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血肉迴響（十）

  第94章 血肉迴響（十）

  魯特城的混亂，第一時間波及到的便是下城區。

  相比於地方相對狹窄的上城區，下城區的面積要廣闊許多，因而城防軍在下城區有更多的巡迴騎兵駐所，城內混亂爆發的同時，這些駐所也成為混亂的目標，大量畸變的怪物從普通人身體裡爬出，在所有人的驚恐中開始襲擊試圖維持秩序的巡邏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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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樣的，混亂爆發的第一時間，最外圍環帶的軍營就立刻做出響應。

  只是在支援城內的部隊穿過下城區的時候，這些本應支援城內的部隊彼此之間卻又開始了自相殘殺，混亂的局勢下，根本沒有人能顧及到下城區的居民。

  幾乎是如同本能那般，受驚的居民開始向四周的軍神殿教堂聚攏。

  艾諾爾孤兒院自然也是如此。

  艾露莎與諾恩女士，還有孤兒院的其他少女披上修女服，給那些不方便行動的孩子們換上遮掩的衣服，就帶著孩子們來到最近的教堂。

  教堂的主持修女正是當初轉讓孤兒院的修女，一位心地善良的老嬤嬤。

  見到遮遮掩掩的孤兒院一行人，知道內情的老人也沒有說什麼，不僅安排一行人進了教堂，還安排了一位年輕的神殿騎士守衛在旁，將孤兒院的一行人與教堂里避難的其餘人隔離開來。

  對此艾露莎只有感激。

  雖然帝國人通常不會將心中的鄙夷掛在臉上，平時對他們這些混血兒最大的敵意也不過是完全的無視，但是現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孤兒院的人與其餘人混在一起，暴露出那與正常人迥異的面貌，很難說會發生什麼事情。

  艾露莎知道自己絕不會放任別人傷害孤兒院的孩子。

  但她其實也不想因此奪走其餘人的生命。

  「冒險者？」

  艾露莎挨個檢查孤兒院的孩子們狀況時，年輕的聲音從身後追了上來。

  她回過頭，便看見老嬤嬤給他們安排的神殿騎士正站在她的身後。

  那的確是一個年輕的神殿騎士，看上去是與艾露莎差不多大的少女，但身上的甲冑與胸前的紋章都說明她是屬於聖多安教堂下屬的神殿騎士團正職騎士之一。

  這個年紀的中階職業者，還是首府教堂的神殿騎士，對方大約就是神殿培養的中堅力量，遲早都會邁入高階職業者的行列。

  艾露莎順著對方的視線看向自己的手掌，劍繭十分明顯。

  「您說笑了，在外行走的商隊總得要有一點防身的本事，練過一些劍術。」

  艾露莎嫻熟地露出一個虛假的笑容，然後站起身走向另一個微微咳嗽的孩子，而神殿騎士則微微一愣，似乎從艾露莎隱藏起來的敵意中意識到什麼，搖搖頭跟上去。

  「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我個人有些好奇罷了，我聽奶奶說起過你們孤兒院的事，是帝國與神殿對不起你們。」

  艾露莎有些驚訝地看向跟著自己蹲下來的神殿騎士。

  這個角度，神殿騎士應該能看見孩子們用修士兜帽遮掩的面容，但少女騎士臉上沒有變化，而是伸出手在掌心聚集起幾顆光球，讓這些光點像是蝴蝶一樣在掌心盤旋，立刻就吸引住了惴惴不安的孩子們的視線。

  注意到對方嘴角勾起的自然的微笑，艾露莎也為自己的戒備感到有些歉疚。

  「我的劍術是媽媽拜託朋友傳授給我的，至於媽媽，既然你聽說過我們孤兒院，那麼應該也知道媽媽以前是做什麼事情的吧，有那麼一兩個長期來往的客人也挺正常。」

  少女騎士頓了一下，隨後放輕了聲音：「奶奶沒說，但我大概能猜到，抱歉。」

  少女騎士將手裡的光球放到好奇的孩子們掌心，離體的魔力戲法並沒有隨著她的動作消失，而是變成吸引孩子們注意的新玩具。

  少女背在身後的手，指引著光球與孩子們玩鬧。

  比起帝國騎士那樣的白板，神殿騎士本來就擁有施法能力，只是神殿騎士的法術體系屬於契約法系的神術體系，而神術體系基本上不涉及法力池的開發，但在法術的使用上卻更加自由。

  神術不需要摸索所謂的法術模型，它的本質是用信仰與神靈交換施法能力，因此只需要提要求就行了，剩下的神靈自然會想辦法。

  就像現在孩子們掌心的那些光球，少女想讓它們怎麼動就可以怎麼動。

  「瑪麗安，你可以叫我瑪麗，艾露莎小姐。」

  艾露莎聽見少女騎士的聲音，雖然知道對方大約不用自己進行自我介紹，但還是站起身打算認真介紹一下自己，只是她剛剛站起身，卻聽見孩子們傳來一聲淺淺的低呼。

  她有些奇怪地轉過頭，看見那些如同精靈般圍繞孩子們飛舞的光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不見。

