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心魔
第205章 心魔
每一級台階都懸浮在虛空之中,邊緣流轉著淡金色的符文,散發出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氣息。
他邁出木質腳掌,踏上了第一級台階。
台階微微一沉,隨即穩穩地托住了傀儡的身一股柔和的銀白色光芒從台階上升起,將傀儡整個籠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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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李長歲感覺到了變化。
周圍的虛空消失了。琥珀色的長路消失了。前方的銀白色階梯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盡的黑暗。
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黑暗。
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任何參照物。他像是懸浮在一片虛無之中,只有傀儡的軀殼提醒著他,他還「存在」著。
這是————第三關?
李長歲心念剛起,黑暗便有了變化。
不是光亮起,而是黑暗中浮現出了一道門。
一道很普通的門,木質的門板,銅製的門環,門框上還貼著褪了色的春聯。門半掩著,縫隙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李長歲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認識這扇門。
這是他穿越前,老家的門。
心魔關。
這三個字在他腦海中浮現的瞬間,那扇門自己開了。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昏黃的燈光從門內湧出,將周圍的黑暗驅散了幾分。燈光里站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頭髮花白的婦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衫,腰上繫著一條沾了油漬的圍裙。
她的手裡端著一盤剛出鍋的菜餚,熱氣騰騰,香味似乎能穿過不知多少萬里的時空,直接鑽入他的鼻腔。
「回來啦?」婦人笑著說,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滿是慈愛,「快進來,菜剛炒好,趁熱吃。」
李長歲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是他母親。穿越前,那個世界的母親。
他離開那個世界不算久,離他真正覺醒記憶,只有近十年。
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那個世界的痕跡。
但他沒有忘記。他什麼都記得。
婦人見他不說話,眼中多了一絲擔憂:「怎麼了?」
「媽。」李長歲開口了。
聲音從傀儡的軀殼中傳出,沙啞而艱澀。
婦人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叫媽幹嘛,快進來,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李長歲沒有動。
他看著燈光里那個頭髮花白的婦人,看著她眼角那些被歲月刻下的皺紋。每一個細節都那麼真實,真實到他能聞到廚房裡飄出來的醋味,能聽到鍋里水燒開的咕嘟聲,能感受到那扇門後傳來的、屬於家的溫度。
但他知道,這不是真的。
這是心魔關。
化神天君設下的第三重考驗,專門針對修士的心性。
會挖掘出你內心深處最深的執念,最柔軟的記憶,最無法割捨的牽絆,然後將它們編織成一個完美的幻境。
只要你走進去,只要你沉溺其中,就再也出不來了。
「兒子?」婦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帶著一絲不安,「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她放下餃子,朝李長歲走來。腳步有些蹣跚,左腿微微拖著地。那是她年輕時摔過一跤留下的舊傷。
她走到李長歲面前,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額頭。
