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血肉迴響(九)
第93章 血肉迴響(九)
鐘聲纏住了聖女長的腳步。
埃諾琳娜停在聖多安大教堂久未開啟的正殿前,向鐘樓投去視線。
核心區的教堂並不大,越過偏殿的樓頂,她很容易就看到教堂內那一座只在每年年初才會開放的鐘樓,鐘樓的頂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喚醒那一口已經沉睡快一年的晨鐘。
安寧人心的力量,隨著鐘聲向外泛開。
埃諾琳娜能夠聽見教堂外的嘈雜為之一靜,即將沸騰的城市仿佛被澆了一勺冷水。
聖女長有些恍惚,那一個鐘樓的確有這樣的力量。
這裡是魯特城最古老的地區之一,在一千五百年前,這座移動要塞為王國開疆拓土的時候,軍神的信仰就已經在這裡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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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艱難的年代,文明在混沌的大地上開拓,任何時候都可能遇到危險,於是常有天使駐守在鐘樓,一旦遇到危險就會敲響「守望人之鐘」,鐘聲會喚醒城裡的人並給予他們對抗危險的勇氣。
天使離去,信仰斂翼。
這座城從神權回歸皇權的統治後,鐘樓就很少鳴響,只有在每年年初,暗日籠罩大地,塵世再無晨光的時候,神殿才會敲響晨鐘,為護送太陽聖物的神殿巡迴隊伍送別。
埃諾琳娜看著那個敲鐘的人,仿佛看見今年年初自己站在那個位置時候的樣子。
那時候的自己有沒有預見到,有朝一日自己會看著另一個人去敲響那一口警示災難的鐘呢?
「啊,神殿騎士的騎士長副手帶走了那個孩子,看樣子神殿高層的確對我們的侵蝕心知肚明,哈摩恩大人帶去護送那個孩子的人都是沒有被侵蝕的神殿騎士。」
聲音從埃諾琳娜的身後追上來,侍女同樣看見了鐘樓上的人,發出一聲不屬於這具軀殼的輕笑。
「護送?」聖女長的聲音有些怔忪。
「守衛那孩子的騎士徹底死亡前,只來得及聽到哈摩恩大人說奉主教的命令要帶著那孩子離開,至於他們為什麼又會折返去鐘樓,那就不知道了。」
身後的聲音沒有催促埃諾琳娜,聖女長在鐘聲中靜靜看著那個年幼的身影,仿佛看見剛剛走進神殿的自己。
守望人之鐘。
喜歡聽故事的孩子們,總是會對這一口據說幫助魯特城渡過無數災難的鐘印象深刻。
「是那個孩子發現城內的混亂,主動要求過去的吧。現在的人已經很少有人記得這口鐘了,只有那些面向邊民傳教的經典為了吸引人才會提及經過美化的故事或者歷史,那孩子就是在那些故事中讀到了聖多安教堂的守望人之鐘吧,現在已經沒多少人記得那一口鐘還有守望人心的作用了。」
埃諾琳娜沒有打算去阻止那個從死眠之地回來的孩子。
那孩子的行動並不是關鍵,或者說當神殿騎士的騎士長副手沒有來阻止自己,而是去護送對方離開時,她就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老師,聖多安大教堂的地區主教,聖安東尼主教的態度。
她收回視線,踏上最後的台階,走到核心區小教堂封閉起來的正殿門前。
聖女長輕吸口氣,緩緩推開了這一扇門扉。
聖多安大教堂與其餘主教座有些不同,核心區的小教堂遠遠不具備主教座應有的規模,撐不起庇護所的效果,過去這個隨軍教堂最大的作用不過是信仰庇護以及打開天使來往神國的通道。
直到西境穩定下來,魯特城成為西境首府之後,聖多安大教堂才被改造為主教座。
以核心區的教堂為中心,分布在各個環帶的新建教堂作為分支節點,某種意義上整個城市就可以說是一個巨大的主教座,而核心區的教堂正是這個主教座能夠發揮作用的核心。
些許灰塵落在埃諾琳娜的肩頭,聖女長從日光中走入教堂內的陰影。
視野適應明暗的變化後,她便看見正殿第一排長椅上坐著的人影。
那是一個身著華服的年幼男性,金絲勾勒的主教長袍相比於小男孩大了不止一號,純白的長袍堆砌於地,看上去倒像是穿著長袍的人返老還童了一般。
埃諾琳娜的視線從男孩身上掠過,看向祭壇的右側,聖象投下的陰影里,神殿騎士的騎士長靜立於聖賢右手的陰影之中。
埃諾琳娜甚至對騎士長點了點頭,才繼續向著聖多安的聖象走過去。
沒有人阻止聖女長的動作,直到她走到低垂眉眼的小男孩身旁,將嘴唇抿得煞白的埃諾琳娜才忍不住停下腳步,讓自己的聲音落到老師的耳中:「我以為直到最後你都不會出現,老師,現在您出現在這裡究竟打算做什麼,阻止我?」
小男孩緩緩睜開眼,晨星般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
「這正是我想說的,艾琳,直到現在,你還在希望有人能夠阻止你嗎?
