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183.錨

  第183章 183.錨

  荒感覺自己的意識在變輕,越來越輕。

  仿佛一片落葉被狂風捲起,在無盡的虛空中不斷向上飄蕩。

  他「看」不到,也「聽」不到,只能感知到一種逐漸稀薄的存在感就像墨滴在水中化開,顏色越來越淡,最終融入透明的虛無。

  這是方業戶仙在與他爭奪身體的控制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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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法屍,荒的本質就是萬業戶仙的造物。

  他是萬業在時間長河中投下的錨點,是涅槃者權柄的延伸,是那個錯誤本身在現實中的具現化。

  造物反抗造物主,凡人反抗神—這本就是痴人說夢。

  但萬幸的是,現在的萬業狀態也不好。

  荒能感覺到一或者說,是殘存的「荒」那部分意識能感覺到—一萬業屍仙並非全盛狀態。

  洛克之前摧毀了一次萬業之夢,讓那個永恆夢境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裂痕,萬業不得不分出大量力量去修復夢境,維持一身因果的穩定。

  而荒自己,經過了幾千年的錘鍊,意識也格外堅固。

  他經歷過奴隸的屈辱,經歷過死亡與重生,經歷過漫長的流浪,經歷過相遇和別離,經歷過決死一戰,也經歷過被喚醒後的千年蟄伏。

  每一次經歷都在他的意識中刻下痕跡,每一次選擇都塑造了「荒」的存在。

  所以此刻,雙方勉強僵持。

  但這僵持是脆弱的,像用頭髮絲懸著千鈞巨石。

  荒能感覺到,萬業的意志正在滲透。

  同化,就像水滴融入大海,就像墨水染透白紙。

  萬業在喚醒荒體內屬於「法屍」的那部分本質,在喚醒那個從六生五世一開始就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契約:「你是我的。」

  「你為我而生。」

  「你為我而戰。」

  「你為我————而存在。」

  荒的意識在掙扎。

  他想起洛克的話:「你要成為橋樑,連接因果律和萬業屍仙的橋樑。」

  如果沒有神通界,自己會過上怎樣的人生?

  他想起那隻叫做小荒的橘貓,想起女人坐在火堆旁講故事的景象,那一大一小兩個墳包。

  那是他記憶的錨。

  現在,錨在鬆動。

  萬業的意志太過龐大,那不是一個人的意識,那是無數亡魂的哀嚎,是永恆夢境的迴響,是跨越了五千年的執念凝聚成的神性存在。


  當它真正開始甦醒,當它開始認真對待荒的反抗,荒才發現自己所做的一切有多麼可笑。

  就像螻蟻試圖阻擋洪水,螢火試圖照亮黑夜。

  荒的意識開始模糊。

  他與身體的聯繫變得越來越難以感知。

  他「感覺」不到海水的冰冷,「感覺」不到暴雨停歇後的死寂,「感覺」不到自己皮膚下那些暗紅色紋路的搏動。

  他只感覺到自己在飄,在不斷向上飄,離身體越來越遠。

  他想要回去。

  他集中全部意志,想像自己是一塊石頭,應該向下墜落,應該沉入海底,應該回到那具正在異變的軀殼中。

  但一切都是徒勞。

  想像無法對抗現實,意志無法對抗神明。

  荒的意識在繼續飄散。

  他開始遺忘。

  先是最近的記憶洛克,百里淵,石瓜瓜————

  然後是稍遠一些的潘南君,歲遠,卓照————

  再然後是更久遠的女人和小荒。

  記憶像沙堡被潮水沖刷,一層層剝落,一點點消散。

  荒想要喊,卻發不出聲音。

  他想抓住什麼,但四周只有虛無。

  意識越來越輕,越來越稀薄。

  要失敗了嗎?

