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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5章 密林中的落幕

  第1195章 密林中的落幕

  雨天還沒落幕,鉛灰色的天幕沉沉地壓在頭頂,仿佛一塊浸透了水的巨大毛氈,隨時要墜下來。

  連綿的雨絲雖不似昨日那般狂暴傾瀉,卻更加纏綿陰冷,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銀針,無聲無息地扎進骨髓,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汽、泥土腐爛的氣息,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死寂與絕望的味道。

  

  此刻,大營內的士卒,已經開始埋鍋造飯,準備馬匹兵甲。

  而張瑾瑜自從帳內醒來,看了看外面依舊昏暗的天色,這臉上,自然是沒有好心情,「寧邊,外面的雨,可停了?」

  「回侯爺,雨沒停,但是小了許多,道路難行,泥濘不堪,侯爺,末將伺候侯爺更衣。」

  寧邊早就在帳內,熬了粥,聞聽侯爺動靜,趕緊拿了衣服,回了話。

  一聽這些話,張瑾瑜哪裡還有好心情,起身更衣,在外面套上一層金絲軟甲,也就成了,坐在桌前,端著碗,簡單喝了一碗粥,身子才逐漸有了一股暖意。

  「弟兄們可準備好了?」

  「回侯爺的話,準備是準備好了,可鐵甲厚重,本就不方便,若是騎在馬上,馬力不夠,來之前,段將軍親自著甲試了試,馬蹄陷進去,難以行軍。」

  寧邊一臉的凝重,地上泥濘,就怕重物,越是重的物體,就越是寸步難行。

  「既如此,先鋒軍只穿軟甲蓑衣,帶上刀劍,所有重甲,全部留存,而後,一人雙馬,帶上乾糧清水,隨本侯前去。」

  張瑾瑜把碗筷放下,站起身,一夜過去了,想來多敏那邊,也不必自己這邊要好過的多。

  「是,侯爺,可先鋒軍不著重甲...」

  隱約還有些擔心,若是到了地界,女真各部可有不少重甲的。

  「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只要能追上,就是萬幸,再者,就算是鐵打的身子,這一夜過去,帳內那些士卒暫且好說,可沒進去的那些人,能站起來就不錯了,走。」

  張瑾瑜那不在廢話,拿起桌上的長刀,掛在腰上,穿上蓑衣,就帶著人走出大帳,外面的士卒,已經開始換了皮甲,整軍南下。

  站在緩坡邊緣,張瑾瑜任由冰冷的雨絲拂過面頰,雖早已穿戴整齊,外罩著防雨的蓑衣,可時不時刮來的微風,帶來朦朧的雨幕,望向南方那片籠罩在灰霧中的草地,這一走就是幾十里地。

  「侯爺,先鋒軍各部已準備就緒,一人雙馬,皆披蓑衣,乾糧、肉湯已分發完畢。」

  寧邊沉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同樣皮甲在身,蓑衣上水珠滾落,昨夜炭火烘烤的暖意早已被清晨的寒意驅散,呼出的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雨未停,路更爛了,娘的,這鬼天氣。」

  段宏策馬過來,瓮聲瓮氣地說,粗壯的手臂按在腰刀上,蓑衣披在身上,可腳下的雲底快靴,已經濕透了,他口中的「爛」,是昨日那場豪雨留下的「傑作」。

  緩坡下方,目光所及之處,原本還算堅實的草原已徹底化為一片無邊無際的、深褐色的泥沼澤國,泥漿粘稠,表面漂浮著被踩爛的草屑和零星的馬糞,一個個渾濁的水窪點綴其間,深不可測。

  張瑾瑜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頷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此刻,正是多敏最虛弱之時。傳令,按原定計劃,出發!目標,南方密林,讓弟兄們加把勁,斥候先行。」

  「得令!」

  寧邊與段宏齊聲應諾,肅殺之氣瞬間蓋過了雨絲的陰柔。

  嗚——!