聖多安大教堂的主持神官,安東尼主教輕輕嘆了口氣。
歲月似乎隨著這一口氣吐出,小男孩迅速成長,瘦小的身軀撐起那一片空蕩蕩的主教長袍,一絲絲皺紋也悄悄爬上他的臉龐,讓時間在男性身上重新留下痕跡。
超凡者還不能逃脫時間的囚籠,但對於位於超凡者中頂點的那些人而言,他們總有辦法掩飾時間的痕跡。
安東尼主教就是這樣的強者,連時間也要向他俯首。
軍神殿每一個教區的地區主教,都是超凡者中的佼佼者,不單是力量上的別具一格,每一位地區主教更是要有豐富的遊歷經驗,心性上也幾乎無可挑剔,得封聖徒之名後,才能夠出任地區主教。
聖·安東尼,超凡者五百年的時光中,他已經將近四百年的時間放置於此。
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從他的教誨中走出,翠石鎮的主持神官,赫里曼神官是他的學生,面前的聖女長,埃諾琳娜也曾是他從一個小村子裡帶出來的軍神侍者。
學生渴求的視線落在他的眼裡,令超凡者也不忍地閉上眼。
「我希望,你在準備好踏出最後一步時,至少能有一顆堅定的心。」
「堅定?」埃諾琳娜愣愣地看著自己的老師,好半天才消化了這句話,衝動爬上喉嚨,她仍舊忍不住泄出這一聲譏諷,「您的意思是,希望我能有一個堅定的態度,去將整個城市的人拖進地獄?」
「你也可以不去做這件事。」
老人的眼眸里倒映著聖女長的身影,映照出對方的靈魂,褪去那副被世俗與時間侵蝕的蒼老軀體後,老人眼中的聖女長仍舊是那一個從小村子裡走出來的女孩。
她從未有過變化。
無論是治理神殿的朽敗,還是埋身於無盡的俗務,又或者是如今走上這一條道路,她都未曾受到邪惡的侵蝕,一切都是信仰的引導,她自己做出的選擇。
正是如此,老人才沒辦法那麼簡單地去否定這一個信仰的結果。
埃諾琳娜緊緊咬著自己的嘴唇:「總得有人去做這件事,老師,你們不願意肩負這個責任,那就讓我來。」
聖女長重新邁步,她走過老師的身邊,魯特城的主教依舊保持沉默,但是她卻忍不住停下腳步,輕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與語氣還能保持最基本的體面。
「老師,信仰深處的那個空洞,究竟是什麼?」
越是虔誠的信者,越能感受到信仰深處那一片冰冷,如果只是一般人或許並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但是飽讀經典的神殿高層,真正對信仰本身有過深入研究的人就會明白,信仰並不是那麼冰冷的東西。
信仰是一種雙向的聯繫,維繫著凡人與神靈。
它守護著人們心靈的港灣,同時也是眾聖人性的錨點,是令樹中而生的眾聖不會墮入腐海的關鍵,所以當神殿沒能拉住這一道繩時,無論是黑夜神殿還是地母神的教會,都在信仰的神靈墜入腐海的那一刻不復存在。
信仰中出現空洞,絕不是那麼單純的事情,但為什麼整個軍神殿都對此視而不見?
「這不正是你要去求證的事情嗎?」
老師的聲音讓埃諾琳娜無聲地嘆了口氣,她知道老師不會阻止自己,自己即將要犯下的惡行,不會有任何阻礙。
能夠阻止她的只剩下她自己。
她的什麼會阻止自己?
道德?
良知?
正義感?
