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終歸是有變化
第1108章 終歸是有變化
榮國府的六月午後,蟬鳴被層層迭迭的芭蕉葉濾得輕淺,穿堂風卷著西府海棠的甜香,掠過抄手遊廊的朱漆欄杆。
藕香榭里涼意浸人,水磨青磚地縫裡嵌著細草,檐下懸著的竹簾被風掀得簌簌作響,露出榭內內堂眾人身影,隨著一陣涼風襲來,屋內總算是有了涼意。
黛玉靠在躺椅上,月白色軟綢袷裙上繡著幾枝淡紫的蘭草,裙擺垂落在榻邊,被穿堂風拂得微微顫動,目光落在窗外池中翻湧的綠荷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想起侯爺這段時日,並未來看自己,心中竟然有了一絲惆悵。
「這幾日天氣越發燥了,」
薛寶釵坐在對面的梨花木椅上,正用銀簽挑著冰鎮的荔枝,聲音溫軟如浸過清泉,
「昨日太太讓廚房做的蓮子羹,妹妹可還合口味?」
順手把荔枝遞了過去,身上穿的藕荷色綾緞褂子繡著纏枝蓮紋,領口袖邊滾著細細的銀線,襯得膚色愈發瑩白。
黛玉四下一望,剛剛帘子那邊的身影,並未尋過來,這才收回目光,淺淺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勞姐姐掛心,倒是比往日甜些。」
她將荔枝接過來,隨手一邊的小几上,瓷白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微涼的釉面,
「只是這暑氣悶得人心裡發慌,昨夜竟醒了三四次。」
薛寶釵身子一頓,隨即放下手中的銀簽,接過鶯兒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指尖:
「林姑娘說的是,我也覺著眼下發沉,許是前兒跟著太太去姚記商號一趟累著了。」
少許片刻,目光掠過黛玉紅潤的臉頰,
「聽說林妹妹這幾日身子大好,可算是有了好消息!」
「不過是老毛病,將養著就成!」
黛玉淡淡擺手,望著屋裡熱鬧勁,心中也有些暢然,尤其是惜春丫頭,也不知聽到什麼,咯咯笑聲,讓自己也顯得極為舒暢,好在府上也沒有什麼煩心事。
正說著,
隔壁桌子前,又傳來湘雲爽朗的笑聲,夾雜著探春清脆的話音。
黛玉微微蹙眉,也不知又鬧了些什麼話,寶釵便笑道:
「想來是三妹妹她們在說什麼熱鬧事呢。」
陪著笑臉,起身走到帘子處,撩起竹簾一角向內望去,只見湘雲穿著水紅撒花襖裙,正湊在探春耳邊說著什麼,逗得迎春捂著嘴輕笑,惜春卻依舊低頭撥弄著衣角的玉佩,神色淡淡的。
藕香榭與暖閣只隔了道月洞門,掛著半舊的青紗帳,帳子上繡的折枝桃花已有些褪色,湘雲的聲音穿透紗帳飄過來,帶著女子的清脆:
「我前兒去襲人那裡,想著尋二哥哥說些話,誰知,剛進屋,就見她正縫著件玉色綾子的背心,說是給二哥哥做的,依我看吶,咱們這位二哥哥這次可算吃了回大虧。」
探春手裡則是捏著糕點,輕聲道:
「這話可別亂說,畢竟是關在兵馬司大牢里三日,聽平兒說回來時渾身是土,連頭髮都亂糟糟的,今個瞧了郎中,好在沒事。」
探春把糕點送入嘴中,石青色繡百蝶穿花的褂子,眉宇間帶著幾分擔憂,
「雖說沒受什麼刑,可那地方終究不是善地,也不知這幾日怎麼待的。「
迎春怯生生地接口:
「太太們前日在屋裡說,好像是和什麼王府的人起了衝突」
話說到一半,見探春冷冷瞥了她一眼,便縮了縮脖子不再言語。
惜春將玉佩往腰間一墜,發出清脆的響聲:
「問那麼多做什麼,人回來就好,」
氣哼哼喝了一杯茶,藕荷色素麵裙隨之擺動,頭髮簡單挽了個髻,
「左右不過是些荒唐事,鬧到被官府拿問,也算是個教訓。」
也不知怎麼,和林姐姐在一起,現在總覺得寶二爺,也太不小心了,連賈蘭都比上,湘雲急得拍手:
