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鮮血神殿(二)
第101章 鮮血神殿(二)
「————瑪麗安?」
哈摩恩大騎士聽見自己的呼喊時,也陡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立於大廳內的怪物雖然勉強保持著人形,可是從盔甲的縫隙中泄出的血肉,卻幾乎將整個足以容納幾十人的地下大廳化作它的血肉領地,那毫無疑問已經是偏離人類定義的怪物,期待這樣的怪物保持人性未免太過自欺欺人。
相反,任何動靜都有可能成為刺激到對方的因素。
地下大廳這種限制極大的地形,如果演變成必須要與這種血肉已然鋪成菌毯的怪物發生戰鬥,那對一行人會是壓倒性的不利。
第一時間,所有神殿騎士都探向腰間的劍柄,但是沒有人有更進一步的動作。
這裡的神殿騎士都是聖多安大講堂的精英,而神殿騎士原本的任務除去保護神殿的資產之外,最廣泛的任務就是代替質量參差不齊的冒險者協會與帝國軍隊去討伐各種非人之物。
魔獸,邪物,異鬼,墮落生物————
神殿騎士不乏對抗這些怪物的經驗,因此所有人都在保持戒備的同時收斂自己的殺意,避免進一步刺激到大廳內的怪物。
但是這樣的謹慎,並不能阻止怪物已經聽見哈摩恩騎士那一聲驚呼。
藤蔓一般爬滿地下大廳的無數眼睛同時看向眾人,抓住這些眼睛的血肉觸手紛紛滋生出一層血肉的鎧甲將眼球包裹在內,捏造出一根根尖銳的槍尖指向眾人的位置,而血肉中心的騎士轉過頭,葉浩這才看見它一直用右手擋住了自己的臉。
那一隻手像是在水裡泡了幾天幾夜,腫脹的血肉幾乎遮住了騎士四分之三的臉,將最駭人的非人之貌掩蓋,只剩下包括左眼在內的一部分人類容顏。
那僅剩的四分之一容顏的確有著女性的曲線,但是那一隻眼睛,蘊藏靈魂的瞳孔卻像是被無限切割的寶石,鑲嵌在漆黑的夜幕之中。
或者說,那一顆眼睛其實是一個正在分裂的胚胎。
生命最原始的形式。
葉浩一下子想到另一種擁有同樣瞳孔的怪物,那是與「生命之主—莉莉薇婭」伴生的精英怪,鮮血神殿的神選騎士—「紅騎士」。
「紅騎士」是只存在於鮮血神殿內的怪物,是「莉莉薇婭」親自擢升的崇血密會信徒。
雖說「莉莉薇婭」嚴格意義上不算是眾聖之一,但它也是從地母神維蕾阿的半身誕生的存在,與四元素君王一樣是天生的聖賢。
四元素對應無機物的世界,血肉則是有機物的劣化印象,所以「莉莉薇婭」的位格比起四元素君王還要高上半分,它親自擢升的騎士,在它自身的神殿內,也能發揮如同聖賢神選一般的實力。
因此,「紅騎士」最低也有超凡者的實力,並且擁有完整的神智,遠不如面前的怪物一般悽慘。
面前似乎曾是軍神騎士的怪物,右手的手肘處伸出另一隻小臂握著殘缺的直劍,左手則像是融化了一般,從左肩垂落到地面的血肉菌毯,異質的神經系統從液化的血肉連向地上那些殘缺的屍體,竟是讓那些曾經變成怪物的神殿騎士重新站了起來。
以怪物傀儡的形式。
葉浩打了一個手勢,讓神殿騎士不要妄動。
怪物正在營造有利於自己的戰場,但戰鬥的意志倒並不明顯,更重要的是,葉浩想知道這個怪物現在是什麼情況。
不管它是不是哈摩恩大騎士嘴裡的那位「瑪麗安騎士」,以大廳的狀況來看正是對方攔下了這些從地下向聖多安教堂聚集的怪物,這足以證明對方在無死孽物的血肉詛咒下,竟然保持了一定的神智。
為什麼?
「紅騎士」能保持完整的神智,是因為他們直接接受了「莉莉薇婭」的賜福,這個似乎與「紅騎士」有一定共通性的怪物又憑什麼能保持自己的神智?
