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血肉迴響(十二)
第96章 血肉迴響(十二)
血紅的光芒刺過魯特城的天空,撕碎陽光下內藏的神靈威儀。
太陽閉上了眼。
隨著那一道光芒的亮起,魯特城的上空泛起不正常的烏雲,遮擋住來自太陽的注視,這意味著信仰的高地已然失陷,魯特城已經失去神靈的庇佑。
同在核心區的莉希姆·威爾靜靜地看向窗外那仿佛宣告勝利一般的天象變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由得摸向桌上的長劍。
終究沒有拔出。
「強度不算高的一擊,從魔力的壓縮率來看大約只有七階到八階的強度,但是這個程度的魔力使用,理論上會被城防體系壓制攔截,可是剛才的力量釋放來看,城防系統沒有生效,大約是因為力量的層次,這一次的魔力放出中有神性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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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龍達莉特站在窗邊,親眼看著不遠處充滿歷史的教堂鐘樓徹底消失,但沒有出手干涉。
教堂出現的怪物,極大可能是崇血密會的陷阱。
這一點是小伯爵與她的共識。
情況的轉變在小伯爵從魔女的學生那裡拿到辨別崇血密會侵蝕的配方開始,小伯爵一開始的打算與葉浩的預測沒有什麼偏差,她的確打算先小規模測試配方的可靠性,隨後先辨別出一支可用的人,避開崇血密會的耳自慢慢奪回主動權。
直到為了驗證配方,她開始召集城內的超凡者為止。
直到那一刻,她才突然發現,城內有四位超凡者已經失去聯繫,即使動用緊急聯絡方式也沒有回應,多半已經遭遇不測。
事態顯然比預料中要急迫許多。
崇血密會拼著巨大的風險主動對超凡者動手,甚至為此不知道調來多少力量進行掩護,足以說明近期內他們就打算發動在魯特城內的謀劃,否則就算超凡者再不受帝國約束,幾個月時間都不露面總歸會引起其餘人的警覺。
特別是這四位超凡者之中還有十二人議會的議長—大法師多米尼安。
這位超凡者法師雖然並不擅長爭鬥廝殺,但在研究領域卻建樹頗多,不僅是騎三院的客座教授,魯特城內施法者聯盟的領頭人之一,更是魯特城城防結界的主要負責法師,每一個月都需要到城防軍總部露一次面。
這些都不是什麼秘密,崇血密會對這樣一位超凡者出手,意味著他們最晚會在一個月內啟動城內的所有布置。
所以,小伯爵才改變想法,決定主動出手,自己來逼崇血密會提前發動計劃,魯特城已經失去先機,但是至少不能讓對方完善所有的準備。
代價也十分明顯。
莉希姆·威爾將自己的思維與整個城市同步,她幾乎能感受到城市內每一個平民的恐慌與絕望,每一次生死離別間的詛咒與吶喊,都成為一根根捅向她心中的刺。
她無數次想要拿起桌子上的劍,但每一次都忍住了。
城內的所有超凡者都知道,崇血密會不可能沒有針對超凡者的布置,而最有可能的布置,就是在魯特城設置神殿,利用神殿的純潔性,強制將所有超凡以上的力量彈開。
以崇血密會大膽的行事來看,神殿本身應該隨著這幾十年的侵蝕早已完成。
他們需要顧忌的只有兩個點:
一個點已經在魯特城展開,籠罩整個魯特城的神殿,而這一點就像是小伯爵已經完全不指望城防軍體系能起到什麼作用那樣,她不相信崇血密會沒有應對這件事的手段。
從教堂發出的那一道血色光芒,就足以說明結果。
另一個則是崇血密會並不是神靈,他們不是神殿的主人,只是管理者,所以即使神殿結成,他們仍舊需要依照一定的規則,才能觸發神殿的底層程序。
只有當超凡力量在神殿範圍內出現之後,神殿才能展開隔絕超凡力量的封鎖結界。
也就是說,城裡的超凡者們有一次,很有可能只有一次,能夠發起攻擊的機會。
如果城內的超凡者們先出手,那麼神殿就可以順著這股力量展開結界,但是如果是崇血密會先按捺不住,為了完成他們的目的主動讓神殿顯現,那麼城內的超凡者也有一擊直接破壞神殿的可能性。
神殿展開結界的速度,絕對沒有超凡者全力出手那麼快,就算崇血密會也有超凡者出手保護,又能攔下多少人的全力一擊?
