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9章 內閣首尾難顧
內閣首尾難顧
京城,內閣部堂,李首輔在兒子的攙扶下,已經緩步來到案牘之前。
待其顫顫巍巍落座以後,望著滿桌的奏疏,眉目間滿是疲憊,不說這些奏摺,乃是大武朝各地官員的呈報,可現在,這一屋子的奏疏,全是各地的求援信,從北到南,烽火連天。
「父親,您先喝口茶水歇一歇,兒子帶了一些糕點,是姚記商號的,至於屋裡這些奏疏,由著兒子先替父親看一看。」
李潮生一身官袍,面色如玉,眉宇間也沒有了往日的狂傲,近顯內斂,如今內閣裡面,依舊是以父親為首,可一些奏摺的批紅,已經漸漸由他來執筆,大權在握,心境自然不同。
但李首輔卻充耳不聞,枯槁的手指撫過冰冷的紫檀木案沿,那滿桌堆積如山的奏疏,不再是治國安邦的藍圖,倒更像是烽火台上狼藉的薪柴,每一份都灼燒著他的心神。
窗外天色陰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父親,東西放在這了。」
李潮生聲音沉穩,將一盞溫熱的茶輕輕推到父親手邊,又打開一個精巧的食盒,「這些東西,不勞父親,兒子會揀緊要的稟報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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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掃過桌上那令人窒息的「求援」二字,多不勝數。
李首輔疲憊地擺擺手,並未去動那糕點,只緩緩啜了一口茶,溫熱略微熨帖了胸中的冰涼。
「潮生啊,」
聲音沙啞,帶著一股無力之感,都說大廈將傾,也不知前朝的時候,是否有人在中樞,有他這樣的人,依舊在內廷思慮。
「你看這滿屋子————從北到南,哪一處不是窟窿?哪一處不要銀子、不要兵?這江山————咳——
——」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
李潮生急忙上前輕拍父親後背,待喘息稍平,才低聲道:「父親憂勞國事,更要保重身體,依兒子看,事有緩急,當務之急,是南邊那賊教餘燼」與北境胡虜叩關。至於西王、南王,尚有朝廷制衡,洛雲侯————雖行事莫測,然目前尚無公然悖逆之舉。」
「緩急?」
李首輔苦笑一聲,渾濁的目光投向南方,胡虜叩關,畢竟是蠻夷,不可奪華夏重器,可那些賊教不同,這些人,可奪取基業的,「你說的南邊賊教復起,勢頭雖然不比之前更盛,可行事變得沉穩,步步為營,京南各地急報,已經呈遞,京南將軍顧平,已經開始集結人馬,在郡城躊躇不前。」
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盞輕響,原來的顧平,根本不會再等朝廷旨意,只會率軍南下,可現在他猶豫了,那就是說明,他心裡怕了。
李潮生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父親,賊教復起,根在吏治腐敗,民不聊生,一味彈壓,剿而復起,終非長久之計。然眼下烽火已燃,東南三郡已經失,不能不剿。兒子之意,其一,嚴令地方督撫,整肅吏治,安輯流民,斷絕賊人根基,此為固本;其二,選一督軍能臣,督率附近尚有戰力之府城官兵,並徵調地方團練鄉勇,以剿為主,輔以招撫,壓縮其活動範圍,此為治標。所需錢糧————當勒緊褲腰帶,先從兩江幾處尚算富庶的府庫中挪借支應。」
若是再不管,這大武朝,還能管到的地方,能有幾地,頓了頓,語氣轉冷,「同時,嚴懲幾個剿匪不力、畏敵如虎的知府、參將,以儆效尤,讓那些人知道,朝廷的刀,不僅能殺賊,也能斬庸官!」
「嗯————」
李首輔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似乎在權衡兒子建議的利弊,但,顧平所部大軍,卻不能動,京南,只要守住林山郡和汝南一線,就能確保中原安危,所以,還是要拖的,「此策可行,但需尋一得力之人總攬南疆軍務,人選————讓兵部推舉幾個上來,再叮囑戶部,南邊的糧餉,優先撥付,不能再拖。」
