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章 馮家進退維谷
第1196章 馮家進退維谷
密林之中,雨水漸漸形成幕布,愈下愈大。
多敏身邊的呼延含、那日松、博爾察等僅存的將領,個個面如死灰,眼神灰敗。
尤其是呼延含虬結的鬚髮上沾滿泥水,昔日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只剩下深深的悲慟和無力回天的茫然,看著多敏瀕臨崩潰的狀態,張了張嘴,最終卻只能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那日鬆緊握著刀柄的手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卻同樣找不到任何揮刀的方向,博爾察等人更是直接低下了頭,肩膀微微聳動。
段宏看得火起,敗軍之將,插翅難飛,竟然還如此狂妄,厲聲喝道:「多敏!死到臨頭還嘴硬!爾等殘暴不仁,屢犯天朝,今日便是天譴!速速投降,侯爺仁德,或可饒爾等殘兵一條生路!若再負隅頑抗,頃刻間讓你等殘部化為齏粉!」
說完話,麾下的精兵齊刷刷地亮出兵刃,寒光在陰雨中閃爍,殺氣驟然升騰。
這威脅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最後的波瀾,一些尚有氣力的女真士兵眼中露出刻骨的仇恨,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因凍僵和虛弱而踉蹌跌倒,徒勞地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而更多的士兵,則是恐懼地縮成一團,眼神中充滿了對生存最卑微的乞求。
這一幕,落在張瑾瑜眼裡,帶著一絲玩味。
遂抬手,制止了段宏進一步的動作,壓了壓頭頂上的蓑衣,不知何時,雨下的有些大了,「貝勒爺,多敏!」
張瑾瑜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不對,應該稱為大汗了,不管如何,到了這個地步,本侯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多敏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張瑾瑜,胸膛劇烈起伏,沒有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
「其一,」
張瑾瑜的目光掃過那些在泥水中掙扎的士兵和凍僵的屍體,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昨夜,你帳中擠了多少人?可曾溫暖?那些凍死在帳篷外的士兵,臨死前,心裡想的,是長生天,還是————你這個大汗許諾的庇護所?」
伸手一指,輕輕指向一具蜷縮在帳篷邊緣、臉朝帳篷方向、手臂前伸、似平生前還在努力夠向那一點點虛幻溫暖的僵硬屍體。
多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眼神中的瘋狂被一絲無法掩飾的痛苦和愧疚取代,他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具屍體,昨夜帳外哀求的聲音、自己無力回天的憤怒和絕望,瞬間湧上心頭。
「其二,」
張瑾瑜不等他回答,目光轉向呼延含、那日松等人,「你們幾位旗主,還有部族都統,皆是女真柱石,告訴本侯,你們現在可還握得住刀?可還有力氣拉開弓?你們的士兵,又有幾人還能站起來,舉起武器,面對本侯身後這些吃飽穿暖、休整了一夜的弟兄們?」
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逼迫。
呼延含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那日鬆緊握的拳頭無力地鬆開,博爾察的頭垂得更低了,洛雲侯的話像冰冷的刀尖,刺破剛剛不屈,環顧四周,那些還能動的士兵,眼神里只有麻木和恐懼,哪裡還有半分戰意?
「其三,」
張瑾瑜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多敏臉上,這一次,是真的有些惋惜;
「你口口聲聲喊著長生天,那麼,貝勒爺,你告訴我,昨日那場雨,究竟是長生天對你女真的庇佑」,還是————對本侯的恩賜」?它讓你暫時逃脫了本侯的追擊,卻也徹底熄滅了你這四萬大軍的最後生機!你是該感激它,還是————該怨恨它?或者,是對你們的最終清算?」
俗話說殺人誅心,嘴上的功夫,就連朝廷那些侍郎,都比不過他,何況這些人。
「轟隆!」
仿佛為了印證張瑾瑜的話語,一道沉悶的滾雷在天際炸響,震得林中樹葉簌簌抖動,冰涼的雨水似乎也急促了幾分。
多敏如遭雷擊,渾身劇震!
洛雲侯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早已搖搖欲墜的心房上,帳篷里的擁擠與帳外的哀嚎————將領眼中無法掩飾的絕望與士兵們麻木的恐懼————還有那場雨!落得如此下場,天意?清算?難道————難道女真————真的氣數已盡了?難道我多敏,真的是將女真最後精銳帶入深淵的罪人?
