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8章 賈府也要節流
賈府也要節流
隨著北地戰火愈演愈烈的時候。
大武朝的京城,反而越顯得繁華無比,從北地逃難而來的豪商世家,包括那些棄城而走的官員家眷,幾乎全都到了京樞重地。
就連北邊司州,弘農,甚至於河西和河東兩地,都略顯地繁華,大批房產和田莊被買,一時間洛陽紙貴的感覺。
這樣一來,京城的物價,一直處於上漲狀態,以至於京城各府的用度,一再增加。
就連一向大方無比的榮國府,如今都小心地在園子裡,做著收尾階段,一些富麗堂皇的裝飾,也偷偷地換了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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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榮國府榮慶堂內,茜紗窗濾進的秋陽帶著幾分慵懶,卻驅不散籠罩在堂上眾人心頭的陰翳。
東暖閣的小廳裡面,鎏金博山爐里吐著沉水香的淡煙,裊裊盤旋,更添幾分沉凝,賈母一身錦衣,身子歪在正中的羅漢榻上,背後墊著厚厚的彈墨引枕,眼帘微垂,手中緩緩捻著一串油潤的菩提佛珠。
雖面色如常,那捻動珠串的指尖卻比平日顯出一分不易察覺的凝重。
下首左邊,大太太邢夫人端坐著,身子有些僵直,臉上慣常的刻薄今日收斂了些,卻浮著一層焦灼的暗
色,時不時拿眼去瞟坐在對面的王夫人,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這屋裡議事的時候,越來越沒有她說話的地方了。
王夫人一如今的二太太:則是一副端莊肅穆的模樣:捧著汝窯蓋碗卻無心飲茶:只看著碗蓋上的纏枝蓮紋出神,眉頭微蹙,仿佛在心底仔細盤算著什麼。
薛姨媽挨著王夫人坐了,她本是客居,此刻面上也帶著憂色,手裡捏著帕子,眼神在賈母和自家姐姐之間游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心中還盤算兒子薛蟠的話,要不要尋個時間,搬回京城老宅居住,可京城越來越緊的風聲,也讓她舉棋不定。
屋裡,最是忙碌的當屬王熙鳳,她今日穿著件半新不舊的蜜合色襖兒,下系洋縐裙,少了些往日的明艷張揚,卻多了幾分當家理事的精明幹練。
此刻她並未落座,而是侍立在賈母榻旁不遠,手裡拿著一疊帳單似的紙箋,正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又帶著恰到好處的清晰度,向賈母並兩位太太回話:「————老祖宗、太太們容稟,」
鳳姐兒的聲音清脆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府上那麼多事,從來沒有像這幾日,感到有些力不從心;
「外頭的情形,真真是一日緊似一日了,從北邊湧進來的那些個豪商巨賈、世家大族,真如潮水一般,把個京城都要擠破了,先前府上的人還說,在牙行那邊,那些人手裡攥著大把的金銀票子,只求一個安身立命之所,買屋置地眼都不眨。東城李侍郎家那處三進的宅子,前兒剛掛出去,昨兒就被人抬了三千兩現銀強買了去,連帶著城外好點的田莊莊子,價格都翻著筋斗往上躥。」
現在這個價格,簡直是在撿錢,若是府上這個時候,念頭一起,又按了下去,那些產業,都是府上公產,豈能賣出去,遂輕輕拍了拍手中的紙箋,感嘆道:「這市面一瘋狂,柴米油鹽醬醋茶,哪一樣不跟著漲?便是咱們府里日常採買的份例,上月還只消一千五百兩,這個月剛過中旬,帳房就來回,說已經快要見底,細細比對,竟是比上月同期足足多花了近四百兩!這還只是日常嚼裹,尚未算園子裡各處的用度添補、丫鬢婆子們的月錢————」
鳳姐兒抬眼飛快掃了一圈眾人的臉色,嘆了口氣,「老祖宗常說大有大的難處」,如今是真真應驗了,便是一向好客、手面寬裕的咱們家,也不得不————省儉些了。」
