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9章 各部族長謀劃
第1229章 各部族長謀劃
隨著永州城的陷落,運河上的行船,自然是察覺有異樣,遠遠躲避開,而後招呼船工,一直北上,前往霸州走貨。
這些匆忙的背影,自然是落在左賢王伊稚呼邪眼裡,帶著許些思索。
侍立在他身側的白羊族長,身形精瘦,臉上帶著草原風霜,刻下的深刻皺紋和常年算計留下的陰鷙。
順著左賢王的目光望去,三角眼中閃爍著狡黠與貪婪的光芒,聞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陰惻惻的笑容,與他之前屠殺漢商時的表情如出一轍:「大王,霸州距離也不是很遠,就在永州城北面,乃是扼守運河北端的要道口,聽說還是關外洛雲侯的命脈所在。」
「霸州?關外洛雲侯,的命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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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稚呼邪濃眉微蹙,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南下之前,斥候的回報里多次提及此地,它像一顆釘子,牢牢釘在運河與北境陸路的交匯點上。
「正是。」
白羊族長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試探,關外洛雲侯,始終是一頭猛虎啊,「大王,這霸州可不簡單,它不光扼守運河要衝,是連接關內與關外洛雲侯封地的關鍵節點,真正的四戰之地,兵家必爭!那些船,多半是給霸州運送補給或轉移財貨的,可以說,若是洛雲侯沒了霸州運河輸送線路,那些糧草補給,可就沒了。」
是否先下手為強,就連他也有些猶豫不決啊,若是先動了手,斷了洛雲侯的補給,關外洛雲侯必然是出關,若是和女真人對峙,這有可能給那些女真人機會了,關外雖然離得遠,可也是霸業之基,不可能白白便宜了女真人,這才是他猶豫的時候。
「洛雲侯————張瑾瑜!還有那些女真人。」
伊稚呼邪口中緩緩吐出這幾個名字,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鷹隼,城頭上凜冽的寒風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加刺骨。
前面的名字代表著漢人朝廷鎮壓天下的名將,更是在草原上威名赫赫,更為重要的是,女真那些野心之輩,盯著關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總不能自己兒郎在中原打生打死,卻讓女真人在外面撿了便宜,本王自己心裡可不舒服。
「那個像草原孤狼一樣盤踞在關外,狡猾又兇狠的傢伙,現在在關外如何了,聽說洛雲侯和女真人在爭奪平遼城,雙方怕是下了血本的,也不知現在戰況如何。
「」
白羊族長感受到左賢王瞬間繃緊的氣息,心頭也是一凜,連忙道:「正是!大王神威,一戰破晉北關,北河郡,雲陽郡的永州城,飲馬運河,威震中原,只是這洛雲侯————確實是個麻煩。他的人馬雖未大規模入關,但霸州作為他的補給命脈,必然經營得如同鐵桶。
我們若想順著控制運河繼續南下,或徹底掌控北境運河樞紐,霸州————繞不過去,而且,據那些投降的漢官說,洛雲侯似乎已經派人率兵數萬增援落月關,那地方離霸州也不遠,互為特角————」
「哼!」
伊稚呼邪重重哼了一聲,鼻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噴出兩道白氣,他望著北去船隻消失的方向,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永州的輕易得手和城內堆積如山的繳獲,極大地刺激了各部族的貪婪神經,但也讓下一步的抉擇變得異常關鍵。
是乘勝南下,席捲運河沿岸富庶之地?還是先拔掉霸州這顆可能帶來麻煩的釘子,穩固後路,並試探那位洛雲侯的深淺?還是徹底占領北地三郡之地。
「洛雲侯和女真人,都是關外猛虎,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兩虎相爭必有一傷,這也給咱們留了機會,所以,如何決定,還需要仔細議一議。」
