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血肉迴響（八）

  第92章 血肉迴響（八）

  無論崇血密會準備了什麼樣的陰謀，都必須要面對一個問題：

  

  怎麼應對帝國方面超凡者的反撲。

  哪怕魯特城駐守的超凡者數量只有兩位數，那也絕對不是崇血密會可以正面應對的數量。

  數量上沒有取勝的可能，那麼唯一的對抗方法，就只能是「質量」。

  神性的力量。

  米絲特拉莉斯的工坊，戰爭魔女親手設計的用於引導神降的競技場內，大魔女從歷史中收集起來的靈魂正在調整競技場的魔力迴路。

  這些舊日的靈魂，僅憑靈魂的強度都擁有高階職業者的實力。

  他們中的每一個，都是米絲特拉莉斯從第五紀元開始到現在，兩千多年的時間在帕沃德各處戰場逡巡，最終契約下來的靈魂，其中不乏曾經在某個時期的某個地區，被人們稱為英雄的人物。

  以這些人強韌的靈魂作為信仰的良田，米絲特拉莉斯才能在自己的魔術工坊里模擬神國的運行。

  「比起需要顧及到世界本身的正神以及神殿聯合，邪教徒因為在運用神性力量的時候無所顧忌，因此諷刺的是，對於神靈領域的研究，邪教徒往往要更勝一籌。」

  葉浩站在競技場的邊緣，看向競技場內的工作。

  英靈們正在工坊的核心準備一個大規模的降靈儀式。

  降靈儀式原本是用於從搖籃內溝通異域生物的法陣，諸如淺灘深處的元素之靈，又或者是深居硫磺長河的地獄生物，地底世界的墮落生物，本質是構建一條通道，自然也有辦法將這條通道導向某處神國。

  只是神國的坐標不同於其他異界，它更接近於一個概念，無法被用作法陣的定位核心。

  通常只有執掌神國運行的天使副君，才能將這個概念引導成一個可以用來打開通道的事物，因此帕沃德的歷史上從來沒有用降靈儀式強行聯通神國的前例。

  伊恩站在葉浩身邊，看著同樣的風景，他發現自己的心情竟然比預料中要平靜許多。

  他原以為自己會成為邪教徒埋藏的一枚暗子，會在關鍵時候不由自主地成為戕害摯友的兇手，每每想到同伴們在被自己背叛時不可思議的眼神與仇恨的自光，他都會感覺到一種噬心的痛苦。

  但他一直提不起勇氣，去終結這種痛苦。

  直到先前他終於決定，比起活下去的想法，他果然更不想要辜負其餘人的期盼。

  既然已經決定捨棄自己的生命，他對於自己的結局反倒不在意了。

  「所以說，崇血密會在城裡編織的陰謀，會指向某位神靈？」伊恩從競技場內收回眼神，向身邊的葉浩問道。

  元素使能看出來借用超凡者的魔術工坊，英靈們正在構建一個大規模的降靈法陣，但是他想不到這個法陣會起到什麼樣的作用。

  即使這個降靈法陣有可能引導超凡者，那對現在的局勢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吧？

  駐守在魯特城的超凡者就有不少，但直到現在，也還沒有一位雲上之人出手制止城內的混亂蔓延。

  「這是他們唯一能夠扭轉戰力差距的手段，通過散落在魯特城各個角落的獻祭儀式構築節點，將整個魯特城化作邪神的神殿，那時候整個魯特城將一時轉變為邪神的領域，超凡者這一類超脫世俗規則的存在會在第一時間被踢出這個領域。」

  伊恩的臉上浮現起一絲震驚，他完全沒有想過還有這樣的方法繞開城內的超凡者。

  這種來自邪教徒的大規模入侵，在今天以前從未在帕沃德歷史上出現過，過去邪教徒最大的行動也不過是通過掌權者來侵蝕秩序，借用世俗的規則間接施加影響，沒有人知道邪教徒明面上的大規模行動會是什麼樣子。