似是有些埋怨,如今這個屋子,也就是她們幾個在,其餘人,包括三春丫頭,也都沒讓進門,可見今日說的事,不小,但邢夫人聽到「多花了近四百兩」時,嘴角便向下撇了撇,忍不住插話道:「可不是,這銀子花得流水似的,也沒見個聲響,府上上下下上千口人,每日裡嚼裹就是金山銀山,如今這光景,我看園子裡的工程,那些個花哨擺設、金玉器玩,能省的還是省省罷,橫豎娘娘省親的日子還遠著,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把銀子都堆砌在那些虛熱鬧上作甚?倒不如先緊著府里的正經開銷。」
這些可不是她胡亂編排,三日前,園子除了修繕屋子,其餘的擺件裝飾已經停工,話說這些細節上的東西,花費未必不比建屋子的小,說著,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王夫人。
王夫人聽了,面沉如水,捧著蓋碗的手緊了緊,修園子的事,她始終派人盯著,幾個月下來,整體已經有了眉目,現在像停工,怎可,抬起眼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大太太這話在理,節省自然是首要的。不過,園子是為娘娘預備的,是皇家的體面,也是咱
們府上的榮耀。省親事大,規制、氣象半點馬虎不得,若是儉省太過,寒酸了場面,慢待了娘娘的鑾駕,那才是天大的不是,那些富麗堂皇的擺設,都是按規制和舊例擬的,有些地方,已是————偷偷換了樣式,選了稍次一等的,力求不失大體又能省些銀子。只是這大頭開銷,終究是在木石磚瓦、亭台樓閣的硬項上,輕易減不得的。」
該減的,已經減了許多,剩下的門面,如何能減,頓了頓,看向賈母:「老太太,您的意思呢?」
賈母捻佛珠的手停了停,睜開眼,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掠過,最終落在王熙鳳身上,聲音帶著歷經世事的沉穩:「鳳丫頭,日子艱難,大家都瞧見了,省,是一定要省的。可怎麼個省法,得講究個章程。園子是大事,關乎娘娘的顏面、聖上的恩典,該花的不能省。但府里的日常用度,那些可有可無的開銷,能減則減。月錢、份例,是不是可以緩緩?各房的四季衣裳、頭面首飾,是不是可以少做幾套?廚房裡的份例菜蔬,是不是可以精細些,莫要太浪費?還有那些底下人,是不是該緊一緊皮了?偷奸耍滑、中飽私囊的,查出來,該罰的罰,該攆的攆!」
老太太說到最後,語氣帶上了一絲嚴厲,原本以為,去了東府那邊,拿了不少族產的收益,這榮國府的日子,也能好許多,可現在看來,依舊是那般模樣,「咱們這樣的人家,不是過不了苦日子,怕就怕在坐吃山空,還渾渾噩噩不自知!」
王熙鳳面色一松,有了老太太的話,府上那些沾親帶故偷奸耍滑的,早就該動一動了,立刻應道:「老祖宗教訓得是!孫媳這些日子也在思量著開源節流的法子,各房月錢,除老太太、老爺太太們和有差事在身、離不得的管事頭面,其餘人等,酌情暫緩發放或減半發放。四季衣裳,今年冬天除必要的幾件,其餘一律停做。廚房份例,按人頭再精細核算,每日採買定量,杜絕浪費。各處
管事,嚴查貪墨玩忽,一經發現,嚴懲不貸!另外————」
她聲音更低了些,「園子那邊,屋子已經全了,剩下的各處,需要慢慢打磨,我尋思著,那些上好的檀木,換上一些其他的,還有各處用的上好裝飾,換上一批市坊買的,遠處瞧著也不差許多,這一項就能省下不少,橫豎現在也不是最終定局,日後若寬裕了,再慢慢換上好的也使得。」
心裏面,還默念著,這各家的好東西不少,若是想顯擺,把自己屋裡那些藏著的,全都拿出來擺上,何必尋思用著府上的錢採買。
邢夫人聽了,撇撇嘴沒再言語,能在話語中取個巧,也算是該她說的,其餘的,也不再多言。
倒是王夫人沉吟片刻,微微頷首:「你這法子倒還妥當,既顧全了大體,又能省下銀子,只是這些改動,務必要做得精細,莫要讓人一眼就瞧出寒磣來,落人口實。」
「太太放心,我省得的。」
鳳姐兒鬆了口氣,又想起一事,忽然抬起頭,看著眾人道:「對了,老祖宗,太太們,還有一樁事。前幾日我得了城外莊子上管事的信兒,說北邊逃難來的豪商里,有從河源郡方向來的,言語間透露出————河源郡怕是已經丟了!」
此言一出,堂上氣氛陡然一緊!
