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0章 府衙正堂密謀
第1230章 府衙正堂密謀
夜幕已經徹底籠罩大地,但永州城內,劫掠的火焰仍未熄滅,點點火光如同地獄的星辰,眺望著北方黑沉沉的夜空,運河的水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關外,同樣是夜空晴朗,繁星光芒照耀大地。
此刻,平遼城南城牆的門樓上,張瑾瑜一身狐裘勁裝,帶著寧邊等人,遙望城內各處大營內的情況。
如今平陽城的軍械補給,已經送到平遼城內,所有整編的士卒,包括女真降卒,都已經開始換上關外士卒服裝和兵甲,遠遠望去,整個平遼城,成了巨大兵營。
府衙正堂,此刻屋內,已經掌燈,四下的宮燈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整個正堂。
堂內正中央,放著一個大鼎,裡面燃著炭火,讓屋內溫暖如春。
此時,張瑾瑜早已經從城外巡視回來,現在一身錦衣華服,慵懶的坐在書案後,一手拿著朱紅執筆,一手拿著桌上的摺子,不說關外寫的摺子,就連關內更多的密報,也都上了漆紅,一摞接著一摞,擺的滿滿當當,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賣書的。
看著滿桌子摺子和密信,張瑾瑜頓感頭都大了,放下手中的毛筆,隨口一問;
「寧邊,現在城內有多少兵馬了?」
「回侯爺,城內有十萬混編新軍,城外大營,有二十萬女真各部人馬,其中,還有文遠將軍五萬老卒,負責一起編練,目前來說,卓有成效,尤其是女真那些牛錄,和佐領,如今分了田地和屋子,全都扎心下來,變化極大。」
這也是寧邊有些詫異的,沒想到侯爺這般做法,竟然能有奇效,尤其是那些小部族的人,簡直是死心塌地。
張瑾瑜摸了摸衣袖,眼神中帶著笑意,「好,死心塌地好啊,本侯不喜歡藏藏掖掖的,有東西就先給,別人才能給你賣命,若是留在事後再給,那不是晚了嗎。」
畢竟是前世老祖宗留下的法門,是個男人,就在在乎這些東西,那些豪商地主,連同女真那些部族,怎可能割肉給這些人啊,「還是侯爺深謀遠慮,此番侯爺先行分田地和財物,讓那些女真降卒,都盡心依附,並且還招錄不少各部族的勇士,都說千金買馬骨,能真的出千金的,還在少數。」
寧邊竟然罕見的恭維起來,現在關外的兵力,已經統合,不缺兵員,說的入了心,讓張瑾瑜心情大好,開起了玩笑;
「你啊,竟然也學著拍馬屁了。」
往後仰了仰身子,拿過桌上送來的密報,不管事情大小,一律送到自己書案上,沒看的還有大半,從其中一摞拿出一個紅色書信,說道;
「寧邊,此番永州城陷落,運河口岸,只剩下霸州要地,若是說守,也能守,可東胡人真的想攻城,怕是也不一定能守住,你說,那位未曾謀面的左賢王,這一回是繼續南下,還是揮師北上,徹底占領邊軍各郡,行那遼國入主中原那一套!」
雖不記得歷史太清,可草原上的胡人,又能有幾次成功南下,也就是那時候遼國,好似是把燕雲十六州買來的,不對,好像是誰送的,這才坐上幾百年入主關內格局,後來還被女真,對了,女真那些先輩給滅了,建立大金國,反正是亂糟糟的。
「這,侯爺,末將也估摸不准,這一次,草原各個部落的人,全都動員入關,具體來了多少兵馬,誰也不知,可若是說,攻打那些重兵把守的郡城,那是有些異想天開了,可像永州這等沒有警覺之地,卻是手到擒來,若真想占了北境之地,東胡人還需要大量步卒守衛,這些兵馬,從何而來?」