思慮片刻,伊稚呼邪眼中精光一閃,做出了決斷,猛地轉身,猩紅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聲音如同金鐵交鳴,響徹城頭:「傳本王令!召集各部族長、萬夫長,立刻到永州府衙正堂議事!本王要聽聽,長生天的勇士們,接下來該把戰刀指向何方!」
「遵命!」
侍立的親衛轟然應諾,迅速四散奔去。
永州府衙正堂,曾經屬於大武官員的府衙正堂,此刻已徹底變了模樣,象徵著中原威儀的明鏡高懸匾額被粗暴地扯下,扔在角落,破碎不堪。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用硝制好的整張雪原狼皮製成的圖騰,猙獰的狼頭正對大門,森然的目光仿佛在注視著每一個進入的人。
堂內原有的桌椅擺設大多被砸爛劈碎,充作了取暖的柴火,如今在中央生著一個巨大的火塘,燃燒著粗大的木樁,噼啪作響,跳動的火光將整個大堂映照得忽明忽暗,也將在場所有人的影子扭曲拉長,投射在沾滿血污和煙塵的牆壁上,如同群魔亂舞。
煙霧繚繞,就算是開著窗通風,可也有血腥味尚未散盡,加之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混合氣味和煙味,明顯有些嗆人,好在,正堂的門打開,秋風入內,吹散了這些。
隨著幾位主要部族的族長(黑狼、蒼鷹、灰隼、火狐、鐵蹄、禿鷲)以及十幾位領兵的萬夫長,接到命令後迅速趕到。
他們大多盔甲未卸,身上帶著戰鬥的痕跡,有的甚至還在擦拭著彎刀上的血跡,眾人依照部族實力和親疏關係,或盤腿坐在地毯上,或靠著廊柱站立,眼神中都充滿了劫掠後的亢奮,但也有些疑問,兩位大王,似乎不贊同他們在此擄掠,不知為何。
左賢王伊稚呼邪端坐在原本屬於知府的主位上,一張鋪著完整虎皮的寬大石椅上,原來的案幾早就扔了,只有一柄象徵著王權的鑲金彎刀橫放在膝頭。
白羊族長,和重山族長,垂手侍立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如同一條忠實的獵犬。
「都到了?」
伊稚呼邪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緩緩掃過堂下眾人,嘈雜的聲音瞬間平息下來,只剩下火塘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長生天在上,參見大王!」
眾人齊聲撫胸行禮。
「嗯。」
伊稚呼邪微微頷首,臉色恢復正常,開門見山,聲音洪亮,贊道;
「長生天在上,永州城,我們拿下了,實現了我們的諾言,飲馬漢家運河,長生天的勇士們用彎刀和馬蹄,證明了我們的力量,城裡的金銀、糧食、布匹、
女人,比我們最富庶的草場還要多十倍、百倍!這,就是漢地的財富!大單于的威名,必將入主中原,大單于萬歲。」
「吼!大單于萬歲,大王威武!長生天庇佑!」
堂下頓時響起一片狂熱的吼叫和應和聲,群情激昂。
伊稚呼邪滿意的點點頭,抬手虛按,壓下聲浪,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凝:「但是!我們的馬蹄,不能只停留在這裡!漢人廣闊的腹地,還有數不清的城池,堆滿金山銀山的倉庫,在等著我們去征服,去享用!可不能單單享用,現在搶了那麼多城池,過冬的物資綽綽有餘,本王和右賢王商議,以後在攻占城池,只擄掠城內富戶豪商,普通百姓,不得擄掠,可記著沒?」
此話一出,堂內眾多族長,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大王怕不是腦子發熱了,怎會有這般想法,或許是理解眾人所想,白羊族長立刻站出來解釋;
「諸位,大王的意思,是善待漢民,我等既然入關,這漢人的天子,大單于未必不能坐一坐,記得草原上,入主中原的,可有不少,例如那遼國,燕雲十六州,不也是和漢人劃地而治,所以兩位大王的意思,占了北邊各郡州城,和漢人最後,劃地而治啊。」
「這。」
許多部族首領,雖然有些疑惑,可兩位大王,都已經決定了,他們怎敢反對,再說,有那些富戶掠奪,就夠他們吃的了。
「是,大王,漢人土地,可比關外好多了,大單于要是做了漢家的天子,咱們也算是那些漢人什麼來著。」
蒼鷹族長扯著大嗓門,被別人一陣嘲笑。
左賢王也是撇了撇嘴,伸出兩根粗壯的手指:「行了,這些以後再說,現在,我們面前有兩條路!第一條路:順著這條流淌著奶和蜜的運河,繼續向南,那裡的城池更大,更富庶!