  低沉而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撕裂了雨幕的沉寂,如同甦醒狼群,兩萬精銳先鋒,如同玄色的洪流,裹挾著肅殺之氣,開始緩緩移動,剛下緩坡,速度明顯頓挫一下。

  領頭的斥候,甫一下坡,戰馬便發出抗拒的嘶鳴,沉重的馬蹄一步一坑的陷入泥沼,每一次拔起都耗費不少氣力。

  沒過多久,馬兒粗重的喘息迅速變得急促,鼻孔噴出的白氣在冷雨中格外明顯,騎手們不得不伏低身體,緊貼馬頸,努力分擔重量,同時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方向。

  饒是如此,馬匹的體力消耗也遠超平日數倍。

  「穩住!拉緊韁繩!跟緊前面!」

  段宏站在緩坡上,看著下面行軍的隊伍,前後嘶吼,可落在張瑾瑜眼裡,這行軍速度,別說到了地方,就要算到了地,也沒有精氣神了,這樣走不行啊,」寧邊,讓一部分人,下馬試一試。」

  「是,侯爺。」

  寧邊意會,立迅速派人傳令,最前面的騎兵收到消息,立刻翻身下馬。

  走了幾步路,雖然是好一些,但隨著深入泥沼窪地,不時有人陷進去,泥漿深及小腿,甚至大腿,每一步都像在粘稠的膠水裡掙扎。

  冰冷的泥水迅速灌入靴筒,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雙腳,麻木感沿著小腿向上蔓延,幾乎是轉瞬間,整個隊伍就已經停滯不前。

  眼看著就要停下,張瑾瑜一夾馬腹,朝著下面泥地奔了過去,身後寧邊等人,立刻跟上,」先別過來,本侯試一試。」

  張瑾瑜騎在「烏雲踏雪」上,這匹神駿的馬,下了坡之後,此刻也顯得有些狼狽,雪白的蹄腕被泥漿染得漆黑,不好挪動,隨後,張瑾瑜翻身下馬,用腳踩了踩泥地,果然有些偏軟,而且冷的異常,可心中卻是一片澄明,多敏的人,昨夜就是在這樣的泥濘中掙扎到密林,又在無遮無擋的寒雨中熬過一夜————他們的狀態,只會更糟。


  隨即翻身上馬,回了緩坡,「寧邊,把人撤回來,把板車板子卸下來,而後用馬拉著,人坐在木板上,試一試。

  「」

  「是,侯爺。」

  寧邊眼神一亮,這倒是好法子,隨即叫來軍需官,讓留守的士卒,也開始拆卸板車木板,簡單做了馬拉的板車,幾人上去,有兩匹馬拉著,竟然在泥地上「拖拽而行」,當然,人不可能上去太多。

  眼見著有效果,整個先鋒軍,立刻重新整軍,一個時辰過後,大軍才開始南下。

  直到晌午過後,才漸漸的接近那片幽深的密林北側。

  「侯爺,前面不遠處,就是多敏殘部,斥候始終盯著,到現在為止,無人出來。」

  寧邊眼神有些古怪,按理說,這個時辰,早就該埋鍋造飯,暖暖身子,就能東逃了,何必還守著密林不走。

  此刻,張瑾瑜也是一身泥濘不堪,雖說馬拉板車能行軍,可周圍的泥水,濺起來一身,是躲不掉的,何況馬走的順當了,腳下帶起的泥巴,都甩在身後板車上,就算有親兵在前面擋著,可自己一臉的泥漿,也躲不過去。

  「等到了地,就知道多敏,藏了什麼鬼主意,記住,到了地方,所以人徒步前進,咱們不是帶了一些鐵甲嗎,先進去的人,穿鐵甲,拿盾牌,定要小心。

  用手蹭了蹭臉上的泥點,好歹甩下不少。

  「是,侯爺,末將尋思著,是不是傳令,讓傳英將軍帶著人馬過來,以防不測。」

  看著周圍一片寂靜,只有在大軍前行的聲響,寧邊還以為,多敏帶著人早就逃了。

  「可以,派人出去傳令,他離得近,就算是路難行,也要不了多少時間。」

  「是,侯爺。」

  剛說完,先鋒軍前部,已經靠近密林不遠處,立刻開始著甲,並且全部跳下板車,組成散陣警戒。

  距離越近,空氣中原有的泥土腐敗氣息中,那股令人不安的死寂與絕望感就越發濃烈,甚至隱隱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腥臭。