  荒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

  也許就這樣也好。

  成為萬業的一部分,就不用再思考那些無解的問題,就不用再承受那些矛盾的痛苦。

  也許————

  荒的意識徹底沉了下去。

  像墜入最深的海底,光線消失,聲音消失,連存在本身都在變得模糊。

  就在他即將完全消散、完全被萬業同化的最後一刻「荒。」

  一個聲音響起。

  熟悉的,女人的聲音,「荒!」

  荒猛然驚醒。

  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棵樹下。

  樹很高大,枝葉茂密,陽光透過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空氣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遠處傳來鳥鳴,清脆悅耳。

  他坐起身,環顧四周。

  這是一片山坡,綠草如茵,野花點綴其間。

  山坡下有條小河,河水清澈見底,能看到魚兒遊動。


  更遠處是連綿的群山,山頂覆蓋著白雪,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一切都很美好。

  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醒了?」

  聲音從旁邊傳來。

  荒轉頭,看到了那個女人。

  她坐在不遠處的草地上,懷裡抱著一隻肥肥胖胖的橘貓。

  貓眯著眼睛,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尾巴一甩一甩。

  女人穿著簡單的粗布衣裳,頭髮用木簪隨意綰起,幾縷碎發垂在臉頰旁,劉海厚的能遮住眼睛。

  她看著他,眼中帶著笑意。

  「我————」荒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這是哪裡?」

  「你說呢?」女人反問,伸手撓了撓橘貓的下巴,「不是你帶我來的嗎?」

  荒皺眉。

  他捂著腦袋,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有什麼東西在記憶深處躁動,卻怎麼也抓不住。

  「我好像————」他遲疑地說,「做了個夢。」

  「夢?」女人挑眉,「法屍也會做夢嗎?」

  荒愣住了。

  對啊,法屍是已經死去的東西,是涅槃者,是不會做夢的。

  那剛才的感覺是什麼?

  他努力回想,但記憶像蒙著一層霧,模糊不清。

  只隱約記得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有什麼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東西。

  「法屍不會做夢,」荒喃喃道,像是在說服自己,「所以剛才不是夢。」

  「那是什麼?」女人問。

  「是————」荒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掌寬厚,指節分明,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詭異。

  「我總覺得,」荒慢慢地說,「我好像還有事情沒做,很重要的事情————但是我忘了是什麼。

  「,女人聞言,笑了。

  她抱著貓站起身,走到荒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荒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吧?」她說,聲音很輕,「是夢裡的事情嗎?」

  夢裡————


  荒念叨著這個詞。

  夢是什麼?

  是虛幻,是想像,是睡眠時大腦產生的無意義畫面。

  但為什麼這個「夢」的感覺如此真實?

  為什麼那種沉重、冰冷的壓迫感,會在醒來後依然殘留?

  「還是說,」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上了某種奇異的語調,「現在才是在做夢呢?」

  荒猛地抬頭。

  女人正看著他,眼中帶著更深邃、更複雜的情緒。

  憐憫,期.,以及————告別。

  「醒來吧,荒。」她說,「他們都需要你,他們都在等你。」

  女人看著眼前的荒失去意識,扭頭看向旁邊。

  洛克從樹後的陰影里走出來。

  女人看著他,問:「這樣做,世界就能被拯救了嗎?」

  洛克聳肩說:「不這麼做,那世界指定完蛋了。」

  女人又問:「那小荒怎麼樣?」

  洛克看向他懷裡那隻貓。

  女人跺腳:「我說的不是這個。」

  洛克又聳肩:「誰知道呢,大概會過上他想要的人生吧。不過這大概跟你沒什麼關係了。」

  女人抿了抿嘴。

  洛克問:「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女人搖頭。

  洛克點點頭,抬手抹去了女人這一段記憶。

  荒猛然睜開眼,看到了一抹紅光。

  那紅光起初很微弱,像遠處的一點火星。

  他慢慢向著紅光靠近。

  隨著他逐漸靠近,那紅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大,最終變成一個巨大的、赤紅色的輪廓。