「噗——!」
一口暗紅色的、帶著濃重腥氣的淤血猛地從多敏口中噴出,濺落在身前冰冷的泥水裡,迅速暈染開一片刺目的暗紅,身子再也支撐不住,高大的身軀劇烈搖晃,手中的彎刀「噹啷」一聲脫手墜地,濺起渾濁的泥點。
「大汗,大汗。」
呼延含等人,臉色一變,急忙去攙扶。
可多敏揮手攔著,忽然雙膝跪地,把手中金色彎刀艱難舉起來,聲音悲愴而決絕:「洛雲侯!女真各部,願降!求侯爺開恩!給————給我女真兒郎————一條活路!」
這一跪,如同推最後一擊。
「噗通!」「噗通!」「噗通!」
那日松、博爾察、馬佳里————所有還能站立的將領,如同被抽掉了脊樑,接二連三,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般,紛紛跪倒在冰冷的泥濘之中。
緊隨其後的,是那些在絕望中掙扎求生的士兵們,如同被割倒的麥浪,一片片跪倒下去,伏在冰冷的泥水裡,發出壓抑的、劫後餘生的嗚咽聲。
整個密林,只剩下雨水沖刷泥漿的沙沙聲,和數萬人壓抑的、如同潮水般的悲泣與喘息。
還沒等張瑾瑜說話,也不知是不是身子扛不住,原本就體力不支的多敏,忽然向前倒地不起,離得最近的博爾察驚呼一聲,「大汗!」
掙扎著想要起身去扶。
但多敏的身體已經沉重地摔倒在冰冷的泥漿里,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心氣神,徹底斷了。
張瑾瑜反而嘆息一口氣,沒想到縱橫關外的女真各部,竟然被他一窩端了,這樣一來,殘存的遼南各部,幾乎再無敵手,只要行軍快,丹州唾手可得,既如此,「傳本侯令:」
「一,放下兵器者,免死!」
「二,各部將領,約束部眾,原地待命!」
「三,寧邊,速調後軍郎中、糧草輜重,攜乾柴、薑湯、藥物,救治傷患,收殮遺體!」
「四,段宏,率部警戒,維持秩序,清點降兵!」
「五,將貝勒爺多敏,還有各位旗主————好生看管,不得怠慢。」
「末將遵命!」
寧邊、段宏等將肅然應諾,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和凝重。
命令下達,各部大軍,已經開始收攏降兵。忙碌好一會,還是亂糟糟一片,眼看如此,寧邊在身邊有些猶豫,」侯爺,雨勢大了,咱們是不是儘早離開此地,末將總覺得,此地不善。」
不說這些女真人慘狀,四周都是密林,恐不見天日。
張瑾瑜一抬頭,看了下密林露出的天際,依然是昏暗一片,確實,渾身有些不自在。
「傳令,帶著活人和收攏的兵甲,撤出去,而後直奔著銀州城而去,那些韃子屍體,就留在此處吧。」
「是,侯爺,末將明白。」
就這樣,張瑾瑜帶著大軍,押著尚有一萬餘女真降兵,匆匆離去,匯同趕來張傳英所部,朝著銀州城離去。
京城,隨著徐長文之母離去,隱約有心人都各自派人來查看,都察院左都御史、刑部侍郎、
幾個清流言官的府邸,都收到了或明或暗的傳訊,一盞盞孤燈在深宅中亮起,映照著案前奮筆疾書的身影,明日朝會,各有所得。
日頭西下,將馮府籠罩在一片沉凝的昏暗裡,書房內,窗戶洞開,光線尚且充足,照亮桌案一隅。
大理寺卿馮永文背著手,在鋪著青磚的地面上焦躁地渡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滾燙的炭火上,其夫人馮田氏坐在一旁的紫檀木圈椅里,手裡緊緊攥著一方揉皺的絲帕,面色蒼白,眉頭深鎖,眼中是化不開的愁苦與決絕。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室息的沉默,只有風吹動窗戶聲,更添幾分壓抑。
..
「老爺!你都走了幾趟了!」
馮蘇氏終於忍不住,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打破了沉默,想到自己女兒,終日以淚洗面,哪裡還能不心疼;
「這都幾天了?您還在猶豫什麼?那徐家就是個填不滿的坑、燒不盡的火,如今徐長文深陷詔獄,生死難料,罪名又是那般駭人聽聞的大不敬」,沾上就是滅頂之災!我們馮家清流門第,世代為官,根基都在京城,怎能與這等禍事牽連?」
越說越激動,霍然起身,走到馮永文面前:「英兒是我們唯一的嫡女!這也算是太英命苦,遇上這些一個個,福薄命薄沒著落的,實在不成,這臉面妾身不要了,婚給退了,再尋一個小門小戶,或者入贅也成,就算洛雲侯怪罪,老婆子去跪地請罪,嗚嗚....