  艾露莎愣了一下，隨後看向神殿騎士，結果竟然從少女臉上看到一絲疑惑。

  難道不是瑪麗安自己結束法術的嗎？

  「艾露莎姐姐！」

  米雅驚恐的聲音讓艾露莎轉過頭，她看見孩子群中米雅突然站起來，炸毛的尾巴甚至將修女服都頂開了。

  順著米雅指引的方向，艾露莎看向聖象的位置。

  已經變成避難場所的教堂正殿，擺放聖象的位置，純白的聖象不知道什麼時候爬滿血肉的藤蔓，那些如同染血肉絲一樣的東西由內而外，在聖象表面擠出來滿身裂紋，反過來幾乎將純白的聖象染過一層血肉的顏色。

  艾露莎的視線落過去時，聖象也看向這邊。

  長出血肉的人馬反手拔出腰間的佩劍，巨大的力量束縛成一道風刃從劍尖甩出，眨眼間斬擊就來到艾露莎面前。

  面對斬擊，艾露莎下意識向前走去。

  她不可能閃躲，相反她必須要迎上去，因為還有孩子在她身前！

  砰！

  另一個人比艾露莎的動作更快。

  外白內紅的騎士披風在艾露莎眼角閃過，她身邊的神殿騎士直接跨出一步，同樣拔出長劍，反手甩出一道斬擊。

  兩道斬擊在空中相撞。

  神殿騎士的斬擊不僅擊碎了聖象的一擊，甚至反過來將尚未完成血肉化的聖象，也當場斬碎。

  血，從聖象破碎的身體中溢出。

  教堂內閃過一絲寂靜，隨後是本就不安的人群炸響難以抑制的驚恐與尖叫。

  人群中，艾露莎最先回過神。

  她感激地看向瑪麗安，但話語剛到嘴邊，卻發現後者死死盯著倒地的聖象，臉色一片死白。

  「怎麼了，瑪麗安？」

  艾露莎的問話沒有得到回應，直到艾露莎拉住瑪麗安的手再問了一遍，少女騎士才猛地回過神，仿佛咽下了什麼難以接受的現實，她的臉色仍舊蒼白，要反過來握住艾露莎的手才能保持平靜。

  「艾露」

  「就是他們！肯定是他們的錯！如果不是這些雜種出現在這裡，也不會出現這樣的事情！」

  瑪麗安想要說的話被教堂內突然的尖叫打斷，兩人看向發聲的方向，一個婦人正一臉崩潰地指向這邊，而她手指的方向，剛才斬擊相撞的暴風，卻已經掀飛了不少孤兒院孩子的長袍。

  不是每一個孩子都像是米雅這樣，有一副討人喜歡的容貌。

  大多數孩子的身體扭曲，畸形，仿佛承受詛咒而生，婦人的言語或許是恐懼下的無心之言，但卻清晰地指出來一個可以傾瀉恐懼的方向。

  目睹孩子們容顏的其餘人，不少人直接跟著叫罵，而更多的人則是自矜於帝國人的驕傲，不願出口，卻也將明顯的敵意投了過來。

  孤兒院的孩子們，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

  孤兒院將孩子們保護得很好，他們畸形而短暫的一生，從出生到逝去，大多數時候都接觸不到太多的外人，偶爾有與孤兒院相熟，知道孤兒院內情的人上門，也會對這些孩子保持著基本的善意，孩子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種惡意如刀的局面。

  不少孩子嚇得哭出了聲，而孤兒院的大孩子們則抱著孩子，將孩子們悲慘的命運重新用長袍遮起。

  「殺了他們！」

  敵意變成殺意，當這樣一句話赤裸裸地在教堂的正殿迴響時，艾露莎下意識按向腰間，卻沒有抓到自己熟悉的雙劍，只有一隻手拉住了她的殺意。

  艾露莎看向抓住她的瑪麗安，後者的聲音略微有些顫抖：「艾露莎小姐，孤兒院裡應該沒有軍神信仰的人吧？」

  這裡是軍神的神殿。

  地母神維蕾阿的信仰，早在一百六十年前就已經從正神信仰中除名。

  艾露莎深吸了一口氣，想要甩開那隻手，但卻被軍神的騎士死死握住，她不由得露出一個嫌惡的表情，但聲音卻勉強維持著體面。

  「你應該讀過孤兒院的資料，還需要問我嗎？」

  「是嗎，那就好，你們確實不適合呆在這裡。」沒等艾露莎說什麼，神殿騎士就向正殿內揚聲喊道：「高爾，索拉，你們維持秩序，我送這些人離開。」

  被叫到名字的兩名隱騎士頷首聽命，而聽到神殿騎士的決斷，嘈雜的正殿一下子安靜下來。

  沒有給任何人開口的機會，瑪麗安拉著艾露莎的手轉身就走，不過卻不是走向正殿的門口，而是走向教堂的深處。

  一部分信眾想要說什麼，但看了一眼神殿內負責維持秩序的隱騎士，又沒敢開口。

  外面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如果被教會趕出神殿，失去教堂的庇護結界，還真不知道會遭遇什麼。

