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血肉迴響（七）

  第91章 血肉迴響（七）

  魯特城沒有現代都市一般的高樓大廈。

  在這個建築最高也不過三五層樓的城市裡，四十萬的人口平鋪開去，讓整個城市顯得非常廣闊，以至於情報的流通也顯得遲滯起來。

  城防體系開始瓦解，冒險者協會總部遭襲，多處地方開始出現混亂，然而這一切放到整個城市中，也僅僅像是用蠟燭的火焰晃過羊皮地圖，地圖開始泛黃焦卷，火焰卻還遠沒有來得及將整張地圖吞噬。

  這一點在葉浩一行人進入上城區後就變得非常明顯。

  混亂還沒有波及到上城區，哪怕消息靈通的人已經知道一些不太好的消息，一時卻也難以消化「魯特城遇襲」這個事實，或者說就算相信這個情報，大多數人腦海里的襲擊也不過是三兩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蟊賊在搞事，又或者是精靈們潛藏的一擊，根本沒有人預料到這次襲擊的規模。

  城市在襲擊中，竟然還自發地保持著一定的秩序。

  「城防軍的人究竟在幹什麼，為什麼不派人引導疏散！」一行人中，雷茜忍不住碎碎念。

  

  她親眼看到城防軍的飛龍騎士攻擊冒險者協會總部，因此完全可以確定現在魯特城的城防體系不說完全崩潰，也近乎失能。

  魯特城已經是一張開始焦卷的地圖，等到明火出現，地圖被火焰吞噬也就一瞬間的事情。

  這個時候不儘可能疏散群眾，等到「火起」的時候，大量民眾的生命將在一瞬間付之一炬。

  不過她也知道心中的怒火只是無能的遷怒。

  在無法確定自身被侵蝕到什麼程度的現在，城防軍根本沒辦法做出任何有效的行動，就像是派往冒險者協會的飛龍騎士，布倫伯爵到底怎麼確定自己派出去的是自己人，還是被侵蝕的敵人？

  即使是雷茜自己，也沒有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大叫著讓人去避難。

  她知道自己一個人的聲音無法讓上城區的居民明白局勢，更不清楚要是整個城市因為避難而產生全面混亂，對局勢產生的影響到底是有利還是有。

  雷茜咬著牙，重新看向帶路的精靈。

  她強迫自己從無力感中掙脫出來，把注意力放到面前，卻猛然察覺到葉浩選擇的路線有些問題。

  這條路，難道是要去找「星塵魔女」芙洛拉大人？

  上城區本身是魯特城富裕階層的人們置辦住宅的地方，這裡駐紮有維護治安的城衛軍騎士，但只是負責治安工作的巡邏騎兵，算不上精銳，這些人肯定沒辦法干涉魯特城如今的局勢，而葉浩選擇的這個方向，要說有什麼人可能影響到魯特城的局勢，也就只有那位魔女大人了。

  只是想到這裡，雷茜不免有些緊張起來。

  那位魔女威名赫赫，不只是西境，雷茜還在帝都維摩斯的時候，小時候就經常被父母用這個名字來嚇無理取鬧的自己，如果說那只是逗小孩的以訛傳訛，那麼在搬來西境首府之後，家裡更是正式告知過她哪些人不能去得罪，其中位於上城區的那個人偶店就是叮囑中的重中之重。

  她一下子反應過來，自己先前對「苔絲」這個名字的熟悉感從何而來。

  那不就是那位魔女製作的魔偶嗎？

  超凡者通常都不喜歡被凡俗的瑣事纏身，因此這位代替魔女接觸凡俗勢力的魔偶小姐，某種意義上完全可以當成那位魔女意志的體現。

  老師的工坊，葉師當時的確是這麼說的吧？

  弓箭手小姐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或許是魔女大人的名聲在外，又或者是超凡者的存在的確能顛覆局勢，雷茜一下子冷靜下來，緊緊跟上葉浩的腳步。