馮永文停下腳步,重重嘆了口氣,燭光下他的臉顯得格外疲憊憔悴,法令紋深深刻入臉頰。
他何嘗不知夫人所言在理?徐長文案子,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誰碰誰燙手,作為大理寺卿,他比旁人更清楚此案的兇險,太上皇震怒未消,陛下態度暖昧,內閣諸位閣老各懷心思,司禮監的虎視眈眈,加之洛雲侯疾走關外,徐長文生死難料啊。
但徐長文那份《治安書》已流傳出去,引得天下士林震動,名為天下清流典範,但此刻卻成了催命符一才華越高,威脅越大,有的人越想除之而後快,徐長文能活著走出詔獄的機會,微乎其微。
「夫人,你說的,我豈能不知?」
馮永文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深深的無力感,「可這婚約————它不僅僅是兩張庚帖啊!夫人,現在不是悔婚的事,徐長文的那一封奏疏,已經傳遍天下,引起士林震動,天下學子,莫不以此誦讀為榮,朝廷百官,亦是多有看護,現在徐長文雖是羈押,可並未定罪,就是定了死罪,你說,為夫也是一介文官,豈能落井下石。
若徐家無事,這自然是一段佳話。可如今徐家遭難,我們立刻悔婚,世人會如何看待馮家?趨炎附勢」、落井下石」、背信棄義」這些污名,你讓為夫如何擔待?讓英兒以後如何在人前抬頭?馮家上下多年的清譽,難道要毀於一旦?」
踱步到窗邊,望著外面日光,陰暗裡,樹影搖曳,好似有人在那窺探一般,馮永文現在也是左右為難;
「況且,此事還牽扯到洛雲侯府!那徐長文是洛雲侯的門生,他怎會袖手旁觀,雖說去了關外,但你也聽說了,洛雲侯府那位縣主,對徐家是照拂有加,連徐母的病都是侯府郎中在看顧。
我們此時悔婚,無異於在打洛雲侯的臉,為夫現在可以歸於侯爺一黨了,吃裡扒外的事,世人不齒。」
馮蘇氏聞言,臉色更加難看,這些道理她懂,可自己女兒的終身大事,難道要吊死在一棵樹上,依舊不甘心:「老爺!清譽固然重要,可比起活生生的人命前程,孰輕孰重?洛雲侯不是也說過,讓老爺自己選嗎,若是悔婚,也是侯爺作保,怎麼成了咱們馮家背信棄義了,至於旁人閒話,時間久了,自然就淡了,英兒還年輕,我們總能給她尋個更好的歸宿,安穩過日子。」
「婦人之見!」
馮永文猛地轉身,語氣帶上了幾分嚴厲,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憂慮,說得簡單,可是真的做了,定然會不一樣;
「現在宜靜不宜動,有些事還要等一等,最起碼也要知道,徐長文最後的結果,就算是判了秋後問斬,也沒幾天了啊。」
走回桌邊,疲憊地坐下,手指用力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此案牽涉太廣,已非簡單的律法案件,而是朝堂角力,徐長文是死是活,何時定罪,最終如何處置,都牽扯著上面那幾位的心思。我們馮家若在此時退婚,無異於把朝廷目光吸引過來,洛雲侯不在,為夫一人,扛不住啊。」
這才是最主要的,若是洛雲侯在,他在羽翼之下,還真的不怕這些,但洛雲侯不在,豈可輕舉妄動。
馮蘇氏被丈夫一連串的質問,和深重的憂慮壓得幾乎喘不過氣,她頹然坐回椅子,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那————那難道就讓英兒守著這虛無縹緲的婚約,等著給一個死人————甚至罪人守寡嗎?年紀不等人啊老爺!」
聲音充滿了悲愴。
馮永文看著夫人淚眼婆娑,心中亦是刀絞般疼痛,女兒馮太英,是他捧在手心的明珠,聰慧靈秀,性情剛烈,這婚約,原本也曾是他心中一段佳緣的期許,徐長文少年才俊,前途無量,誰曾想風雲突變至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就在書房內愁雲慘霧的時候。
「砰!砰!砰!」
書房門被急促地拍響,震得門板嗡嗡作響,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驚心。
「誰?!」
馮永文被驚得心頭一跳,厲聲喝問,如此莽撞,一點規矩都沒有。
「老爺!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門外傳來管家馮安驚惶失措、帶著哭腔的聲音,完全失了往日的沉穩。
「進來!」
馮永文心頭湧起強烈的不祥預感,猛地站起。
門被推開,管家馮安幾乎是跌撞進來,臉色煞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氣喘吁吁,連行禮都忘了,直接嘶聲道:「老、老爺!剛、剛得的急信!水橋南邊————徐家————徐家老太太————今個爾一早————歿了!」
「什麼?!」
馮永文如遭雷擊,身形晃了晃,一把扶住了桌案才穩住,馮蘇氏更是「啊」的一聲驚叫,積中的絲帕徹底掉落在地,整個人呆若木雞。
「你————你瓜清楚!徐老太太————怎麼會突然————」
馮永文的聲音都在發顫,這消息來的太過突然,雖然知道徐母病重,但侯府一直遣人照料用藥,怎會走得如此突然?是真的走了,還是你人趁機下積。
馮安咽了口唾沫,語速飛快,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抖:「回老爺的話,徐家具體情形還不詳,陽知是今早的事,徐老太太吐血而亡,消息傳開以後,奴才立刻派人去瞧瞧,侯府的人反應極快,那位秦夫人雖然身懷六世不能親至,但立刻派了她身邊最得力的大斗鬟寶珠姑娘,帶著侯府大管家和一眾管事、僕婦,還調了侯府侍衛過去幫襯。
現下徐家那小院,已經被侯府的人接管了!採買棺木、壽衣、香燭紙馬、搭設靈堂————一應喪葬事宜,全是侯府在張羅操辦!陣仗————陣仗不小!聽瓜————聽瓜榮國府那邊,賴大管家也帶著人,送了上好的素布和厚厚一份奠儀過去,瓜是賈府老太太、太太們念著同朝為官的情誼————」
馮安每說一句,馮永文夫婦的臉色就倚一分,怎會變成這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