就算崇血密會為了觸髮結界,讓自己人主動暴露超凡等級以上的力量,那麼先不說神殿的結界是否能順利展開,主動暴露的那一個超凡者也必然會吸引走所有人的攻擊而必死無疑。
除了四大國這樣的龐然大物,超凡者在任何地方都是不多見的存在。
即使在邪教徒中也是如此。
「信仰核心已經淪陷,城裡的大多數教堂已經開始發生異變,不少與信仰接續的神殿騎士與神官都在被從內而外的侵蝕,各個環帶的教堂本身也是附近平民的避難點,他們還是打算通過擴大傷亡與混亂的形式逼我們出手。」
銀龍達莉特的話語再次刺進小伯爵的心頭,即使不用達莉特提醒,她也已經能模糊感應到某種令她本能覺得危險的力量,順著聖多安教堂與各個環帶教堂之間的連結,在一瞬間擴散到全城,而魯特城從來沒想過神殿本身會出問題,哪怕是那些逐漸被人遺忘的避難準則,也都是把教堂當成是戰時的庇護所。
「但是傷亡並沒有過線。」小伯爵有些沙啞地說了一句。
「是啊,信仰還真是難以理解的事物,軍神殿派駐到環帶教堂的神殿騎士,大多是一些他們看中的年輕人,這些年輕人發現信仰出現問題之後,反倒不像他們的前輩那樣幾乎無所作為,他們大都在自身發生異變之前,將所有人提前疏散,從內封閉教堂,結果損害比預想中要小得多。」
銀龍女士的語氣中滿是誠摯的嘆服。
龍族雖然是眾聖直接的造物,但是內部卻並沒有誕生教會與信仰這種社會現象,作為聖賢造物的一部分,在大多數龍族的視野中,他們自身就是聖賢力量的延伸。
踐行眾聖的指令即是他們存在的理由,是生命運行最底層的指令,而不是什麼需要拿出來頂禮膜拜的事物。
所以每次看到這些渺小的生命,在名為「信仰」的催眠下,竟然能做到違背生物趨利避害的本能,主動選擇利他而非利己的行為時,她都感到十分有趣。
同時,也十分不解。
為什麼明明是同樣虔誠的信仰,那些年輕的神殿騎士會做出這麼積極的應對,可是那些更加強大的神殿騎士卻大多顯得惶恐不安,不知所措。
信仰,究竟是讓人變得更加強大,還是更加弱小了呢?
「我記得聖多安教堂那邊還有一支神殿騎士留下來了吧,崇血密會準備的陷阱被他們碰上了?」
伴侶疲憊的聲音讓銀龍女士收起發散的疑問,她瞳孔微微一縮,從窗口到教堂的一切阻礙都在這份力量前虛化,讓她輕易看到教堂中的真實。
她微微張開嘴。
「怎麼了?」小伯爵的聲音追了過來。
「沒什麼,只是沒想到那一支神殿騎士選擇戰鬥,看起來還稍微牽制住了那個怪物,不過用處不大,隨著城內教堂的不斷陷落,那個怪物身上凝聚的神性就會越多,會變得越強,最終說不定會跨過凡俗的那一條界限,崇血密會就是想用這麼一個大約也不受他們控制,損失掉也沒什麼影響的怪物,來誘發神殿的防衛機制。」
現在的怪物算不上強,但神殿內的神殿騎士受到信仰腐化的影響,實力也下跌得厲害,一時間倒是呈現出相持的態勢。
如果能從其他方向調高階強者過去,應該有辦法在怪物成長起來之前就消滅那個怪物,只是崇血密會引發的混亂,對魯特城最大的打擊便是切斷了整個城防體系的指揮鏈路。
沒有明確指令的情況下,城內的高階強者最優先的選擇是前往身邊混亂的地方幫忙平息混亂,又或者保護附近的平民,肯定有人注意到了教堂的異狀,但不能進行有效溝通的情況下,很難期待各自為戰的高階強者們自發前往教堂處理那個被崇血密會拋出來的陷阱。
核心城區是最後亂起來的地方,早在上城區和下城區亂起來的第一時間,核心區的高階力量就前往鄰近環帶,現在也很難立刻返回。