  艾露莎也意識到什麼，沒有反抗，孤兒院的其餘人看著艾露莎被帶走，也趕緊拉著孩子們跟上。

  瑪麗安帶著眾人穿過神職人員生活的內殿，在孤兒院眾人驚訝的眼神中打開一道偏殿的密門，在飛舞的灰塵中露出一條向下的道路。

  「這是？」艾露莎忍不住問道。

  「包括核心區的聖多安教堂在內，魯特城的所有教堂都有聯通地下迷宮的部分，原本是整個城市城防的一環，不過很早以前就不再使用了，現在從正面離開太危險，外面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但是魯特城的地下結構一直處於封鎖之中，不出意外的話，城裡的混亂很難波及到那裡，因為地下機構基本都是自律魔偶的守衛範圍，信仰蔓延不到那裡。」

  瑪麗安拉著艾露莎的手退到一旁，示意孤兒院的其他人上前，孤兒院的人彼此看了看，諾恩女士讓其他少女在偏殿取了燈，一行人便順著通道一路向下，本應該帶路的神殿騎士與艾露莎反而走在最後。

  除了肉眼可見的長期沒有打理，通道本身倒也沒有特別之處，只有在一些岔路上神殿騎士才偶爾指點兩句。

  只有隊伍最後，一直被瑪麗安握著手的艾露莎才察覺到一些不對，因為神殿騎士的手越來越用力，仿佛在強忍著什麼東西。

  一行人穿過狹長的甬道，來到一處稍顯空曠的大廳，大廳內的幾具穿著神官長袍的人形魔偶立刻投來視線，但注意到眾人出來的方向，便又沉默如同雕像。

  按照神殿騎士的吩咐，眾人來到大廳中的一條路口。

  「從這邊出去，向前一百二十步有另外一個大廳，記住，步伐的大小沒有限制，但一定要是一百二十步，中途忘了的話就回頭再來，以你們抵達的位置為中心，順時針的第四個出口進去會有一個倉庫，那個倉庫中會有補給品，那是給檢修地底迷宮的工程隊伍準備的休息室，裡面還有前往最近的直達地面的傳送法陣的地圖，但你們不要立刻離開，最好在那裡待上幾天。」

  神殿騎士的聲音與其說是說給其餘人聽，不如說是說給艾露莎聽，因為那聲音輕到如果不是在地下的封閉環境，立刻就會被風吹走。

  「瑪麗安，你一」

  艾露莎意識到什麼，她剛想要回過頭，但轉過一半兒，臉頰就被一隻手抵住，阻止她繼續轉過去。

  那是神殿騎士的右手。

  但瑪麗安的右手，不是正被自己握在手裡嗎？

  「還有，記得不要祈禱，特別是指向吾主的祈禱。」

  瑪麗安聲音傳來的位置，是不是比原來要低一些？

  這個位置，胸口？

  艾露莎的腦海里飛快掠過一幕，她被崇血秘傀抱住的時候，那無數張從對方胸口長出來，吞咬自己身體的嘴。

  「瑪麗安！」

  艾露莎不由得放大了聲音，壓過了絮絮低語的神殿騎士，但神殿騎士停住話頭的沉默中，艾露莎也沒有想好自己要說什麼。

  視野的余光中，她只是看著前方被孤兒院的人提著的燈光，在自己身後投下一片融入陰影的影子。

  瑪麗安扭曲的影子，與四周的陰影正融於一處。

  「為什麼？」

  連艾露莎自己也不知道這個「為什麼」是想問什麼，但黑暗中卻有一聲輕笑傳來。

  「我是軍神的騎士，保護良善，誅殺惡徒是我們為自己選擇的使命。」

  艾露莎手上一空，她下意識向後一撈，卻什麼也沒有摸到，她想要轉過身，但血肉在地面逶迤蠕動，骨與血破碎重組的咀嚼聲，卻讓她不忍心轉過頭。

  她害怕自己轉過頭看見的東西，會覆蓋掉自己對這個初次見面的神殿騎士的算不上深刻的全部印象。

  「艾露莎，我們走吧。」

  溫柔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艾露莎不由得抬起頭，她看見諾恩女士抱著一個孩子，滿臉微笑地對自己伸出手。

  「趁聖多安教堂的殉道者還能吸引注意的時候，讓我們一起去，迎接我們的神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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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