「是,兒子記下了。」
李潮生應道,趕緊執筆,在另一處空白的奏摺上面,簡易留筆,隨即眉頭又緊鎖起來,問道:「父親,南邊尚可徐徐圖之,北邊胡虜,才是心腹大患。今歲北地苦寒,胡騎南下劫掠之勢已成,攻破晉北關以後,北地已成糜爛局勢,邊軍各部雖在集結人馬,可未有大的行動,河源郡丟
失,烽燧告急文書一日數至,定襄城被圍,牛繼宗等邊軍————損失頗重。」
提及北虜,李首輔臉上的疲憊更深了一層,仿佛瞬間老了十歲,胡虜破關,記得此事,還是在前朝苟延殘喘的時候,沒想到,現在被他這個入土的人遇上,「穩固防線?談何容易,邊軍重鎮,什麼樣子你不清楚,兵額不足的有之,將帥不和的有之,現在東胡人入關,胡虜鐵騎來去如風,深入腹地,這些私心重的勛貴,未必沒有其他心思。」
他深深嘆了口氣,語氣中充滿了無力感,尤其是宮裡面,陛下和太上皇,至今沒有聖諭明旨,顯然還有他不知道的深意,至於皇上中毒一事,不管真與假,他都不妄加猜測。
「告訴兵部,嚴令各鎮總兵、巡撫,依託堅城要塞,深溝高壘,嚴守勿出。遇小股虜騎,務必聚而殲之,挫其銳氣;若遇大隊,則以固守為上,焚城外積聚,堅壁清野,使其無所得。同時,給邊軍各部去信,務必要抓住戰機。」
「也只能如此了。」
李潮生眼中也蒙上憂慮,戰陣一道,他並非不懂,士卒精銳與否,錢糧後勤保障,都是勝負關鍵,但為將為帥者,更是關鍵,「只是如此被動挨打,非長久之計,待到入冬,胡虜疲憊,可否撤回草原————」
但最後的話,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父子倆一時沉默,只有燭火在沉悶的空氣中搖曳,投下巨大而壓抑的影子,案頭的奏疏,仿佛化作北地的風雪與南疆的硝煙,無聲地侵襲著這一切。
良久,李潮生再次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父親,南賊北虜雖是燃眉之急,然臥榻之側,亦有猛虎酣睡,西王府宮家————近來異動頻頻,據密報,近期其境內廣招遊俠、私蓄工匠,打造兵甲,又在涼州集結精銳大軍,奏疏中雖只言其勤於王事」、整肅封疆」,然手下官員跋扈之事時有耳聞,對朝廷派去的官員多番掣肘,兒子擔心————」
「西王宮澤。」
李首輔渾濁的眼睛眯了起來,閃過一絲冷光,「他那點心思,路人皆知,昔年是有大功於國,裂土封王,世襲罔替,覺得翅膀硬了,心思也就野了,集結兵馬,無非實在等機會。」
「那南王呢?西南各府,已經被滲透,尤其是蜀地那邊,雖然後來查無實據,不了了之,但——
——」
李潮生語氣凝重,西南邊陲雖遠,可朝廷並非一無所知。
「郎家的狼子野心,何人不知。」
李首輔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胸有大志,可惜,沒有王氣,終歸是偏安一隅。
「那也是個滑不溜手的泥鰍,表面恭敬,禮數周全,年年貢賦不缺,實則精明算計,此人無膽,西王若動,他必觀望。若朝廷勢弱,他未必不會效仿,甚至可能暗中資助西王,以期亂中取利。若朝廷能迅速撲滅西王,他依然是朝廷的忠順藩王。此人————比西王更難對付。」
李潮生深吸一口氣,知道父親的意思,西南山林密集,瘴氣瀰漫,朝廷大軍入內,也是無用:「父親洞若觀火,兒子明白,還有那洛雲侯————此人更是令人捉摸不透,皇城司來報,說小侯爺率軍入關,手握重兵,這些情報實在是駭人,並且他行事————自成章法。
此次北虜肆虐,率軍入關以後,奪了山陽和雲陽兩郡,可惜,最後大軍停留,他引軍十萬餘南下朔陽郡,且對虜情語焉不詳,朝廷兵部幾次暗示其出兵策應薊州等地,他都以嚴防本鎮,不宜輕動」為由推諉,更有傳言,他私下與不少江南豪商巨賈過從甚密。他在等什麼?他又想做什麼?」
現在看來,洛雲侯回去關外以後,心思是否變了,尤其是麾下三十萬大軍,他哪來的兵馬甲冑?