第二條路:轉向北邊,拿下霸州!那裡是運河的咽喉,也是那個盤踞在關外,名叫洛雲侯的張瑾瑜伸進關內的一隻爪子!或者繞過霸州,北擊雲陽郡城,徹底占領雲陽郡,而後在直撲東面山陽,和朔陽兩郡,這樣一來,除了關外的勢力,盡在咱們手裡。」
越是說的仔細,可堂內眾人,越是沉默,邊軍的實力,他們已經所有了解,並不是毫無還手之力,可以說是斗的旗鼓相當,北境邊地,地廣人稀,也算是清苦。
尤其是「洛雲侯」三個字一出,堂內的氣氛明顯一窒,這些族長和將領們並非無知之輩,洛雲侯那位號稱「天下第一」邊軍的,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傳入他們耳中,那是一個讓草原勇士也感到心頭沉重的名字。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如同鐵塔般壯碩,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黑臉大漢猛地站了起來,他是黑狼族族長巴特爾,以勇猛嗜殺聞名,聲如洪鐘,充滿了對第二條路的鄙夷:「大王!霸州?一個彈丸小城,何須掛齒!洛雲侯再厲害,他的人馬遠在關外,鞭長莫及!我們剛破了永州,勇士們士氣正旺,戰馬渴望著奔馳!就該像草原上的狂風,一路向南刮過去!把運河沿岸所有的城池,都變成我們的牧場和倉庫!搶光他們的財富和女人。
去霸州?那不是耽誤時間,讓南邊的漢狗們有功夫縮起脖子,拉起吊橋嗎?
打不打霸州,就是給洛雲侯面子,我們草原的雄鷹,何須看一隻關外孤狼的臉色?」
巴特爾的話立刻引起了不少血勇之人的共鳴,尤其是那些在永州搶紅眼、渴望更多更輕易戰利品的部族首領,紛紛出聲附和:「巴特爾說得對!南下!南下!」
「霸州讓那姓張的自己抱著玩吧,咱們去掏漢人朝廷的心窩子!」
「對!運河邊上都是肥肉,何必去啃霸州那塊硬骨頭?誰知道那姓張的有多少斤兩,萬一真沾上洛雲侯的邊兒,折損了勇士可不划算!」
群情再次洶湧,仿佛南下已成定局。
然而,一個陰柔而冷靜的聲音,如同毒蛇般鑽了出來,輕易地壓過了喧譁,說話的是火狐族族長赤那,他身形瘦削,眼神卻異常靈動狡黠:「巴特爾族長勇猛可嘉,但未免有些————嗯,過於樂觀了。」
此言語刻意拖長了調子,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一路南下?聽起來很美,可巴特爾族長是否想過,我們身後怎麼辦?」
赤那站起身,踱到火塘邊,伸手指了指府衙北面,道;
「大王,還有諸位族長,霸州,確實不大,但它卡在運河與北上的官道上,是洛雲侯命脈所在,諸位也知道,洛雲侯是什麼人?他能在關外坐大,連敗女真,豈是易與之輩?現在不過是被女真人拖住,最後如何,誰也不知道,可雲陽郡的漢人邊軍,卻始終虎視眈眈,若是他們集結了力量,抄了咱們南下後路——到那時,我們搶來的金山銀山,是能當飯吃,還是能幫我們殺出重圍?」
赤那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眾人頭上,一些較為謹慎的族長,如蒼鷹族族長蘇合,捋著花白的鬍子,緩緩點頭:「赤那族長所慮,不無道理,大王,洛雲侯此人,深不可測,現在他被女真人拖住,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揮軍北上,繞過霸州,就算不打雲陽郡城,去占領北境三郡,這樣一來,既能解決後路,又能威懾洛雲侯,要不然,我軍若南下,後方始終不穩。」
「後方不穩?」
巴特爾怒目圓睜,瞪著赤那和蘇合,「我們數十萬大軍,還怕那些漢人邊軍,霸州你們又不敢打,這算什麼威懾?」