  拐過幾個街角，人偶店就已經進入眾人的視線。

  仿佛早有預料，女僕打扮的魔偶已經等在小店的門外，看見葉浩之後，她如同往常那樣嫻熟地行了一禮：「小主人，有來自女主人的消息。」

  葉浩腳步頓了一下，隨後他立刻反應過來，魯特城對今天的事情並非完全沒有準備。

  恐怕在自己給出檢測崇血密會侵蝕的方法時，那位小伯爵就與老師達成了一定的共識。

  老師那麼快離開魯特城，不僅是因為自己的工作，更重要的大概是需要作為一隻遠離魯特城的眼，從「外側」對魯特城保持觀測。

  苔絲將眾人迎進人偶店，其餘人不知道苔絲的底細，只是點頭示意，唯有弓箭手小姐深深地鞠了一躬。

  魔偶歪歪頭，沒有說什麼，等到所有人都進屋，面對稍顯擁擠的店面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女僕小姐才拍拍手，貨架上的人偶紛紛跳下來，反過來抬起店鋪內的貨架桌椅跑進虛空，接著又端來待客的桌椅沙發，幾個可愛的人偶站在桌子上給眾人倒上紅茶。

  葉浩讓有些不知所措的其餘人先坐下，解下身上的罩衣遞給走近的魔偶：「苔絲姐，麻煩你按照昨天的方法準備藥劑。」

  苔絲平靜地點點頭，自有人偶去工坊里取出藥材，調配檢查崇血密會侵蝕的藥劑。

  「老師留給我的消息是什麼？為什麼現在告訴我？」葉浩在沙發上坐下，喝了一口人偶端來的紅茶。

  茶水浸泡有鎮靜心神的藥物，葉浩倒是不怎麼需要，但是幾個年輕人的臉色顯然好了許多。

  「因為女主人也不知道局勢會發展到什麼模樣，所以做了一些保留，這是來自於莉希姆·威爾大人的提議，如果出現城內秩序難以維持的情況，小伯爵希望到時候您能出面來主導恢復城內的秩序。」

  果然，魯特城如今的情況有那位小伯爵的推波助瀾。

  葉浩微微皺眉。

  他將檢測方法告訴那位小伯爵，原本以為那位小伯爵會在足夠隱秘的情況下進行測試，現在看起來，對方很大概率故意大張旗鼓地開始檢測，讓官方獲得鑑定手段的情報流散出去，刺激崇血密會在準備不充分的情況下，提前展開行動。

  同樣的，魯特城的城防體系，也絕不可能在這短短一個夜晚的時間就做出什麼針對性的布置。

  不如說在那位小伯爵的視野里，恐怕早已默認魯特城的城防體系必然淪陷。

  因此她必須在崇血密會更加深入掌控城市之前做出應對，逼迫邪教展開行動，儘可能暴露其在城中的布置，然後利用超凡者的力量優勢一網打盡。

  但崇血密會也必然會有應對。

  即使以城內超凡者數量的優勢，恐怕一時也很難完全擊潰崇血密會的陰謀，對方可能會有某種秘法隔絕超凡者對城市的掌控，這個時候事情的關鍵就會收束到一個關鍵點：

  帝國的超凡者能否在魯特城失陷之前，解決掉崇血密會的超凡力量。

  同樣的，這一個關鍵點又直接受到兩個因素影響。

  一個自然就是超凡者的戰場，那是最直接的影響，但總歸是小伯爵這樣的超凡者才能插手的事情，而另一個則是魯特城堅持的時間，後一點則是凡人們可以去掙扎的地方。

  任由崇血密會暴露後手，讓敵我儘可能變得分明，隨後再重新收束城內的秩序。

  這大約就是小伯爵的目的。

  只是小伯爵必須考慮一個問題：

  誰來重新收束城內的秩序？

  崇血密會固然會被小伯爵的提前發難逼得暴露後手，但恐怕那位小伯爵也不會相信所有潛藏在魯特城指揮體系中的被污染者，都會被崇血密會激活。

  所以那位小伯爵才會選擇自己。

  比起城內的其餘西境軍事體系下的人才，諷刺的是，這時候自己這個外鄉來的「精靈」，在那位小伯爵眼裡反倒顯得身家清白。

  苔絲從懷裡摸出來一個銀十字的胸針，葉浩聽見身邊的年輕人齊齊倒吸一口冷氣。

  他知道那是什麼。

  白銀十字。

  帝國勳章體系以外，由西境統括，威爾伯爵家持有的一種授權證明，它意味著持有人受到威爾伯爵家族的全部信任，擁有等同於西境統括全部的權限，要求整個西境的力量無條件地服從胸針持有人的命令。