  張瑾瑜站起身,眯著眼看過去,一片靜悄悄的,密林邊緣,別說什么女真人影子,就連一絲大地拖拽的痕跡都沒有,好像從來沒人來過一般,紳士詭異。

  「寧邊,告訴段宏,不要著急,讓大軍圍攏過去,先派斥候營,小心探查,本侯覺得,怎麼氣氛有些不對勁。」

  「是,侯爺,末將這就去傳令,侯爺,此地太過安靜了,這個時辰,莫不是障眼法。」

  隨手打發身邊親兵傳話,可大軍逐漸靠前的時候,總有些擔憂。

  「是人是鬼,進去才知道,讓親兵準備,隨本侯過去。」


  撂下一句話,張瑾瑜緊了緊身上蓑衣,拿著寶刀,也隨著大軍前行。

  第一營士卒,段宏親自領軍,入了密林,漫步前行,腳下是濕漉漉的、低垂的灌木和藤蔓,再看周圍,說是密林,其實也不過是高聳的樹木,這才顯得密集。

  「將軍,斥候營的人,沒有發現有人的痕跡。」

  身邊的副將,面帶焦急和警惕,眼前的密林,在陰暗天氣下,明顯光線不足,看不清裡面是什麼情況,整個隊伍,已經逐漸靠攏過來。

  段宏手拿著長刀,掛著臂盾,靠在樹後,小心觀察四周,眼神裡帶著不解,」還真是,會不會韃子趁著夜色跑了,咱們白跑了一趟。」

  這也不是不可能的,可副將搖了搖頭,「將軍,應該不可能,四周密林外面,都是咱們的暗哨,一晚上輪換一個營的人,都沒有看見多敏大軍出來,除非他們走向密林深處。」

  說到這,副將也有些猶豫,眼前的密林,一眼望不到邊,若真是深入,還真的不一定能尋到。

  可話沒說完,身後傳來一句熟悉話語,「就算深入,也不可能走得遠,大軍沒有補給,萬一在裡面迷了路,不要咱們動手,韃子就完蛋了。」

  段宏趕緊回頭,見到是侯爺就在身後,臉色大變,急聲道;

  「侯爺,你怎麼來了,末將帶人搜尋即可。」

  「慌什麼,大軍已經入了林子,小心搜索,都走到這最後一步了,能不能成,就看天意了。

  「」

  張瑾瑜身後拍了拍段宏的肩膀,說到老天,抬眼看向頭上鉛幕,也不知是幫自己,還是幫韃子,天意難測,」這,侯爺,你跟在末將身後,寧邊,把盾豎起來,小心護送侯爺。」

  段宏不放心,又叮囑一句,還把身後士卒,調到前面,這樣一來,各部人馬,逐漸穿梭如密林深處。

  忽然,前部斥候營的人,突然停下腳步,身後大部士卒,立刻警惕,張瑾瑜此刻以抽出長刀,帶人靠攏過去,問道;

  「發現什麼?」

  斥候營校尉回頭瞧見是侯爺至此,立刻想要跪下,卻被張瑾瑜一把拉著,「事有緩急,不必拜了。」

  「謝侯爺,卑職又發現,韃子應該離得不遠了。」

  校尉指了指不遠處樹根處,明顯有著認為折損,而且,還有一絲血跡在上面,雖然有些淡了,可那種血腥味,在場人,誰不熟悉。

  「好,記你一功,傳令,讓大軍圍過去。」

  「是,侯爺。」

  沒過多久,當先鋒軍的前鋒終於撥開密林里的灌木叢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這些身經百戰的鐵血將士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比冰冷的雨水更加刺骨。


  這哪裡是什麼休整的營地?分明是一座被雨水浸泡、被寒冷凍結的露天墳場!

  密林深處光線昏暗,被雨水浸透的樹葉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墨綠色,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珠。

  林間空地、樹根下、甚至稍顯陡峭的土坡旁,密密麻麻地蜷縮著、倒伏著無數女真士兵的身影,許多士卒衣甲未卸,裹著獸皮在頭上,還有人脫了衣甲,只穿著濕透的布衣或破爛的皮襖,緊緊抱著身體,試圖汲取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

  然而,更多的,是那些一動不動、姿勢扭曲僵硬的身影。

  凍死者,不計其數!