顯然,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巴特爾,並沒有想明白裡面的圈圈繞盤。
一直沉默侍立的白羊族長,此刻終於找到了開口的機會,清了清嗓子,臉上又浮現出那標誌性的陰惻惻笑容,對著左賢王和眾人說道:「諸位,霸州的守軍,確實不值得一提,唾手可得,但...」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看到眾人臉上的不屑更濃,才話鋒一轉,「但....正如赤那族長和蘇合族長所言,問題不在於霸州本身,而在於它背後的洛雲侯,以霸州和落月關為補給線,留著可比占了有威懾,若是洛雲侯有眼色,就會和我等遙遙對峙,若是沒眼色,就吃了霸州,讓他和關內,失了聯繫,所以,留著,比占了好,剩下的,就是那些殘餘邊軍,定要收拾了他們。」
「說的也對啊。」
「無非是浪費一些時間,解決那些邊軍,占領三郡邊地,那大王可就是占了漢人,十幾個州了,大王就能讓單于,入主中原了。」
「對啊,千載難逢的機會。」
眼見著眾人火熱氣氛調動起來,左賢王臉色,也好看了許多,「所以,」
白羊族長提高了音量,目光掃視全場,最後落在左賢王身上,「打不打霸州,關鍵在於如何看待洛雲侯的態度和他可能採取的行動,是繼續示弱觀望,還是已經準備出手干預關內戰局?所以,不管是哪樣,只能北上掃清障礙,聽說,漢人邊軍幾位主將,就在雲陽郡城,依我之見,盯著此城,而後大軍東行,先拿下空虛的山陽郡,鎖死落月關南下之路————」
白羊族長的眼中閃爍著極其貪婪的光芒:「諸位別忘了,漢人的援軍,在咱們打永州城的時候,就在北邊盯著,直到永州城陷落,這些人才撤回雲陽郡城,所以,東邊城池,必定守軍不多,若此時東進,必然馬到功成。」
聽了白羊的話,左賢王伊稚呼邪眼裡,閃過一絲精光,立刻讓人拿來羊皮堪輿圖,上面都是從漢人官府尋來的,邊關河流一目了然,伸手摸索著,指了指北境,東邊,赫然是山陽郡的夏州和郡城,兩個城池距離不遠,可以一戰。
「好,既然長生天給了我們旨意,就不能辜負大單于,此番占領漢人北境,咱們就不走了。」
「是,大王。」
眾人一同起身應和。
一直穩坐虎皮椅,如同山嶽般的左賢王伊稚呼邪,將眾人的神情盡收耳底,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上彎刀鑲嵌的冰冷寶石,火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跳躍,映照出他眼中深沉的算計和最終凝聚的決心。
「好了,本王和右賢王有約定,先占北境,而後南下,能占多少漢人城池,就占多少,最後,劃地而治,是最好的,就算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咱們退回草原罷了。」
「各部聽令!」
堂下所有族長、萬夫長齊刷刷地站直了身體,手按刀柄,眼神熾熱而兇狠地望向他們的王。
「就地休整今日,犒賞三軍,殺牛宰羊,讓勇士們吃飽喝足,餵飽戰馬,磨利你們的彎刀!把永州的財貨清點分發下去,讓所有人都知道,跟著本王,就有享不盡的富貴!」
「是!大王!」
震天的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今日之後,」
伊稚呼邪的聲音如同雷霆,在府衙中炸響,充滿了決絕的戰意,「大軍開拔——目標,山陽郡和夏州。」
「吼!吼!吼!踏平北境!」
狂野的吶喊聲浪,伴隨著兵甲的鏗鏘,在永州城上空久久迴蕩,宣告著又一場腥風血雨即將降臨運河之畔的四戰之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