寧邊搖了搖頭,若是說擄掠一番,也就罷了,若是真想占地立國,這可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東胡人怕是沒那個膽子,「你看你,都說人有多大膽,就能有多大想法,重兵把守的郡城,確實不好打,那若是繞過郡城呢,就算不繞過郡城,北河郡城防那麼堅固,為何兩天都守不住,在於人心盡喪,若是邊軍各個如此,這北境,是誰的可不一定了。」
俗話說,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東胡人占了之後,本侯可就慢慢吃下去,吃下去的東西,還能吐出來不成,那不得噁心死,自己也不是駱駝,還能吃兩頓。
「侯爺的意思是,左賢王大軍停留北河郡城和永州,未必不是想率軍北上,繞過重兵把守的雲陽郡,直接用永州的兵馬,揮師東進,拿下北地,而後包圍雲陽郡城,動搖軍心,這樣一來,昭武等幾位邊軍主將,怕是困守孤城了,那侯爺不是要儘早發兵去救援嗎,畢竟侯將軍和牛將軍,可是在運河上,和侯爺有些緣分的。」
寧邊雖然明白侯爺打算,可朝廷如今安穩,若是戰局不利,萬一再死了幾位主將,怕是朝廷勛貴,咬著不放。
「哈哈,說得好,緣分一詞,用的巧妙,本侯最信緣分,可俗話說,眾樂樂不如獨樂樂,這運河上的流淌的銀子,誰見了不眼紅,若是本侯獨吞,不說文官,就是那些沒有眼色勛貴,都會撲上來咬上一口,可若是東胡人一力降十會,破了此局,這碗裡的肉,分的人先一步清場呢。」
所以說,有時候,這怎麼說來著,戰爭是什麼的延續,談不下去才打的。
望著堂內火盆燃燒的木炭,發出微紅的光芒,倒是把屋裡照亮的通透,里外都是親兵守衛,也不會覺得陰暗,「侯爺明鑑,末將倒是多嘴了,那這樣說來,停留在永州城的左賢王,必然會北上,可霸州距離太近了,若是先取霸州再東進,那就是想先斷了關外和關內聯繫,可若是...
」
寧邊面色帶著猶豫,又帶著一絲狐疑,東胡左賢王甚為陌生,也不知是何人,「可若是真的沒有猶豫,不取霸州,反而直接繞城而過,那就說明,東胡左賢王亦有和侯爺一樣的心思。」
張瑾瑜端起桌上的溫茶,呷了一口,眼神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不錯,有些事,不一定明著見面談,只要布下暗手,雙方有了默契,這樣就能隔空下棋了,想來右賢王能霸占漠南,定是智者,既然右賢王能做到這些,相較於比肩的左賢王,定然不可小視,所以說...
,,手指輕輕敲擊著冰冷的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在靜謐的堂內格外清晰。
「永州陷落,霸州孤懸,左賢王若真有魄力,不圖眼前這運河口岸的蠅頭小利,而是以永州為跳板,大軍直接北上,像一把尖刀插向北地腹心,繞過雲陽郡的鐵壁,分兵控制各處要隘,堵死昭武侯將軍他們的退路和後援————呵,那北境的天,可真就要徹底翻過來了,到時候,被分割包圍的邊軍重鎮,糧道斷絕,人心浮動,又能堅持多久?」
寧邊聽著,心頭寒意漸生:「侯爺所言極是,若左賢王真有此等眼光和膽略,確實是大患,他繞開霸州,看似留下後路不穩的隱患,實則是將霸州變成了一個誘餌和牽制,若是侯爺救霸州,則無力顧及北地;若不救,眼睜睜看著運河失守,朝廷震怒,關內恐慌,同樣不利。」
「正是此理!」
張瑾瑜眼中精光一閃,帶著幾分棋逢對手的興奮,那老狐狸,真的是手段老辣,「霸州,現在就是個燙手的山芋,誰拿在手裡,誰就要承受牽制,或者來自朝廷的問責,牛繼宗那老狐狸,此刻怕是在雲陽郡城急得跳腳,既擔心東胡主力北上捅他的腚眼,又怕霸州有失,所以就把鍋,甩在了柴將軍的頭上。」
想到這,遂站起身,渡步到巨大的北境輿圖前,目光在標註著「永州」、「霸州」、「雲陽郡」、等字樣的地方流連。衣著輕輕擺動,在火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所以,本侯料定,」