葉浩不由得握緊長劍,他意識到,這個詭異的怪物身上的異常之處,可能指向一個最重要的事實:
它接觸過「莉莉薇婭」的種子。
鮮血神殿能被小伯爵損傷,意味著「莉莉薇婭」在這個時間點絕對還沒有完成降誕,否則一個聖賢呆在自己的神殿之中,不去扒拉來四十個名為「高玩」的神格者牛馬,根本不可能對神殿形成威脅。
崇血密會的目的很大可能是想讓魯特城成為這位偽神誕生的搖籃,那麼城內一定有一個用來接引「莉莉薇婭」力量的種子。
一個胚胎。
如果能找到並消滅這個胚胎,那麼葉浩也就不用去擔心自己的神國能不能肘贏鮮血神殿這種事,只要徹底消滅這個種子,「莉莉薇婭」的力量便會失去現實定位,鮮血神殿自然就會消解。
這個怪物阻攔其餘怪物的行為,讓葉浩升起一絲期望。
很顯然,那一個種子對力量的利用並不嫻熟,它或許想要轉化這個神殿騎士,但是轉化得卻並不徹底,肉體已經完成墮落,可是騎士的靈魂卻還扒拉在懸崖邊緣,好像有誰在那一道深淵旁緊緊拉著騎士的手,避免她徹底落入深淵。
「瑪麗安,瑪麗安,那是我的名字嗎?」
怪物不斷分裂的瞳孔,每一面都倒映著一個人的臉,它已經做好戰鬥準備,但沒有發起攻擊,它用肥大的右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腦袋,直到腫脹的七八根指頭都陷入正在綻放的那四分之三腦袋裡後,它才搖搖頭,放棄尋找迷失在虛無之中的記憶。
「你們,是誰?」
對話能夠成立!
雖然怪物看起來明顯缺失了相當的記憶,但對話能夠成立的現實還是讓所有人心中一振,葉浩看見哈摩恩用詢問的眼神看向自己,他知道那是大騎士想要與怪物交談,便無聲地點點頭。
哈摩恩鬆了口氣,他直接收起長劍,以一個無戒備的姿勢,主動踏上怪物鋪就的血肉菌毯。
數十根血肉之刺眨眼間就停在刺穿老騎士的前一刻。
「止步。」
怪物的警告,再次讓哈摩恩心中鬆了口氣,升起一絲複雜的情感。
哈摩恩·吉拉德是一位行走在篝火之途的軍神信者,崇尚禁慾,奉獻以及傳承,他沒有伴侶,也沒有後代,在聖多安教堂的神殿騎士長副手任上負責神殿騎士學徒的培養。
他視許多年輕的神殿騎士為自己的孩子,也記得每一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的名字。
他既為了自己的學生迎來如此褻瀆的結局而悲哀,卻又為對方在末日的詛咒中仍然堅守品格的行為而驕傲。
凡人或許沒辦法戰勝那些偉大之物,但再怎麼偉岸的力量,卻也有沒辦法消滅的事物。
那是人心的堅持,任何凡人都能擁有的事物。
「我是哈摩恩·吉拉德,瑪麗安騎士,我曾經授予你神殿騎士的技藝與長劍,向你宣讀神殿騎士的守則,我很高興看見你至今仍然記得我說過的那些話,瑪麗安騎士,現在你可以歸隊了。」
哈摩恩沒有凝聚一絲力量。
哪怕大騎士的軀殼在物理與法術傷害上都具有相當強的抗性,可是怪物的力量卻也並不孱弱,更何況對方多半有可能因為「莉莉薇婭」的賜福具備一定的神性,面對神性的攻擊,凡俗的防禦與抗性毫無意義。
怪物要殺死他,他最輕也會受到無法戰鬥的重傷。
只是哈摩恩大騎士與葉浩都覺得可以一賭,而怪物也真的沒有攻擊,它沉默了一會兒,繼續搖搖頭。
「我不記得了。」
這個回答並不意外,哈摩恩盯著怪物右手那一柄破碎的直劍,哪怕手臂早已扭曲成韭人的形象,但是垂落的劍尖卻符合聖多安教堂秘傳的劍術,「光影」的一個無勢起手的架勢。
無勢起手指的是沒有起手架勢的起手。
神殿騎士常常會面對怪物突如其來的襲擊,很多時候沒有辦法在戰鬥中擺出完整的起手架勢,因此在長期的劍術改良下,神殿騎士便總結凝練出幾種最適合從放鬆狀態承接神殿劍術的持劍姿勢,將長劍保持在一定的角度與高度,這就是神殿劍術中的無勢起手。
有些東西,即使血肉畸變,仍舊刻印在騎士的扭曲的身體之中。
「沒關係,你會想起來的,蕾拉,過來!」
哈摩恩大騎士突然回頭叫住葉浩身邊的少女,旅館的女兒愣了一下,隨後按著長劍就要踏上那血肉的菌毯。
她沒有絲毫猶豫,在葉浩下意識想要抬起手卻又理性地覺得不應該打斷哈摩恩的決定時,連超凡者都還不是的小丫頭,就已經踏上怪物的血肉,在葉浩有些驚訝的視線中展現了這幾天的訓練成果,竟是四平八穩地踏過怪物崎嶇的血肉,走到哈摩恩騎士的身邊。
「蕾拉,這位是瑪麗安騎士,你的前輩。」
哈摩恩大騎士向後退開一步,那個動作讓蕾拉一下子意識到自己該做什麼,因為這些天哈摩恩大騎士在教授她劍術的時候,也時不時會讓她與其餘的神殿騎士交手學習。
大騎士不是一個善於言辭的人,這種時候總是簡單的介紹下對方,就讓開位置。
蕾拉微微提了一口氣,鬆開,放鬆身體後她認真地看向沉默的怪物,然後向它鞠了一躬,隨後退開兩三步拉開距離,迎著怪物臉上止不住的驚訝,嚴肅地拔出長劍,擺開一個劍術起手。
「神殿騎士學徒,蕾拉,瑪麗安騎士,請多指教。」
怪物沒有回應,它其實還沒有反應過來。
縱然記憶里空蕩蕩的沒有任何東西,它其實也能意識到自己與面前的一行人並非是同一物種,它與那些被它殺死的怪物才是同類,它也並不蠢,哪怕沒有去向那個方向思考,直覺卻也從各方面細微的信息得出來一個清晰的結論:
他們與它,大約是敵人。
那麼,現在又是怎麼回事?