  有的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抱在胸前,臉上凝固著痛苦和絕望;有的則仰面朝天,空洞的眼睛無神地瞪著灰暗的天空,任由雨水灌入;還有的互相依偎著,卻都早已冰冷僵硬,如同兩尊被遺棄的泥塑。

  尤其是那些水窪地里,雨水沖刷著他們青白的面孔和僵硬的肢體,身體胖大,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白色,慘不忍睹,加上泥漿糊滿了他們的身體,就成了萬人坑。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濕木頭腐爛的味道、馬糞味,令人作嘔。

  別說普通士卒,就連張瑾瑜也沒忍住,一張口就吐了出來,心中極具震撼,這他娘的,多敏不會什麼沒有帶齊,就匆匆逃了吧,」寧邊,讓士卒往裡走,看看多敏,還活著沒,要是活著的,別讓他死了。」

  心神一動,看來老天還是站在他這邊的,若是昨夜,他領的人馬,沒有攜帶帳篷屋物資,說不得,和這些人一樣了。

  繼續往前走,倖存的士兵如同行屍走肉,眼神空洞麻木,對闖入的大軍幾乎視若無睹,他們瑟瑟發抖地蜷在同伴的屍體旁,或靠在濕漉漉的樹幹上,嘴唇烏紫,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病態的喘息,許多人的手腳已經凍傷發黑,腫脹變形。

  戰馬的狀況同樣悽慘,不少馬匹倒斃在泥水中,肚腹鼓脹,倖存的馬匹也大都耷拉著腦袋,皮毛濕漉漉地貼在身體上,肋骨清晰可見,眼神渙散,鼻孔里噴著微弱的熱氣,馬蹄深陷泥中,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整個密林營地,死氣沉沉,只有雨打樹葉的沙沙聲、垂死者的微弱呻吟和寒風穿林的嗚咽聲。

  再往後,高處的位置,幾頂歪歪斜斜、勉強支撐的帳篷,周圍,更是擁擠不堪,不少地方,還有被斬殺的屍體。

  想來昨夜,要麼是發生營嘯,要麼是為了這幾頂帳篷,揮刀爭搶。

  張瑾瑜停下腳步,身邊聚集了大批士卒,已經把周圍圍了起來,」侯爺,前面應該是多敏的營帳了。」

  寧邊在身後提醒,周圍地方,只有此處,略顯高地,而且,明晃晃的大帳篷,就樹立在眼前,是個人都能看見,忽然,同樣破敗沾滿泥漿的帳篷前,門帘一動,不少女真部將,簇擁著一樣形容枯槁、卻還勉強保持著甲冑和武器的人影。


  為首一人,面目極為陌生,身披一件髒污的金色鎖子甲,外罩的錦袍早已濕漉漉的,可頭上帶著尾羽,應該就是女真新任大汗多敏。

  好似等了許久,二人對視過後。

  張瑾瑜舉起手,身後的玄色洪流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停止了前進,只餘下眾多士卒的喘息聲,和蓑衣摩擦的細微聲響,沉重的壓迫感如同實質的鉛雲,籠罩了整個密林,連雨聲似乎都小了一些。

  那些原本麻木的部分倖存士兵,終於感受到了這巨大的壓力,紛紛扔下手中武器請降。

  寧邊立刻上前一步,用足以穿透雨幕的洪亮聲音喝道:「大武洛雲侯在此!多敏!爾等已被天軍合圍,插翅難逃!還不速速棄械投降,更待何時?」

  聲音在死寂的密林中迴蕩,驚起幾隻躲在樹冠中的寒鴉,發出幾聲悽厲的「呱呱」聲。

  帳篷前的多敏,身體猛地一顫,極其緩慢地、如同生鏽的機器般抬起頭。

  血紅的雙眼,帶著種種猙獰,而後又變得空洞迷茫,臉色慘白中透著一股死灰,嘴唇乾裂烏紫,鬍鬚上沾滿了泥漿和冰碴。

  雨水順著他散亂的髮髻流下,說不出的頹敗,手中握著一把鑲金彎刀,此刻微微顫抖。

  「投降?」

  多敏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幾乎不成調,帶著一種自嘲的、濃得化不開的苦澀,;

  「洛雲侯————張瑾瑜————哈哈哈————」

  隨即,多敏發出一串短促而瘋狂的笑聲,如同夜梟悲鳴,「長生天————長生天拋棄了他的子民!我女真勇士————竟落得如此下場!投降?苟活於世,本汗,愧對先祖。

  ,最後一句已是嘶吼,聲帶似乎都要撕裂。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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