「洛雲侯————」
李首輔念著這個名字,手指在奏疏堆里無意識地翻動,最終停留在一份關於江南鹽務的奏疏上,「此人出身關外,與邊軍並不是一條心,說他忠?未必。說他不忠?暫無明證,原以為忠心朝廷,可現在看來,此人的城府,似有似無的。」
李首輔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無奈,「好在此人年輕氣盛,心思也在朝廷,若不然,京南一事,朝廷就難以為繼,現在他不出兵,一是胡虜勢大,二是各地邊軍裹足不前,畢竟牛繼宗的延誤之舉,誰見了不怕。」
他疲憊地閉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人待在位子上久了,這心啊,就不平了,權力是蜜糖,也是鴆毒。藩王如此,勛貴如此,便
是朝堂上袞袞諸公,又有幾人能真正心如止水?看得久了,見得多了,這滿朝文武,山呼萬歲之下,藏著多少顆蠢蠢欲動的心?老夫————也快看不清了。」
李首輔這番帶著濃濃倦怠和洞察世事的感慨,仿佛說出了李潮生心中隱憂,手上的執筆,不斷地書寫,咀嚼著父親話中的深意,權力的巔峰風光無限,卻也寒徹骨髓。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沉穩而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通傳聲響起:「稟首輔、李閣老,刑部尚書、內閣輔臣宋振宋大人求見!」
李首輔睜開眼,渾濁的目光瞬間凝聚起一絲屬於首輔的銳利,疲憊被強行壓下,李潮生也立刻挺直了腰背,恢復了沉穩幹練的模樣,順手,把記錄的摺子合上。
「請宋閣老進來。」
一位身著緋袍、面容黝黑清癯、眼神銳利如鷹的老者快步走了進來,他便是刑部尚書、內閣輔臣宋振。
一入內,先是對李首輔躬身行禮:「宋振參見元輔。」
又對李潮生拱了拱手:「小閣老。」
「宋閣老不必多禮,何事如此匆忙?」
李首輔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宋振點點頭,並未立刻坐下,而是環顧了一下滿屋的奏疏,眉頭緊鎖,聲音帶著沉重和急迫:「元輔,小閣老,事態緊急,下官不得不來打擾。方才收到兵部轉來的八百里加急軍報,北邊————定襄城牛繼宗的求援信,已經送到兵部,東胡人日夜攻城,守軍傷亡慘重!