  葉浩卻並不陌生。

  他經歷過那一個邪教徒由暗轉明，開始在水面上大規模行動的年代。

  構築神殿，驅逐敵對方的高層力量，完成對世界秩序的侵蝕，到這一步為止，所有邪教徒的行動大同小異。

  在這之後不同的邪教徒有不同的手段，崇血密會的教徒會將被侵蝕的世界秩序轉化為邪神或者魔神的繭，最後從繭中誕生的，就是他們用無死孽物厄豐提的血肉修復過後的「眾聖」。

  「您的意思是，邪神會在魯特城降臨？那神殿方面為什麼沒有示警？」

  「是啊，為什麼呢？」

  葉浩搖搖頭，他自己也無法解答這個疑惑。

  前世從精靈的國度離開之後，他一直在為軍神殿工作，因此他十分清楚軍神殿固然不可避免地有被世俗腐化的成分，其核心高層卻一直保持有足夠的清醒。

  魯特城發生的一切，卻一直在挑戰他的認知。

  就算崇血密會的手段再怎麼隱秘，軍神殿也不該表現得如此無能，甚至直到這個時候都還沒有展開行動。

  血肉的畸變對施法者都很難產生完全的影響，對神職人員的腐蝕則會更加微弱，更別提超凡者根本就不會被血肉的侵蝕影響，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軍神殿最少也有瀆職的嫌疑，更壞的可能則是這一場災難本就在軍神殿的默許之中。

  只是葉浩想不到軍神殿這麼做的理由。

  「至於你說的邪神會不會降臨，放心，哪怕是偽神，也沒有那麼容易降臨，他們需要將整個世界的秩序轉化為自身的軀殼才能算真正的降臨，在那之前出現在這個城市內的只是一顆種子而已。」

  葉浩說話的功夫，負責調整魔術工坊的英靈走了過來，葉浩認出來這正是當初守衛競技場的侍衛長，後者向葉浩行了一禮，告訴葉浩工坊的調整已經完成。

  葉浩點點頭，招呼伊恩跟著自己，就走進競技場。

  「伊恩，你有相信的神靈嗎？」

  聽見葉浩的話，伊恩腳步微微一頓，隨後繼續跟上葉浩的腳步，只是追上來的聲音略顯苦澀：「我這樣的狀況，到底該怎麼欺騙自己去相信哪位神靈呢，葉師。」

  他曾經試圖相信過神靈，特別是意識到自己的血肉被不知名的存在寄生之後，他渴望從信仰中獲得救贖。

  無論是軍神殿的人，還是其餘正神教會的人，大家都看不見那一個寄生於他血肉中的陰影。

  既然信仰無法給予他希望，他又為什麼要去追求信仰？

  「這麼說你沒有自己堅持的信仰，那倒是好事，你不會介意臨時信仰另外一個神靈吧？」

  伊恩有些疑惑地看向葉浩，不明白為什麼這麼問。

  「我要你向那位神靈獻上祈禱，以這份祈禱作為打開神國的契機，這樣你才有可能以靈魂的方式活下來，我不願意騙你，所以我不會說可以救你這種話，你的肉體已經不屬於自己，只有拋棄它，你才可能得救。」

  早有預料的話語被挑明，伊恩一時還是停下了呼吸，但他很快閉上眼，平復下本就沒有多少起伏的心境。

  他其實不相信葉浩說的，能夠拯救他的靈魂這種話。

  只是如果已經變成怪物傀儡的自己還能幫到其他人一點點的話，他不介意賭上自己的一切。

  反正再不賭，這一切就都不屬於自己了。

  「那麼，葉師，我要向什麼存在獻上祈禱。」

  伊恩向降靈儀式的中心走去，那裡本來應該擺放用以打開通道的載體，而如果擺放的是活物，那麼等同於一場活物的祭祀。

  「那是長夜中的星火，命運中的明日，苦難中的希望，交織於生命的夢想與期盼中而誕生的聖賢，祂是命運的末裔，試煉之地伽藍」的主人，人們如此稱呼祂的名一」」

  葉浩頓了一下，」

  葉。」

  伊恩一下子瞪大眼睛，十五歲的元素使驚訝地看向平靜的精靈，似乎打算從那張臉上讀出什麼，他不相信葉師與這位神靈重疊的名字只是一個巧合，還是說葉師背後有什麼更加深遠的秘密？

  命運的末裔，伽藍之地的主人，伊恩從未聽說過這樣一位聖賢的存在。

  他緊緊盯著葉浩，本來平復下去的心境爬上絲絲裂縫，他突然有一種感覺，一種預兆般的希望，或許他真的能夠活下去？

  「我該怎麼祈禱？」伊恩的聲音有些抖。

  祈禱。

  這個詞對於葉浩來說多少有些陌生，他只是將神靈當成一種足夠強大的生物，遊戲中也沒有多少玩家會去記正神的禱言。

  「不用跪下，閉眼垂首，右手握拳放在胸口，然後跟著我念一「6

  葉浩看著伊恩按照自己說的去做，他自己也閉上眼，放開對於自身思想的束縛，任由自己的情感去與記憶共鳴。

  他看見眾聖皆隕，四顆太陽盡數熄滅，世界沉淪於黑夜的擁抱，文明的燭火如同一絲絲從黑暗大地的裂縫中綻放的光芒；

  「長夜吞沒山脊，微光從石縫誕生一「，他看見一處處城市變成廢墟，廢墟中人們苟延殘喘，但火焰的光輝卻從未從人們眼中褪去，總有一些玩家在灰燼下穿行，用希望點亮那些逐漸沉淪的人們的眼神；