它看見小女孩持劍等在原地,良久的無言沉默之後,它終於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比較好時,選擇相信自己的本能。
於是人們便看見怪物抬起右手,它用長劍輕輕撞了撞蕾拉的劍尖,然後收回。
下一刻,蕾拉直接起劍突刺。
很標準的突刺。
乾淨,利落,甚至可以稱得上漂亮,如同劍術教習中的標準答案,但也正是因為這份標準才能看出來呆板,她將太多的注意力集中在正在進行的突刺,卻根本沒想過敵人會如何應對這一道突刺,然後應對敵人的應對又如何進行變化,以至於這一計突刺也就是一計突刺而已。
簡單來說,缺乏實戰經驗。
不需要去思考怎麼應對,這根本就不是能對它形成威脅的攻擊,所以它沒有去干擾肉體的行動,身體就自然而然地錯開一步,用破碎的長劍將女孩的力量引到一旁,在小女孩失去重心的時候,伸腳輕輕一勾,就將小女孩的重心完全破壞。
在小女孩要面朝地摔到地面時,它下意識地拉住了少女的後衣領。
誤?
為什麼自己要這麼做?
怪物突然感到一絲迷茫,它有些不理解為什麼這樣的動作會刻錄在自己身體的本能,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它曾經也無數次這麼被人摔過,知道就這麼摔下去會疼,所以才會伸出手拉住女孩。
它,曾經應該有過這樣的經歷。
「謝謝您,瑪麗安騎士。」
少女的聲音讓怪物低下頭,透過近在咫尺的少女的瞳孔,它看見自己的臉,看見那張即使用另一隻右手遮住臉龐,那七八根手指的指縫中擠弄在一起的眼睛,還有竊竊私語的嘴。
「你,不害怕我嗎?」
小女孩很明顯知道它在問什麼,她沒有故意無視它身上的畸變,也沒有空談信任,而是反問了一句:「您會輸給它嗎,瑪麗安騎士?」
怪物微微張張嘴,它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輸給它?
輸給誰?
自己的體內並沒有對抗,這一點它心知肚明,如果曾經有一場勝負,那麼勝負早已得出結論。
剩下的問題無非是一活下來的是誰?
「我————」
怪物的聲音有一些卡殼,而女孩似乎是看出來它回答不了這個問題,於是退後一步,撿起長劍收入鞘中,向怪物深深鞠躬。
「謝謝您的指教,瑪麗安騎士。」
我是,瑪麗安?
我或許,應該是瑪麗安。
怪物抬起手,看著自己手裡破碎的長劍,至少它的肉體,確實還記得一些東西。
血肉在它腰間凝聚,變成一件看起來與正常劍鞘沒什麼區別的血肉之鞘,它將破碎的長劍收入鞘中,微微的咀嚼聲從鞘中傳來,血肉便將騎士的長劍修補完好。
正在復活的怪物實體重新倒了下去,鋪滿整個地面的血肉菌毯向著它的身影收縮,最後變成一層血肉的長袍,它將自己所有的褻瀆都收攏在那血紅的長袍之下。
紅騎士。
葉浩微微屏住呼吸,怪物收起所有異常的那一刻,他幾乎以為自己又看見了那些天怒人怨的精英怪。
但那一個酷似紅騎士的身影卻沒有向他們發起攻擊。
它抬起頭看向哈摩恩騎士,胚胎一般不斷分裂的瞳孔,述說著長袍下是怎樣一隻怪物。
「我想和你們一起行動。」
怪物停頓了一下,經過漫長的思考與猶豫之後,它遲疑著加上另一個稱呼。
「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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