張瑾瑜的手指最終點在了「霸州」之上,語氣篤定,「左賢王下一步,必然是主力北進,直撲北地諸郡!他要在昭武將軍他們反應過來、
完成合圍之前,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造成既成事實,霸州?無關緊要,扎在關內與北境之間,想讓我們投鼠忌器,他的胃口,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大,他要的不是劫掠,而是————
北境稱王啊!」
寧邊看著地圖上那根指向北方的無形箭頭,只覺得一股沉重的壓力撲面而來:「侯爺,若真如此,胡人兵力勢大,若是讓他們站穩腳跟,不是讓侯爺不舒心嗎。」
張瑾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尚未回答寧邊的疑問,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一名身著玄甲、腰挎長刀的親兵隊長快步走到門廊下,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卻壓得極低:「啟稟侯爺!有八百里加急密信!自雲陽而來,牛繼宗將軍親筆,火漆封緘,言明需侯爺親啟!」
堂內的空氣驟然一凝。
張瑾瑜與寧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瞭然。
「呈上來!」
張瑾瑜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親兵隊長雙手高舉一個狹長的、包裹著防水油布的信筒,快步上前,寧邊伸手接過,檢查了一下封口的火漆印鑑一確是一頭猙獰的牛首圖案,正是鎮守雲陽郡的朔陽將軍牛繼宗的獨門印記。
小心地剝開蠟封,取出裡面一卷質地堅韌的密信,恭敬地遞到侯爺面前。
張瑾瑜並未立刻展開,只是捏著這卷帶著路途風霜寒氣的信紙,感受著其分量,先是踱回主位坐下,揮了揮手,親兵隊長無聲退下,重新守在外間。
「寧邊,你猜猜,這位牛大將軍,此刻給本侯送來的是求救信,還是————催命符?打仗行不行還不清楚,但是那張嘴,做生意的,怕是沒幾個能比得上他的。」
張瑾瑜的語氣帶著一絲玩味,指尖輕輕捻開捲起的信紙。
寧邊肅立一旁,沉聲道:「末將不敢妄猜牛將軍之意,然以常理度之,永州陷落,霸州危急,雲陽郡直面東胡主力北上之兵鋒,牛將軍手中雖有精兵,但需固守堅城,分身乏術,求援,恐是必然,只是這求援的對象是侯爺您,所求為何,如何開口,便是關鍵。」
張瑾瑜不再多言,展開信紙,借著火盆明亮的光線,逐字閱讀,信上的字跡略顯潦草,透著一股焦灼之氣,但內容卻條理清晰,顯然經過斟酌:「洛雲侯鈞鑒:
繼宗頓首,百拜泣告!
東胡左孽,凶焰滔天,永州不幸陷賊手,運河震動,北境危如累卵。今探得賊酋左賢王,親率虎狼之師,棄南下於不顧,悍然北上,其鋒直指雲陽側翼之寧武、定襄諸城!賊勢浩大,鐵騎如潮,裹挾流民,攻城拔寨,北地諸郡守軍猝不及防,恐有傾覆之危!
雲陽乃北境鎖鑰,萬不容有失。然賊狡詐,分兵牽制,怕其主力迂迴,雲陽郡城雖固,然外無強援,內憂糧秣,若坐視賊寇鯨吞北地,斷我後路,則雲陽孤城,終成死地!
屆時,運河門戶洞開,賊寇南下中原,社稷危矣!
聞侯爺坐鎮平遼,整軍經武,麾下虎賁十數萬,兵甲犀利,威震關外,雖有對陣女真韃子,但繼宗不才,忝為邊將,值此存亡之秋,斗膽懇請侯爺念在同袍之誼、社稷之重,火速發精兵三萬,馳援霸州!