  「灰燼下，星火彼此傳遞黎明的意義——

  」

  他看見人們彼此勾連在一起，精靈，人類，巨龍，矮人，各種各樣的種族與國度放棄彼此之間的齟，在玩家的串聯下變成一個整體，於是自神靈隕落之後，抵抗末日的陣線便再次結成；

  曾幾何時，沒有人懷疑過以這一道陣線為起點，他們一定能贏得最後的勝利。

  但是一瞬間的恐懼在葉浩心中掠過。

  某一種力量將塵世陣線的結局從他的記憶中翻找出來，令他回憶起凡人們的無力，以及這一切的最終結局。

  那一座只能慢慢沉淪的愚者之城。

  記憶如同一座大山向葉浩撞了過來，在他忍不住想要後退時，心中又響起一個問詢的聲音。

  一吾主？

  拉碧絲的聲音一下子讓葉浩冷靜下來，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在那一個過去。

  拉碧絲不再是那一個世界boss，自己的這具身體，帝國的第一皇子也沒有死在依芙拉公主的陰謀之中，歷史在最細微處已經發生改變，為什麼他不能顛覆那一個結局？

  至少他見證過那一刻，見證過所有人朝向一個目標共同努力的那一刻！

  那麼只要有更多的人能夠活下來，只要更多的人去反抗命運為什麼未來不能顛覆？

  於是一句話自然而然地從葉浩嘴裡落下。

  「我將成為希望的種子，令黎明自此綻放。」

  伊恩的聲音與葉浩重疊在一處。

  無信者的禱言其實並不會引發什麼奇蹟，甚至是狂信徒的祈禱也不可能打開神國的大門，但如果神國自身有這樣的意願，祈禱就能成為跨越世界屏障的橋樑。

  早有準備的拉碧絲捕捉到伊恩的話語與葉浩共鳴的那一瞬，早就做好準備的熾天使在另一端打開雙翼。

  火色的光輝將整個小鎮籠罩，聚集在教堂的騎士們抬起頭，看見了那一束沖向天穹的光芒。

  他們看見光輝沒入天空中那一顆金色的黯淡太陽。

  近乎失能的神國核心沒有辦法將信仰的光輝投放到現實之中，哪怕是建立在獨立時空的魔術工坊，仍舊被世界的秩序包圍，不是死眠之地那被元素君王摧毀的空間，可以讓拉碧絲毫無阻礙地打開神國之門。

  所以才需要降靈儀式的輔助，從現世的一側，構築另外半條通道。

  經由葉浩自身設置的禱言，葉浩捕捉到降靈儀式指向自身靈魂的波動。

  他沒有阻止降靈儀式的接入，位於現實的通道與位於神國的通道接續在一起，一條指向神國的完整通道便在魔術工坊中開啟。

  英靈們分明看見一道光從虛空處墜落，將伊恩所在的法陣中心完全包裹。

  光柱之中，伊恩的靈魂被從肉體中抽出，但是靈魂的虛影只是被抽出大半，靈與肉的界限早已在崇血密會的秘術侵蝕下變得模糊，肉體纏繞著靈魂，竟是逮著伊恩要重新塞回肉體。

  葉浩睜開眼，看見法陣中心，伊恩的肉體已經失去人類的形狀。

  靈魂被抽出肉體後，那一具人類的身軀潰散成一堆不定形的血肉，又在另一個意志的影響下蠕動重組，逐漸描繪出伊恩的肉體內，另一個意志的面貌。

  血肉蠕動濃縮，最終變成一位只有半身的少女。

  「那是什麼？」

  葉浩的耳邊傳來英靈們疑惑的聲音，而葉浩已經摸上腰間的長劍。

  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一百六十年前，地母神維蕾阿的半身在崇血密會的引導下墮落，從中而生的一尊偽神地水火風四元素最年幼的妹妹，第五元素「生命」的主人。