那隻手布滿了老繭和裂紋,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剁餃子餡時沾上的麵粉。
李長歲閉上了眼睛。
遠在黑淵角寶符閣靜室中的本體,同樣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這是假的。
知道眼前這個婦人只是心魔關從他記憶中提取出來的幻象。知道只要他伸出手,走進那扇門,他就會永遠沉淪在這個幻境之中,直到壽元耗盡,或者被登天路的規則抹殺。
但他還是想多看一眼。
就一眼。
婦人的手停在了他額頭前方,沒有落下來。她歪著頭,看著眼前這個「兒子」,眼中滿是困惑:兒子,你到底怎麼了?」
李長歲睜開眼。
傀儡的眼眶中,琥珀晶折射出昏黃的燈光,將那婦人的面容映得清晰無比。
「媽。」他又叫了一聲。
然後,他後退了一步。
婦人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的臉上浮現出深深的、被刺痛了的失望。
「你————不進來嗎?」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李長歲沒有回答。又後退了一步。
婦人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畫,顏色在一點點洇開,輪廓在一點點溶解。
她的臉,她的手,她圍裙上的油漬,她身後的那扇門——一切都在慢慢變得透明。
但她的眼睛依然清晰。
那雙眼睛裡,失望在一點一點加深,變成了一種近乎絕望的哀傷。
「為————」
她的聲音飄散在黑暗中。
門消失了。燈光消失了。菜的香味消失了。
一切歸於黑暗。
李長歲站在原地,傀儡的軀殼一動不動。
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對的。心魔關就是如此—它會用你最珍視的東西來誘惑你,讓你心甘情願地沉淪。
但他還是痛。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然後,黑暗再次變化。
這一次浮現的,不是門,而是一個人。
一個穿著青衫的青年,面容與他有七分相似。
青年站在一片荒原上,抬起頭,看向李長歲。
他的眼睛和李長歲一模一樣。只是那雙眼睛裡,燃燒著李長歲從未有過的暴戾和殺意0
「你太弱了。」青年說。他的聲音和李長歲一模一樣,但語氣中滿是輕蔑和不屑:「在這個世界,心慈手軟就是最大的罪。你明明有實力,卻總是躲躲藏藏,像只老鼠。」
他提起劍,劍尖指向李長歲。
「看看我。」青年咧開嘴,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我殺了所有擋路的人。仇家,路人,無關的人—只要擋在我前面,就是一個字,殺。所以我比你強,比你快,比你活得更像一個人。」
他一步一步朝李長歲走來,劍尖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黃土上,濺起細小的煙塵。
「你呢?你還在躲什麼?你還在怕什麼?你以為苟著就能活下去?你以為低調就能安全?」他在李長歲面前三步處停下,劍尖抵在了傀儡的胸口:「你錯了。這個世界,只有強者才配活著。」
劍尖刺入傀儡胸口的木質軀殼,發出一聲輕微的嗤響。
李長歲低頭看了一眼。劍尖刺入的深度很淺,但那股暴戾的殺意已經順著劍身傳遞過來,試圖勾起他內心深處所有的憤怒和戾氣。
李長歲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握住了那柄劍的劍身。
青年的臉上閃過一絲意外。
李長歲用力一推。劍尖從傀儡的胸口退出,在木質軀殼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你不是我。」他說。
青年眉頭一皺。
「你是我心裡最陰暗的那一面。」李長歲繼續道:「是我在無數被逼到絕路時,曾經冒出來過的念頭。殺了所有人,就不用再躲了。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惡人,就不用再顧忌任何東西了。」
他頓了頓。
「但我沒有變成你。」
青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因為我知道,你的路,盡頭是自我毀滅。那不是我要走的路。」李長歲淡淡道。
青年的身影開始碎裂。裂紋向四面八方蔓延。裂紋爬過他的臉,爬過他的手臂,爬過他手中那柄還在滴血的長劍。
「你會後悔的。」青年說。他的聲音隨著裂紋的蔓延變得斷斷續續。
李長歲沒有說話。
青年的身影徹底碎裂,化作無數細小的碎片消散在黑暗中。
黑暗重新歸於寂靜。
李長歲站在原地,等待著下一個幻象的出現。
心魔關不會只有兩重幻象。執念,陰暗,接下來會是什麼?