霸州乃運河咽喉,亦為我軍與關內聯絡之命脈。若得侯爺雄師坐鎮霸州,則可保運河口岸不失,維繫朝廷糧餉通道,安關內人心,也可震懾永州殘敵,使其不敢輕舉妄動,確保我軍側翼無憂,再則可為雲陽郡城之後盾,牽制東胡分兵,使其不敢全力北上,繼宗方能騰出手來,率雲陽主力,或北進阻截賊寇主力,或尋機與侯爺東西夾擊,共破賊軍!
所需軍械糧草,繼宗當竭力籌措,不使侯爺麾下兒郎受饑寒之苦。事成之後,繼宗定當親赴平遼,叩謝侯爺大恩,運河防務之利,亦願與侯爺共商!
情勢危急,言辭懇切,伏望侯爺以大局為重,速速發兵!若遲恐生變,悔之晚矣!
朔陽將軍牛繼宗泣血拜上。」
懇懇切切寫了大幅篇章,最後面,也不知草紙上面,是落的淚還是水的痕跡。
張瑾瑜看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嫌棄的將信紙,輕輕放在桌案上,推到了寧邊面前。
寧邊立刻拿起,快速掃過,面色也漸漸凝重起來,他放下信,看向自家主子,語氣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和難以置信:「侯爺!這牛繼宗————好大的口氣,好深的算計!」
「哦?你說說看,怎麼個算計法。」
張瑾瑜拿起火鉗,撥弄了一下火盆里的炭塊,濺起幾點火星。
「侯爺明鑑!」
寧邊指著信道,「信上所言,多是避重就輕之語,永州失陷,他難辭其咎,如今卻隻字不提自身過失,反倒將北地危局一股腦歸咎於賊勢太盛,把自己摘得乾淨!
再者,誇大北地失陷風險,營造雲陽孤城必亡的假象,以此施壓侯爺,最後,其心可誅,他讓侯爺發兵三萬,去守霸州,明顯是禍水東引。」
寧邊越說越激動,臉色更是難看,若是不知道柴將軍來的密信,怕是被這些人糊弄過去;
「柴將軍早就有來了信,永州怎麼沒的,牛將軍怕是比誰都清楚,現在要侯爺帶兵入關,一沒有朝廷詔令,二沒有巡邊欽差的印信,怎可輕易帶兵南下,還說運河防務之利,共商?哼,侯爺,牛繼宗其心之險惡,昭然若揭!」
張瑾瑜聽著寧邊的分析,臉上反而露出一絲淡淡的、冰冷的笑意,他放下火鉗,拿起那封密信,又仔細看了一遍,尤其在「發精兵三萬,馳援霸州」和「運河防務之利,亦願與侯爺共商」這兩句上,目光停留了片刻。
「都是兩頭的將軍,哪有風,往哪去,這內戰內行,外戰外行,不外如是,既然給了信件,還需要咱們給回信呢。」
「呃,如何回信?」
「附耳過來。」
幾乎是慢悠悠密議,這回去的信,就在二人商議的話語中,寫的差不多了,先是以那些新編之軍的名義,送一萬人到落月關休整,而後就是回信,寫的更為為難。
「你親自草擬回信給牛繼宗,語氣要客氣,姿態要足!就說本侯深感邊關危急,同袍情深,雖關外戰事緊迫,危險至極,然社稷為重!已嚴令整備精銳一萬,攜帶部分糧草軍械,不日即可啟程,星夜兼程馳援霸州!務必讓他覺得本侯是真心實意、傾力相助!至於這萬餘「精銳」的成色,一個字都不要提。」
寧邊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侯爺的用意:「侯爺高明!用這些藉口拖延,牛繼宗要兵,我們就給他兵,只是此兵」非彼兵」!」
「正是!」
張瑾瑜冷笑,「牛繼宗不是要兵嗎?本侯給他兵,但什麼時候到,誰也沒規定時間不是,再者,若是寫了三萬,怕他不信,寫上一萬,他不就信了。」
「妙計!」
寧邊撫掌,眼裡閃過一絲驚訝的喜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