「什麼?!」
薛姨媽失聲低呼,手裡的帕子攥得更緊,怎麼可能,河源郡可是連著西北各郡的要處,若是此地丟了,只能從京城西南,繞道漢中去了。
王夫人臉色瞬間白了白,手中的蓋碗「叮」地輕響一聲。
邢夫人則瞪大了眼睛,驚疑不定地看著鳳姐,心中也有些慌亂,這地方守將和節度使,怎麼就跟紙糊的一樣。
連賈母捻動佛珠的手也猛地一頓,渾濁卻銳利的目光直射向王熙鳳,問道:「這話可真?消息確鑿?」
王熙鳳感受到那股壓力,趕緊回道:「回老祖宗,消息是咱們府上在外頭走動、消息靈通的小廝,從幾個剛從北邊來的大商人隨從那裡套出來的話。那些人似乎親眼所見,說河源郡守軍苦戰多日,最終城破————胡虜兵入城後————
唉,自是一片狼藉。不過他們也說,還好於京城無事」,那些胡兵似乎被阻在定襄城下,暫時還沒能力南下威脅京畿。」
「阿彌陀佛!」
王夫人閉上眼睛,低聲念了句佛號,臉上憂色更深,別人不知這些,她如何不知,怪不得哥哥那邊,派人來傳話,說這幾日,府上緊閉門戶,要小心些;
「河源郡————竟也丟了?這————這北邊的戰火,怎麼就越燒越近了?老太太,這朝廷————」
賈母重重嘆了口氣,佛珠捻動的速度快了幾分:
京城無事」?這話聽聽也就罷了,河源丟了,京城腹地門戶洞開,剩下的只有中山郡,那些蠻夷兇悍,一旦嘗到甜頭,誰知道會不會得隴望蜀?京城的繁華,是烈火烹油啊!這物價飛漲,人心惶惶,不就是因為頭頂懸著把刀麼?」
賈母的聲音,罕見的帶著看透世事的悲涼,若是國公爺在,現在就帶兵出征了,「朝廷里————唉,如今外面都傳些什麼?」
宮裡的事,敬而遠之,如今朝堂,也都是李首輔在各部簽發摺子,好似什麼事也沒有一樣。
這些事,知道的人知道,不該知道的人,或許永遠也不知道。
薛姨媽見問,動了動唇,遲疑一下,忙接口道:「老太太,您別著急,這走南闖北的,多數是一些聽得傳聞,那些走江湖的,更是吹噓居多,前些日子,商會裡面的人,在外頭走動時,也隱約聽得些風聲,只是不知真假————都說朝廷為北邊戰事震怒,已經連發數道諭旨申飭前方將帥,聽說————聽說北境邊軍主力,已經南逃。」
賈母點點頭,這些事已經明了,就算是傳聞,也多數有半成是能信的:「這些話,聽聽就是,越是這種時候,咱們越要穩住,外頭的事,自有朝廷大臣們操心。咱們關起門來過日子,管好自己這一攤子,別讓人抓了錯處去。」
交代一番,看向王熙鳳,又道:「鳳丫頭,開源節流的事,你抓緊去辦,務必穩妥,還有,你方才說的那些,也多讓府上的人留意,對了,侯府那邊,王夫人如何了?」
靜安寺刺殺的事,已經瞞不住,在京城裡面,引起軒然大波,隨著禁軍各處盤查的關口,始終沒有撤下,這樣一來,四下謠言始終不止,瞧見老太太的眼眸,王熙鳳立刻會意:「是,老祖宗,前幾日,我就派人去打聽了,我那位姑母,一直在靜安寺祈福齋戒,帶的人手兵丁也不少,沒有受到那一日的波及,我已遣了妥當人去洛雲侯府門前候著,一有王夫人回府的消息,立刻來報。」