  血肉的君主，莉莉薇婭。

  這就是崇血密會想要在魯特城裡喚醒的邪神，不是混沌女神阿萊婭，而是血肉君主，莉莉薇婭。

  但莉莉薇婭不是在未來才被崇血密會孵化成功的嗎？

  這個時間點的莉莉薇婭應該只有一個朦朧的意識，崇血密會一直在摸索如何融合無死孽物厄豐提的血肉與維蕾阿的神性，他們在這個時候就找到那個平衡點了？

  而且莉莉薇婭的形象，是錯覺嗎，總有一絲莫名的熟悉感。

  抱著些許的疑問，確認了自己想要的情報後，葉浩抬起手打出一個手勢。

  早有準備的英靈們集體發起攻擊，複數的高階強者彼此配合的一擊將祭壇上伊恩留下來的血肉完全泯滅，而拉碧絲護住伊恩的靈魂，通過信仰的通道將其帶回根植於葉浩靈魂深處的神國。

  同一時間，聚集在神國教堂外的帝國騎士們，邁步走進教堂的光輝。

  上城區的人偶店內，自從伊恩被葉浩帶走後，現場就陷入一片沉默。

  奧菲利亞與科林都是比較沉默的性子，而一向善於活躍隊伍氣氛的弓箭手小姐也早沒有了那樣做的心情。

  他們都在擔心伊恩的事情，但那終究是他們連討論都不知道該怎麼討論的事情。

  咚！

  一聲響動讓其餘兩人轉過頭，奧菲利亞這才注意到自己落在牆壁上的拳頭，她有些尷尬地看向其餘兩人，但心中對於伊恩的愧疚卻讓她的表情變得十分古怪。

  「這不是你的錯，奧菲。」

  雷茜勉強安慰了奧菲利亞一句，但在她想要說什麼之前，卻看見人偶店的深處，那一扇與牆壁格格不入的門扉突然被推開。

  精靈從門後走出來，但不見伊恩的身影。

  三人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但在有人說話之前，一個矮小的身影卻從葉浩腳邊鑽出來。

  隨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從門背後湧出來的人偶逐漸擠滿整個人偶店，三人這才發現這些人偶幾乎都是人偶店的藏品，那種只有小孩子才會買的洋娃娃，而不是類似苔絲小姐那樣精心製作的魔偶。

  「這是————」

  雷茜抓起一個向自己走過來的洋娃娃，她剛剛開口，卻聽見洋娃娃的身體裡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抱歉，雷茜姐，你能不能給這個人偶換條褲子，雖然我知道這是個女性人偶，現在也沒挑，但是穿裙子還是有點————」

  弓箭手小姐愣了一下，最後不可思議地開口：「伊恩，你是伊恩，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沒辦法，那具肉體已經完全被寄生了，靈魂能留下來已經不錯了，不過具體的事情我們後面再說吧，我會告訴大家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在那之前，葉師有另外的安排，我們恐怕沒有太多時間浪費了。」

  雷茜轉頭看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抱著一個天使玩偶的精靈。

  等到所有人都看向自己，葉浩才再次開口。

  「奧菲，雷茜，你們和苔絲姐一起去騎三院，現在學院那邊按照避難流程應該會封閉學院，但你們的身份要進去也沒什麼問題，我需要你們將學院裡的人動員起來，但暫時不要行動，我之後會來找你們，另外把這些人偶也帶過去，我另有安排。」

  「這些玩偶？」奧菲隨手拿起一個人偶，後者體內顯然也有一個靈魂，很不適應地在她手裡扭來扭去。

  「他們是針對崇血密會的布置。」

  奧菲利亞等了一下，見到葉浩沒有解釋的打算，便收起好奇看向雷茜，兩位少女彼此點點頭就走向門口，而人偶店的魔偶則拿出來一塊古怪的包裹，將除了掛在葉浩肩膀上的天使人偶外的所有人偶收起來後，跟著兩位少女走出人偶店。

  屋子裡剩下的最後一人，科林拿起自己的盾牌看向葉浩。

  「我們去哪裡，葉師。」

  「聖多安大教堂。」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追著其餘幾人走出人偶店，城市的混亂已經蔓延到上城區，現在的上城區已經不復進入人偶店之前的平靜，叫罵聲與混亂充滿了這片過去寧靜的街道。

  僅僅是慢了那麼一兩步，先出來的少女與魔偶就已經消失在人群之中。

  兩人對視一眼，正想著要不要用暴力的手段分開人群時，紛亂的人群突然一靜。

  清澈的鐘聲從城市的更高處傳了下來。

  聖多安大教堂的鐘聲。

  7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