  上一個被伯爵家授予這一枚胸針的人，還是依芙拉公主殿下。

  「我不是唯一收到這一枚胸針的人吧？」葉浩從苔絲手裡接過胸針。

  說是白銀十字，但材質卻並非是白銀，而是一種複合金屬，內部銘刻有複雜的魔紋，本身還具備一定的法術效果，隨著苔絲解釋了幾句，葉浩立刻看出來這一枚奇物的效果。

  名稱：白銀十字品級：二級奇物類別：胸針效果：

  護盾術（主動）：一次日替內提供3次護盾值不超過佩戴者生命值兩倍的全能護盾，護盾持續時間30秒；（3/3）

  敵意感知（被動）：凡世以內針對佩戴者的攻擊將被強制感知；

  堅不可摧（被動）：凡世以內的攻擊無法摧毀本飾品；

  類似於「忒彌斯之淚」這種聖物的奇物，聖物是用眾聖的一部分製作出來的特殊物品，而奇物的製作材料往往是經過處理的超凡者的遺蛻，有的直接是超凡者的遺骨，有的則是超凡者的靈魂浸染過後的物品。

  胸針本身的認證環節已經被小伯爵解除，只要葉浩想，現在就可以戴上這一枚胸針。

  「除了小主人以外，那位小伯爵似乎還想要去拜託維摩斯來的內廷騎士。」苔絲歪了歪頭，「這會不會有些影響？」

  苔絲自然知道葉浩先前進出人偶店時候的小心，推測得出來暗中有監視葉浩的人，而葉浩也有所防備，只是葉浩沒拜託她幫忙，她自然也就選擇相信小主人。

  既然那位小伯爵將胸針託付給小主人，那麼追蹤葉浩的自然不是西境本身的情報力量，大概率就是那些內廷騎士了。

  葉浩沉默了一下。

  按照小伯爵的意思，大約是希望他們這些「外鄉人」同心協力，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如果自己真是普通的精靈就算了，可是威脅到依芙拉公主皇位的「第一繼承人」與魯特城的現狀，哪一個對那些內廷騎士更重要，葉浩還真不好說。

  「這說到底也只是小伯爵的請求，女主人並沒有答應。」似乎是看出來葉浩的猶豫，苔絲繼續說道，「如果小主人不準備趟這次渾水，那麼可以直接從工坊轉移到別的地方，女主人的工坊建立在時空之外，現在魯特城的空間封鎖還干涉不到女主人的工坊，小主人與您的朋友們可以先進工坊，出來的時候選擇其餘地方的接口就好了。」

  突然之間，絕境似乎撕開一道光芒，幾個年輕人臉上都露出一絲錯愕。

  他們從未想過離開這裡，因為他們想不到要怎麼離開這裡。

  絕境在前，只有咬牙堅持。

  如果絕境不再是絕境呢？

  他們親眼看到柯蕾特·里梅的死，熟悉的面孔剎那間變成那樣的怪物，要說心裡沒有任何陰影那完全就是胡說八道，但—

  「我要留下來。」

  葉浩耳邊同時響起三個聲音，他平靜地看向椅子上唯一坐著的人，伊恩臉上一片蒼白。

  猛然站起身的三人，這才注意到伊恩臉上已經沒辦法掩飾的怯懦。

  雷茜一下子瞪大眼睛。

  她很難接受自己看中的人竟然會有這樣的表現，以至於臉上第一時間浮現的情緒竟然不是憤怒，而是委屈。

  「伊恩？」

  弓箭手小姐的聲音像是在否定夢境一般輕盈，卻重重地落在伊恩的心底。

  元素使閉了閉眼，隨後抓住自己的衣領，他沒有去看雷茜，他害怕看見自己變成怪物時，學姐會露出的表情。

  魔力在他的控制下凝結成線，如同操控木偶一樣滲入他的神經系統，代替他的血肉來操控他的軀體。

  將自己要說的話銘刻在魔力之中，強行驅動自己開口。

  這是他很早以前就設想過的，如何繞過自己的血肉說出真相的辦法，而說出真相之後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他也從來不敢去猜測。

  劍鋒划過伊恩的身側，截斷了魔力的絲線。

  伊恩看向收劍入鞘的葉浩，而葉浩嘆了口氣，他原本以為要拿出檢測藥劑，才能讓伊恩主動坦白，現在看來可以直接進入下一個環節了。

  他看向身邊的女僕：「苔絲姐，我需要借用一下老師的工坊，還有能幫我準備一些材料嗎，我想要做一個實驗。」

  女僕小姐點點頭，隨後問道：「需要準備什麼材料？」

  「打開信仰通道的材料。」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