他等了很久。
黑暗沒有任何變化。
然後,那個悠遠的聲音再次響起。
「可過。」
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
銀白色的階梯重新浮現在腳下,琥珀色的長路在身後延伸。
身前,一座天門佇立。
李長歲低下頭,看著傀儡胸口的木質軀殼。
他通過了心魔關。
不是因為他戰勝了心魔,而是因為他認清了自己。
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個殺伐果斷的惡人,也知道自己不是那個沉溺於過去無法自拔的遊子。
他是李長歲,一個在新世界重活一世的人,一個在這個殘酷世界裡小心翼翼活著的修士。
他有他想保護的東西,有他想走的路。
這就夠了。
李長歲抬起頭,望向身前近在咫尺的天門。
不同於之前那扇金玉光澤的第一道門,這道光門通體呈現出一種極淡極淡的碧色,像是初春時節枝頭剛冒出的嫩芽。
門的邊緣沒有符文,只有一道道如同樹木年輪般的紋理,從門框向四周擴散,融入周圍的虛空之中。
這時,傀儡胸腔深處,那處被層層符紋包裹的暗格中,翠綠幼苗再次亮起了光。
不同於之前穿過光門時那種極淡極微、幾乎不可察覺的幽光。
這一次,它綻放出的光芒明亮而溫潤,像是一滴落在宣紙上的碧色墨汁,從傀儡胸口的位置緩緩滲透出來,將整具暗黑色的木質軀殼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翠色。
翠綠幼苗的光芒與這道碧色光門遙相呼應。
李長歲感覺到了那股力量的牽引。
像是一隻手輕輕握住了傀儡的手腕,李長歲能感覺到,暗格中的幼苗正在輕輕震顫,像是離家多年的遊子終於望見了故鄉的屋檐。
他沒有猶豫,邁步走進了光門。
眼前先是鋪天蓋地的碧色光芒,隨即光芒如潮水般退去,一片嶄新的天地在傀儡的琥珀晶視角中徐徐展開。
腳下是一片草地。
真正的草地。柔軟的、青翠的、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草地。
草葉細長而柔嫩,踩上去像踏在雲絮之上。
頭頂是一片更加真實鮮活的天空。淡金色的陽光從極高處傾瀉而下,溫暖卻不刺眼。
幾縷白雲在天邊緩緩流淌,偶爾有幾隻不知名的飛鳥掠過,發出清脆的鳴叫。
遠處,一座青翠的山峰靜靜矗立。
山不算高,約莫數百丈的樣子,山體覆蓋著層層疊疊的蒼翠植被,一道銀練般的瀑布從山腰傾瀉而下,在山腳匯聚成一汪碧藍的湖泊。
湖邊有一座竹屋,不大,三間正房,兩側各帶一間耳房。屋前種著一株不知名的花樹,花開正盛,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極淡的漣漪。
這裡不像是一座秘境的核心,更像是一處隱居之所。
「這裡是?」李長歲正要邁步,忽然神色一變,感應到了什麼。
有人正在接近。
他停下了腳步。
與此同時。登天路上。
陸塵睜開了眼睛。
紫金色道袍的青年依舊負手而立,神色平靜,仿佛剛才經歷的心魔幻境不過是一場微不足道的微風。
但他的眼角,有一絲尚未完全乾涸的淚痕。
心魔關。
化神天君設下的第三重考驗,專門針對修士內心深處最深的執念。
它會挖掘出你最不願面對的記憶,最無法釋懷的遺憾,最難以割捨的牽絆,然後將它們編織成一個個近乎完美的幻境。
陸塵看到了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抬起手,輕輕拭去眼角的那道淚痕,動作從容得。然後,他邁步踏過了面前的第三道光門。
光門之後,是一片與他想像中截然不同的天地。
這是一座幽暗的石質大殿,石壁上的夜石將這裡照得通亮。
陸塵的目光掃過這一切,神色依舊平靜。他沒有急著探尋,而是負手站在原地,將一切盡收眼底。
就在這時,他身後又亮起了幾道光芒。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赤戈。
焚炎谷的天驕依舊是那副赤膊上身的模樣,火紅色的長髮在無風中輕輕飄動。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剛從巨大衝擊中回過神來的茫然,但只持續了不到一息,便被那副慣常的桀驁笑容取代。
「哈!心魔關,有點意思。」他咧開嘴,活動了一下肩膀,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差點以為要死在裡面了。」
他的話說得輕描淡寫,但他額頭尚未乾透的汗漬和眼角殘留的血絲,都在說明剛才那場心魔考驗的兇險。
緊接著,又一道身影浮現。
竟然是是蘇映月。
面容依舊清冷高傲。但她的臉色比平時蒼白了幾分,丹鳳眼微微泛紅,顯然是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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