「崇血密會倒是挑了一個好時候。」
「畢竟誰也沒想到神殿方面竟然真的一點抵抗都沒做,安東尼主教可是魯特城最強的超凡者之一。」銀龍達莉特搖搖頭,「那一支神殿騎士攔不住怪物多久,最後多半還是需要我們出手,帝都來的那個老虎頭已經同意接手指揮,反正都要出手,早一點出手也能減少一些損失吧。」
小伯爵看著桌子上的長劍,城內的哭喊湧進她的雙耳,她再一次摸上劍柄。
死死握住,又輕輕放開。
「再等等。」
「好」
聖多安教堂內,抵抗的確還在繼續。
如同銀龍女士看到的那樣,以哈摩恩為首的神殿騎士攔住了從聖所中走出來的怪物,但是戰況卻很難說得上好。
主教座所屬的神殿騎士中,騎士長有超凡者的實力,四位騎士長副手也都有十階的實力,哈摩恩騎士自然也是一位十階的大騎士,但是神殿騎士與神官一樣,其力量核心有相當一部分來源於自身的信仰。
——
信仰越是虔誠,神殿系力量的實力提升就越快,而且少有瓶頸,這也是為什麼除去屈指可數的半神,神格者都出自各個神殿的原因。
神格者是將半隻腳踏入神靈領域的存在。
神靈與凡俗之間那一條巨大的溝壑,沒有任何可以複製的辦法能夠使人安然跨越,也只有信仰才能夠填平一二。
只是這樣的力量體系,自然也有相應的弊端。
黑夜女神與地母神的墮落,前者直接讓黑夜神殿墮落為如今崇血密會的起源,地母神的半身墮落,更是讓地母神神殿成為崇血密會的新鮮血液。
信仰維繫著神靈與凡人,凡人如果拉不住墜落的神靈,自然會被這一條鎖鏈扯下深淵。
所以當魯特城的信仰核心被埃諾琳娜污染,無死孽物的血肉詛咒開始沿著信仰的網絡蔓延時,第一個受創的就是被這一張信仰網絡聯繫起來的無數個節點。
不管是神殿騎士還是神官,魯特城所有屬於軍神殿的教會勢力,都失去行使奇蹟的力量。
不僅是神術系的法術,就連許多戰技也都無法使用,自身的身體力量也有不同程度的下降,哈摩恩這樣的大騎士只能發揮出高階騎士的力量,高階騎士只能發揮出中階騎士的力量。
中低階的職業者,影響倒是相對較小。
這種限制並不是某種強行的束縛,只是如果有人不經意動用了那些屬於奇蹟的力量,血肉的詛咒就會經過信仰根植於肉體,一旦超出某個閾值,詛咒就會無視個人的意志,將宿主轉化為血肉的怪物。
這才是最麻煩的一點。
涉及生死的戰鬥中,哪還有多餘的精力,自己來限制自己的力量發揮?
很容易,就跨過了那一條線。
「麻煩————你————·————小姐————
教堂的廢墟中,一具正在蠕變的神殿騎士身旁,蕾拉已經拔出長劍。
哈摩恩帶出來的神殿騎士都是精銳,他們彼此結成戰陣抵抗那個怪物,卻沒有死在那個怪物手下,但總有騎士在生死一瞬下意識突破自我設限,軍神的力量傷害怪物援護同伴的同時,信仰也會將他們拉進深淵。
蕾拉用教會的長劍從騎士的眼眶刺入,在騎士的靈魂隨同血肉一起腐化前,熄滅了騎士的靈魂之火。
「感謝您。」
酒館的女兒,似乎從風中聽到一絲低語。
她不禁握緊拳頭。
做出決定與宣言很簡單,拋棄自己的生命也不難,但看著這些因為自己的話留下來的神殿騎士迎來命運的終結時,蕾拉還是感到一種緊攥心臟的痛苦。
以及憤怒。
「蕾拉小姐!」
哈摩恩的聲音與怪物的攻擊一同到來。
蕾拉剛剛抬起頭,血肉的人馬象衝出神殿騎士的包圍,六隻手臂的其中兩隻,揮舞著長劍與大刀,從左右兩個方向夾擊而來。
怪物的一擊超過酒館女兒反應的極限。
叮!