宣府方向也傳來消息,虜騎主力有向河源西部方向移動跡象,戶部那邊的存糧和餉銀帳冊,下官也剛剛看過,簡直是觸目驚心,這幾日,朝廷供給的大軍,消耗錢糧無數,再這樣下去,戶部存銀用不了多久,若定襄,平安洲再有閃失,中原————危矣!」
宋振的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父子二人心頭,李潮生臉色微變,李首輔放在扶手上的手更是猛地攥緊。
「宋閣老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李潮生見父親疲憊的樣子,心中不忍,只能沉聲接口,「方才我父子二人正為此事憂心如焚,北地餉銀糧草供給,已是燃眉之急。」
宋振重重嘆了口氣,目光灼灼地看向李首輔:「元輔,下官深知朝廷艱難,國庫空虛已非一日。然北地軍情如火,將士們缺衣少食,如何能御強虜於國門之外?一旦防線崩潰,胡馬南下,生靈塗炭,我等皆成千古罪人,當此危局,常規賦稅遠水難救近火,必須行非常之法!」
此事,不應該由他來說,可顧閣老和盧閣老,聯手來他府上,遞上摺子,此事原本推辭,看最後一言,徐長文的案子,諸君已經給了期限,他們二人,可再次拖延,秋後問斬,就沒幾天了。
李首輔目光沉沉地看著他:「非常之法?宋閣老指的是————」
宋振沒想太多,拿出一封奏疏放在桌上,上前一步,聲音清晰而有力:「鹽稅!元輔,唯有鹽稅!」
說到鹽稅,屋內三人立刻眯起了眼,宋振也不拖延,語速加快,條理分明地剖析道,「江南乃我朝財賦重地,鹽課更是重中之重。近年來雖有定額,然鹽商復起,總是一茬換一茬,下官執掌刑部,深知其中積弊之深、窟窿之大,如今戶部存銀虧空嚴重,而北地諸鎮所需餉銀,至少需百萬兩以上方能暫解燃眉之急,支撐到明年夏稅入庫!此巨額虧空,非重拳整治鹽務不能填補!」
他停頓一下,迎上李首輔深邃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下官斗膽提議一在江南各主要鹽場及行鹽口岸,特許加征一次北餉鹽稅」,此非加賦於尋常百姓,而是向那些富可敵國、卻在國難當頭之時囤積居奇、偷逃國稅的鹽商巨賈開刀。
責令兩淮、兩浙鹽運使司會同地方督撫,嚴查歷年鹽課積欠,追繳偷漏稅款,同時,借鑑前朝年間舊例,按鹽引加征特別捐輸,專款用於北地軍餉,此策雖有與民爭利」之名,然此民」非彼民」,實乃國之蠹蟲,宰肥羊以飼餓虎,剜腐肉以療毒瘡,以此非常之策,解此燃眉之急!」
「再加征鹽稅?」
李潮生聞言,眉頭緊鎖,江南乃是盧閣老故地,門生故舊遍布,如何能現在伸手,莫不是顧閣老的要求,想到這,立刻出言,「宋閣老,鹽稅已是重稅,江南鹽商勢力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近年來已是怨聲載道,更別提上半年才被洛雲侯鬧過一次,如今再加北餉」,恐非但徵收困難,激起民變亦未可知,再者,那些鹽商豈是易於之輩?他們與地方官員乃至京城勛貴多有勾連,阻力之大,難以想像。此法————無異於飲鴆止渴!」
李潮生的擔憂不無道理,鹽商勢力龐大,且早已編織了一張巨大的利益網絡,朝廷的人,何人沒有收其好處,若是加稅,尤其是這種帶著清算性質的加稅,必然會遭到最激烈的反彈,江南不穩,稅賦就不穩。
「李閣老所言,下官豈能不知?」
宋振面色凝重,語氣卻異常堅定,「然此乃兩害相權取其輕,不加此稅,北地軍心必潰!胡虜鐵蹄之下,何止是江南鹽商的富貴成空?那時整個大武朝都要地動山搖!至於阻力?」
他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刑部尚書特有的鐵血之色,這未必不是他的機會。
「下官掌刑部,專司刑名!此次加征,當以雷霆手段,殺雞儆猴,若有鹽商膽敢煽動鬧事、串聯抗稅,或查出有官員為其通風報信、包庇縱容者,無論牽扯到誰,一律嚴懲不貸。抄沒家產,以充軍資,朝廷的刀,該見血時就必須見血,此非為斂財,實為救亡圖存,只要能籌措到北地急需的餉銀,縱使背負罵名,下官也在所不惜!」
轉身對著李首輔深深一揖,「元輔!國事艱難至此,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下官懇請元輔,痛下決心,允准此議!否則————悔之晚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