不,這一切,她都可以為信仰而捨棄。
她會將魯特城拖入地獄,正如一百六十年前地母神教會的墮落那樣,製造出需要聖賢降臨才能解決的災難,讓信仰另一端的空洞得以暴露。
如果聖賢降臨,人們自然可以向聖賢求問空洞的真相;
如果空洞昭示著另一個不安的事實,證明著神靈已去,那麼這個災難就會成為逼迫人們面對這個現實的警鐘,搖籃內的人必須提前睜開眼睛,面對這個現實。
埃諾琳娜走到聖象前,抬頭看著猶如重裝戰士一般的人馬聖象。
那是聖多安臨世時最常用的形象之一,也是帝國西境的守護者,每一個西境出身的軍神信者最熟悉的神靈。
聖女長伸出手,越過僭越的距離,以血肉之軀與聖象接觸。
信仰如河。
這裡是整個城市信仰的中心點,軍神的信仰匯集於此,將整個魯特城化為軍神的神殿,到了最後關頭,匯集的信仰甚至可以成為聖賢降臨的渠道,讓聖多安大教堂化為塵世最後的庇護所。
理所當然,軍神的神殿內,自然不允許其餘信仰的入侵。
埃諾琳娜仰頭看向人馬的聖象,落下最後一句言語。
「請阻止我,聖多安大人。」
她不再壓制植入身體內的擬造聖血,來自腐海的墮落瞬間侵蝕過聖女長的身軀,肉體的墮落連結向靈魂,順著信仰的渠道,黑色的污泥抓向整個魯特城信仰的核心。
聖多安並沒有阻止這一切。
靜立在聖象邊上的神殿騎士團騎士長看見聖女長的血肉融化成血泥,潮水般的血肉逆流而上,將整個聖象包裹起來,本應成為聖多安降臨時軀殼的聖象,此刻承載了另一個扭曲的意志。
聖象長出了血肉。
咔嚓!
只有信者能夠聽見的碎裂聲迴蕩在耳中,籠罩在整個魯特城的信仰屏障,在這一刻宣告破碎。
「這就是你想看到的結果嗎,諾恩女士。」
老人看向停留在原地的聖女長侍者,年輕的少女用輕紗蒙面,但血肉中卻早已寄宿了另一個靈魂。
「這難道不也是你想要看到的結果嗎,安東尼,當初我來到西境的時候你就找到我,那時候你沒有消滅我,那麼今天的事情就註定會發生,我們都見過一百六十年前的聖多安,你們怯懦到不知如何是好,所以你的學生才代替你走上這一條路。」
少女的聲音讓老人回過頭,他看向正在適應自身軀殼的聖多安,仿佛看到那個被自己牽著走出小村莊的少女。
我要怎麼做才能不讓神靈失望呢?
當初正是少女問出的這個問題,讓他決定帶少女走進軍神的信仰,的確如同諾恩女士所說,他早就知道埃諾琳娜一定會走上這條路,因為虔誠如她,絕對無法忽視信仰中的那一個空洞。
「你說得對,我們的怯懦才是這一切的元兇,所以作為老師,我需要為自己的學生做些什麼。」
侍女一下子沉默下去,她緊緊地盯著老人,但聖多安教堂的主教什麼也沒有做,老者向教堂外走去,觸及到陽光之後,侍女才發現他的身軀透出一種朦朧的質感。
行走在此的竟然只是一個靈魂。
「你的身體哪裡去了?」侍女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一些緊張。
「沒什麼,不會妨礙到你們要做的事情,只是軍神殿作為帝國的守護者,我們總要做一些符合這個身份的事情,我們的信仰的確不如你們純粹,您當初可以帶著整個教會投身於血肉的深淵,追尋復活神靈的方法,我們卻還有必須要去做的事情。」
侍女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她有心想要消除一些不穩定的因素,但很顯然安東尼已經提前做好準備。
房間內的騎士長走了過來。
面對一個超凡者,僅憑一具憑依的軀殼,她也沒辦法去做些什麼。
她最後還是沒有阻止騎士長與主教離開,直到兩者消失之後,她才重新看向教堂中央的血肉聖象。
信仰的核心已經被污染,軍神殿的庇護不復存在。
魯特城不再是任何信仰的土壤,自然可以變成另一柱神靈的神殿。
侍女走上前,緩緩在血肉的聖象前跪下。
「致我們的希望,地母神維蕾阿的末子,生命的主宰,莉莉薇婭————」
聖象逐漸安靜下來,無魂的石塊張開嘴,沙啞的聲音開始重複侍女的言語。
祈禱喚醒信仰。
一遍遍的複述中,魯特城的信仰核心開始指向另一個沉浸夢中的存在。
同一時刻,聖多安大教堂的所有聖象都長出血肉。
「艾露莎姐姐!」
第九環帶的一處教堂中,艾露莎在米雅慌張的聲音中回過頭。
她順著米雅的手指看向教堂的中央,高達五米的聖象,在所有人驚恐的視線中,正緩緩從腰間拔出血肉的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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