士都已應辟出仕,可見玄德公確有用人之明。「諸葛玄將家書仔細收好,不禁想起初平四年途中與劉備的那番交談。那時劉備剛解徐州之圍不久,言談間盡顯仁厚之氣,與老友劉景升的守成之風確是不同。他暗忖:紀泰明既得子瑜如此推重,又在玄德公摩下屢建功業,若他日真來提親,倒也不失為一樁良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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