兩聲疊在一起的輕響,護衛在蕾拉身側的神殿騎士擋下這一擊,兩名中階神殿騎士腳下在地面勾出一條溝壑,但還是勉強擋住了這一擊。
怪物維持兩手發力壓制騎士,第三隻手舉起長矛,向著當前的少女紮下。
蕾拉後退一步,回護的哈摩恩已經趕來,騎士長副手頂上蕾拉原本的位置,舉起長劍向長矛一撞,讓長矛從身邊錯開,狠狠刺進大地,使怪物不能立刻追擊。
怪物沒有去看攔住自己的神殿騎士,它緊盯著旅館的女兒。
在那裡,有信仰如同火炬般明亮。
那火焰正向自己撲來!
蕾拉沒有繼續後退,哈摩恩攔住怪物時,她立刻從騎士長副手的身後閃出,舉起染有數名神殿騎士鮮血的長劍,按照這些天在教會學會的劍術擺起一個突刺的起手。
刀劍從左右攔腰橫掃,長矛從正面紮下。
為了殺死旅館的女兒,怪物不斷在放低自己的攻擊高度,被哈摩恩攔下攻擊的現在,人馬的馬軀前肢跪地,人形的軀殼幾平與地面的眾人持平。
蕾拉的劍鋒抓住了那一個時機,但是速度太慢。
還沒有成為職業者的蕾拉,哪怕是她用盡全力的突刺,在怪物的眼中也慢得可笑,在其餘神殿騎士的眼中同樣如此。
所以,神殿騎士們一瞬間明白了蕾拉想要做什麼。
沒有人去思考這樣一個普通人的一擊是否有用,因為信仰而留下來的神殿騎士早已放棄常人的思考,只隨心中的信仰而動,所以那一瞬,哈摩恩反過來壓住怪物的長矛,擋住刀劍的神殿騎士反手纏住怪物的兩隻手臂,而慢了哈摩恩一步趕過來的騎士們,紛紛將手中的長劍投向怪物的身後,從後方打中怪物的其他三隻手臂。
怪物竟然一時攔不住那個慢得可笑的小女孩兒。
它看著信仰的火焰奔向自己。
一劍刺中怪物的小腹。
劍尖微崩。
不破防。
理所當然的結果,但當頭澆下的冷水卻沒能澆滅她心頭半點憤怒,她只感覺有一個龐大的存在站在自己身後,正在她耳邊低語:
命運,可以被顛覆。
就像他們在翠石鎮做的那樣。
「吾主在此,請賜予我擊碎命運的力量!」
一道光從蕾拉的劍鋒上顯現。
怪物看見信仰的火焰中伸出火色的雙翼,一道天使的身影,竟然短暫地與少女重疊在一起。
軍神的天使?
不,不對,你信仰的究竟是什麼?
怪物的疑問困在自己的喉嚨,蕾拉手中的劍鋒在略微受阻之後,竟然一舉刺穿怪物的小腹,吃痛的怪物立刻人立而起,從怪物身上掉落的蕾拉則被哈摩恩接住,在神殿騎士的掩護下後退。
驟然的變局中,一個身影從怪物身後穿出,在其餘神殿騎士的注視下飛快靠近怪物。
來不及警告突然出現的亂入者,受傷下的怪物也沒有放過身後靠近的這個人,大槊在怪物手中變成一道橫掃的風,直接將身後來的所有攻擊淹沒。
叮!
風中有一聲金屬相撞的輕響。
神殿騎士們驚訝地看見那一個身影倏忽跳起,在空中精準地出劍點在怪物的大槊之上,隨後身影再度拔高,在與怪物的人形軀體持平的剎那,歸劍入鞘。
歸劍入鞘?
還有接近十米的距離,這個距離收劍是想要做什麼?
人在空中沒辦法自由地閃轉騰挪,等怪物的下一擊到來,他就要死了!
不少神殿騎士下意識想要救援,但剛想動作,才發現自己的武器剛剛被扔出去了。
這一耽擱的功夫,怪物人立而起的軀體已經轉過一半,顯然打算借著人立而起的力道轉身先處理身後的威脅!
空中的人影拔出長劍。
那一刻,人們分明看到那個身影一分為三地穿越十米的距離,而在怪物掉落的手臂與臂膀的縫隙後,那個人影又分明出現在怪物的身後。
驚鴻一瞥中,三道天火將怪物的身軀擁入懷中。
烈焰阻攔了神殿騎士們的視線,卻攔不下另一個驚喜的聲音。
「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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