  荒停下了腳步。

  他看清了那是什麼。

  一個龐然大物。

  無法形容的龐大,無法形容的詭異。

  它有著近似人形的輪廓,但又完全不像人一他的身體由無數扭曲的因果線編織而成,表面覆蓋著暗紅色的、搏動著的紋路。

  那些紋路像活物般蠕動,每一次搏動都讓空間產生漣漪。

  它蜷縮著,像胚胎中的嬰兒。

  但荒知道,那不是嬰兒。

  那是神。

  是涅槃者的神。


  是萬業屍仙。

  而此刻,這個龐然大物正躺在一具身體的內部一那是荒的身體,但已經被撐得變形、扭曲,皮膚表面爬滿了和那個龐然大物一樣的暗紅色紋路。

  荒站在黑暗的邊緣,看著這一幕。

  然後,向前踏出一步。

  時間倒退一點點。

  在荒的意識沉淪、與萬業爭奪身體控制權的時候,現實世界的時間並未停止。

  三川入海口。

  海面上,荒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膨脹。

  那些暗紅色的紋路不再局限於皮膚表面,而是開始向外蔓延,像藤蔓一樣爬滿周圍的空間。

  紋路所過之處,海水凝固成暗紅色的琥珀質地,天空被染上不祥的赤色,連空氣都變得粘稠、沉重。

  荒原本站立的位置,現在是一個直徑超過百丈的暗紅色領域。

  領域中央,他的身體已經膨脹到三丈高,而且還在繼續增長。

  他的肌肉不正常地隆起,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皮膚表面不斷裂開又癒合,每一次裂開都噴湧出暗紅色的、帶著濃重涅槃氣息的液體。

  最可怕的是他的臉。

  那張原本屬於「荒」的臉正在融化、重組,五官模糊,眼眶擴大,裡面沒有眼球,只有一團扭曲的因果。

  萬業在逐步侵占他的身體。

  「不好!」

  三十里外的山崖上,海山了臉色一變。

  他手中的片刻長生撐花猛地張開,紅色傘面急速旋轉,投下的光幕瞬間擴展到方圓千丈,將整個山崖籠罩其中。

  「要完全甦醒了!」海山了咬牙,「不能再等了!」

  話音未落,他已經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海山了出現在暗紅色領域的邊緣。

  他抬手一揮,數不清的海山了出現在他身邊。

  本命神通·當年假設山海圖!

  能讓海山了借用蓬萊歷代祖師的本命神通!

  塵劍仙!

  羽化道骨!

  海上麒麟吟!

  奪刻桃花仙!

  忘道三千年!

  斬妖除魔飛升時!

  數不清的神通傾瀉而出,萬業領域在這般攻擊下劇烈顫動。

  領域表面出現細密的裂紋,那些蔓延的紋路開始退縮,荒身體膨脹的速度也明顯放緩。


  還不夠。

  「再來!」海山了低喝一聲,又呼喚出一群小小海山了。

  就在這時—

  「休想!」

  一道黑影從側面殺出,直取海山了。

  百里淵。

  他一直潛伏在附近,等待時機。

  此刻見海山了全力出手,知道不能再等,立刻現身阻攔。

  百里淵發動無我法相,疊加了不知道多少強化法神的神通,然後一拳轟出。

  這一拳蘊含的力量,足以轟碎山峰,撕裂大地。

  拳風所過之處,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海水被硬生生劈開一道深溝。

  海山了不得不分心應對。

  他左手維持山海圖,右手向側面一划。

  當年假設山海圖·咫尺天涯。

  百里淵的拳頭明明近在咫尺,卻在最後一刻詭異地停住了,他拳頭前方的空間被無限拉伸,看似只有一尺的距離,實則隔著千山萬水。

  「哼!」百里淵冷哼一聲,拳勢不變,法力再次鼓動,力量再上一籌。

  「咔嚓」

  咫尺天涯被硬生生打碎。

  百里淵的拳頭繼續前進,直轟海山了面門。

  海山了不得不完全放棄山海圖,雙手交叉護在身前。

  「砰!」

  拳掌相交,爆發出沉悶的巨響。

  海山了倒飛出去,在海面上滑出數百丈才穩住身形。

  他嘴角滲出血跡,雙臂微微發麻。

  百里淵也不好受,海山了的反擊雖然倉促,但畢竟是大神通者的全力防禦,反震之力讓他氣血翻湧,後退了十幾步。

  就這麼一耽擱,暗紅色領域已經恢復了穩定。

  荒的身體繼續膨脹,現在已經超過五丈高,體表的暗紅色紋路開始發光,那種光芒不溫暖也不刺眼,卻讓人從靈魂深處感到寒冷。

  海山了抹去嘴角鮮血:「九界門,果然是賊。」

  「別說的那麼難聽,只是立場不同罷了。」百里淵聳聳肩,再次欺身而上。

  只是這次,他沒能靠近海山了,就被一把血紅色的刀擊退了。

  趙炎橫插進百里淵和海山了之間,硬生生抗住了百里淵的攻擊,然後沖身後的海山了說道:「快動手,再晚就來不及了!」

  海山了也不廢話,直接飛向荒的位置。

  而與此同時,九界門一方和三真法門一方的求法者門也紛紛抵達了現場。

  戰鬥爆發,只在頃刻之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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