賈母沉吟道:「嗯,你做事就是穩妥,聽說侯爺走的時候,留下不少親軍在,宵小之輩,也不會節外生枝,待她回府安頓好,你備一份像樣的禮,代我和你兩位太太去探望探望。一則問候,二則————如今外面局勢不穩,咱們這些勛貴人家,更要彼此照應,守望相助才是。」
老太太的話意味深長,有些事不需要明言。
「孫媳明白!」
鳳姐兒心領神會,立刻應承下來,而且她早就想過去,和秦可卿說說話,可姑母一直沒回來不說,這府上的事,天天翻著爛帳,哪裡有時間過去,「禮物我親自斟酌,既不失體面,又顯得咱們誠心。」
正說著,只聽得堂外腳步聲響,帘子一動,周瑞家的滿臉堆笑地進來回話:「老太太,太太們,姨太太,二奶奶,寶二爺和林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他們逛園子回來了,剛進了垂花門呢。」
話音未落,伴隨著一陣銀鈴般的說笑聲,寶玉、黛玉、探春、惜春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門口,寶玉一身家常常服,額上微汗,臉上帶著快活的笑意,顯然剛從園子裡玩得盡興。
黛玉穿著一身青衣,外罩一件淺碧色掐牙坎肩,更顯得身姿纖弱,眉眼間帶著一絲煩躁,卻也含著淡淡的笑意,身邊跟著一臉無奈的薛寶釵。
只有探春,依舊英爽,惜春迎春,則安靜地跟在後面。
「老祖宗安!太太們安!姨媽安!鳳姐姐好!」
寶玉領頭,帶著一絲紅潤的氣息,頓時湧入這略顯沉悶的榮慶堂,沖淡了些許凝重。
賈母一見寶玉,臉上的凝重立刻化作了慈愛,忙招手:「快過來,你看看,瞧這一頭的汗。玩得可好?」
又對黛玉等人道,「都坐下歇歇,喝口熱茶。」
寶玉幾步走到賈母榻前,挨著賈母坐了:「好得很!園子裡菊花開的正好,剛剛還在那邊看了一圈,覺得園子後面空曠,和妹妹們說,要多種一些花呢。」
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媽見人進來,也只得暫時按下滿腹的心事,換上笑臉應酬,王熙鳳更是瞬間掛上了她那招牌的爽利笑容:「哎喲,寶兄弟回來了?可巧了!我們剛說完話,快坐下歇歇,剛從園子裡來,定是乏了。」
一邊張羅著丫鬟們上茶上點心,一邊用眼神示意周瑞家的把剛才那些帳單紙箋收好。
黛玉心思細膩,一進門就察覺到堂上氣氛的微妙不同,尤其是王夫人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憂色,先安靜地坐下,捧著茶盞,目光在眾人臉上輕輕掠過,心中瞭然,面上卻不露分毫,這府上的事,侯爺曾說,自己不必插手,更不要牽扯錢財一事。
探春也敏銳地注意到了,她挨著王夫人坐下,輕聲問:「太太剛才和老祖宗、鳳姐姐在商議什麼要緊事麼?看太太神色像是乏了。」
王夫人勉強笑笑,拍了拍探春的手:「沒什麼大事,不過是些府里的家常開銷瑣事,和你鳳姐姐對一對帳。」
面上看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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