「四妹妹怎麼這麼說!二哥哥雖說有時荒唐,可心腸是好的,這一次在友來酒樓宴請同門,也不是他事先定下來的。」
跺了跺腳,水紅裙裾揚起好看的弧度,
「左右都是青蓮書院的人先尋得事,鬧出亂子,落得苦楚。」
黛玉在這邊聽得真切,神情明顯不喜,爹爹曾說,做事不周,遇事不決,怎可成大事,寶釵連見此,知道林姑娘有些厭煩,趕緊低聲道:
「妹妹不聽就不聽,她們也是隨口亂說。「
「我沒事,總歸是事情了了。」
黛玉坐在那,感覺有些心煩,
「不過是聽著不舒服。」
抬眼望著池中被風吹得翻卷的荷葉,想起往日裡,在揚州和父母安靜的日子,心中多了許些痛楚,終歸是回不去了。
正亂著心緒,忽聽暖閣那邊傳來腳步聲,接著是湘雲驚喜的聲音:
「二哥哥,你可來了!」
一聲呼喚,讓屋裡的眾人心思各異,探春和迎春二人,急忙起身,臉上堆起溫和的笑意。
黛玉則是身子一僵,下意識地轉過身,背對著月洞門,薛寶釵也顯得有些不自在,倒也沒有多話,只有惜春毫不在意,繼續吃著糕點。
寶玉掀簾進來時,身上還帶著些微的風塵氣息,沐浴更衣後,穿著件月白綾綢長衫,頭髮雖已梳理整齊,卻掩不住眉宇間的倦色與鬱氣,幾日不見,人是清瘦了些,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往日裡靈動的眼神此刻也黯淡無光。
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把眾位妹妹瞧了一遍,尤其是外頭窗戶那一桌,一眼就看到了背對著他的黛玉,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剛要開口喚「林妹妹「,卻見黛玉連頭也未回,只望著窗外的荷塘出神,那背影纖細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卻又帶著拒人千里的疏離。
身邊幾個伺候的丫頭,尤其是晴雯,似是有意無意,遮擋著寶二爺的視線。
賈寶玉的心猛地一沉,方才在屋裡憋著的火氣與委屈霎時涌了上來,又被這無聲的冷落澆得透涼,愣在原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見此,薛寶釵也沒有開口,只有屋裡的湘雲連忙打圓場:
「二哥哥,你可算出來了!我們正說你呢「
「說我什麼?」
寶玉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好像是得了風寒之症一樣,目光卻有些游離,總覺得府上的人,變了模樣,呢喃自語;
「說我活該被關在大牢里?還是說我又做了什麼荒唐事,惹得大家笑話?」
探春蹙眉,怎會說些話,
「二哥哥怎會這般說辭,我們不過是擔心你。」
迎春訥訥地跟了一句,
「二哥哥受苦了,回來就好「
只有惜春改了性子:
「二哥哥也算是吃一塹長一智,自知荒唐就好。」
許是聽了這些話的刺激,賈寶玉忽然鼓起勇氣,一步步走到外間屋子,聲音放軟了些:
「林妹妹,這幾日,我想著有話跟你說。「
黛玉依舊沒有回頭,只是輕聲道:
「寶二爺有話不妨直說,這裡還有姐姐妹妹們呢。」
雖然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卻比疾言厲色更讓人心寒。
賈寶玉只覺一股火氣直衝頭頂,又被深深的無力感壓了下去,這些日在牢里受了驚嚇,心裡最惦記的就是黛玉,想著回來定要跟她訴訴委屈,誰知竟換來這樣的冷淡,
現在更是如陌路人一般,來此興頭,一下便沒了,咬了咬牙,轉身就往外走,卻被湘雲攔住了。
「二哥哥別急著走,剛從外面回來,該歇歇才是,襲人說你回來,飯也沒吃多少,我讓廚房給你留了蓮子羹。「
寶玉甩開她的手,悶悶地說:
「我不餓。」
看了看屋裡眾人,終究還是沒再說什麼,轉身大步流星地出了暖閣。
湘雲看著他的背影,急道:
「林姐姐,你怎麼不理他呀?他剛從牢里出來「
黛玉這才緩緩轉過身,眼睛清明,氣平安靜,
「都快成親的人了,長點記性也好,蘭哥兒如今都入了官身,何來再玩鬧之說。」
這一點,卻是林黛玉瞧在眼裡的,若是定下心來讀書,這次科舉,怎會不中,老太君那邊,甚為遺憾。
薛寶釵嘆了口氣,知道黛玉的意思;
「妹妹說的在理,這府內,府外,閒言碎語最是多,尤其是東府那邊分了家之後,恩科的事,都堵在心上,確實難受了。」
黛玉幽幽一笑,望著窗外的荷葉輕聲道:
「難受也是他自找的,讀聖賢書,定要沉下心思,若不是他整日與那些人廝混,怎麼會被官府拿問?若是真惹出什麼塌天大禍,別說他自己,連整個賈府都要被連累。「
這話一出,暖閣里霎時安靜下來,姐妹們都知道她說的是實情,卻也明白她心裡的擔憂,湘雲想勸幾句,卻不知從何說起,只得悻悻地坐下。
此時內里堂屋的竹簾輕輕晃動,王夫人身邊的周瑞家的悄悄走了出來,見寶釵正坐在那裡,便上前低聲道:
「寶姑娘,老太太讓你過去呢。」
薛寶釵點點頭,起身對黛玉道:
「妹妹在這裡歇著,我去去就回。」
又囑咐三春和湘雲好生照看黛玉,這才跟著周瑞家的往後堂走去。
穿過曲折的迴廊,繞過一棵盛開的木槿,便到了賈母平日歇晌的正房,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賈母略顯疲憊的聲音:
「那些藩王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借著給太上皇祝壽的名頭入京,實則還不是想在朝堂上分一杯羹。」
王夫人的聲音緊隨其後:
「老太太說的是,前日忠順王就打發人來送禮,還特意提到寶玉的事,話里話外都透著問詢之意,說是青蓮書院那些鬧事人有人領頭。「
邢夫人坐在那,倒是沒有其他動作,接口道:
「何止忠順王,這幾日,那些老親勛貴來的可不少,我看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寶釵放輕腳步,掀簾進去時,只見賈母斜倚在鋪著軟墊的寶座上,手裡捏著串紫檀佛珠。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媽還有二奶奶陪坐在一邊,神色各異,見寶釵進來,賈母招手讓她到身邊坐下,輕聲道:
「你來得正好,聽聽這些煩心事。」
寶釵笑著給賈母和各位長輩請安,柔聲道:
「老太太別煩心,聽說府上早就備好賀儀,明日裡壽宴賀禮,等著就是,那些王爺們再怎麼折騰,也不敢在這時候鬧出亂子來。」
賈母嘆了口氣,意外的看了寶釵一眼,心頭還有些惋惜,若不是洛雲侯那邊下手快,留給寶玉多好:
「你這孩子就是心寬,可這京城的事一日比一日緊,咱們雖是內宅婦人,也該知道些厲害。」
她轉動著佛珠,聲音低沉下來,
「明白里,入宮上供,你可隨著你母親,一併去後宮娘娘那邊,」
薛姨媽見到女兒來此,滿心歡喜,倒是不喜歡這些瑣碎的事,
「老太太,看您說的,這還是沾了您的光,倒是這壽宴上的賀禮,可還隨著規制送?」
畢竟是薛家沒了主事的,又丟了祖上的官帽,若是送,該如何送,不免憂心忡忡。
就連王熙鳳也不自覺的擔心著,想著前幾日的事,還是說了出來;
「前日宮裡的夏總管著人來傳話,說太上皇近來精神不濟,讓各家好生準備壽禮,莫要出什麼差錯,我看這背後定有文章。」
賈母皺了皺眉,沒接鳳丫頭的話,轉而對寶釵問道:
「你哥哥雖然沒有實缺,但總歸捐了五品的官,就按照五品官的送,也不算逾制。「
想了想,其實有著侯府照應,多送少送也沒什麼,只是薛家這邊,也沒有個能挑大樑的。
「是,聽老太太的。」
薛寶釵點了點頭,也只能如此了,若是哥哥在京營謀個差事也是好的,可一想到京南民亂,隨即又打消這種念頭。
賈母或許感同身受,沉默半晌,佛珠轉動的速度漸漸快了起來,堂屋裡靜悄悄的,只有窗外蟬鳴不知疲倦地響著,襯得這內宅深處的議論愈發沉重。
「罷了,還是按照以往的禮數就成,鳳丫頭,府上的賀禮,可備好了。」
「回老太太的話,宮裡壽宴賀儀,後宮進獻的賀禮,以及一些散碎銀子,全備好了,就連呈遞賀喜摺子,二老爺也全都事先留好。」
「那就好,今夜送的東西,就留在我這,讓人連夜看著,萬不能出錯。」
「是,老太太。」
隨著王熙鳳應了話,賈母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看向王夫人,
「寶玉回來後怎麼樣了?現在可還好一些。」
王夫人連忙回道:
「回來後梳洗一番,換了衣裳,只是性子悶了些,剛才還去藕香榭那邊了,許是找姐妹們說話去了。」
賈母點點頭:
「讓他歇著吧,國子監那邊給了休沐,好好在府上待著,」
又對眾人道,
「其他的人,府上收斂一些,明日賀禮備齊,還要入宮,給娘娘請安呢。」
眾人紛紛應是,又說了些家常話,賈母便有些乏了,王夫人便張羅著讓老太太歇息,眾人這才陸續散去。
寶釵走出正房時,見午後日頭已漸漸西斜,金色的陽光穿過茂密的枝葉,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想起黛玉還在藕香榭等著,便加快腳步往回走,路過沁芳閘時,遠遠看見黛玉已經走了出來,獨自一人站在水邊的石頭上,望著潺潺的流水出神,身後幾個丫頭,再不遠處跟著。
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林妹妹怎麼出來了,可是屋裡煩悶?」
黛玉抬頭見是寶釵,淡淡地點了點頭:
「姐姐從老太太那裡回來了?」
「嗯,老太太說了些話,明日就要去宮裡賀喜,給娘娘請安,說了一些宮裡規矩。」
寶釵慢慢靠過去,並無隱瞞,一聽又是許多俗事,黛玉便沒了心思再問,
「這倒是大事,也不知明日又該多熱鬧。」
寶釵溫聲隨了話;
「還是妹妹知曉規矩,今個,還需要妹妹早些休息,若是侯爺回來」
定定神,沉默片刻,薛寶釵也知道說的話不合時宜,知道侯爺這些日子太忙,哪有時間來此,
「他有時間就來,沒時間也托人帶了話,好在離得不遠,晴雯也回去幾趟,現在郎君雜事纏身,不得分心,或許明日裡就見到了,」
黛玉抿嘴一笑,摸了摸髮簪上的碧玉金釵,往回看去,藕香榭里,三春和湘雲也不見了蹤影,只有鴛鴦正在收拾桌上的茶具。
「還是林姑娘看得開,城南的幾處酒樓,已經開張,若是妹妹有空,倒是可以去看一看。」
「再說吧,明日,還需要姐姐過來提醒一聲,」
池中荷葉上的水珠在午後陽光中閃著微光,遠處傳來晚歸鳥兒的啼鳴,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卻又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
「這好說,明日清晨,我來的早一些就好,實在不成,讓晴雯多跑一趟。」
薛寶釵笑了笑,現在府上誰人不知,晴雯可是林姑娘身邊的人。
陽光普照,熱氣蒸騰,丫鬟們陸續放下了遮擋的帘子,隔絕外面的熱氣,將整個藕香榭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影中,隨著微風吹過,二女就在此地分手,各自回了院子,留下滿園清香。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