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182.好奇
第182章 182.好奇
三川入海之地,海山了依然站在山崖上。
他手中的片刻長生撐花已經合攏,紅色的傘面不再旋轉,而是被他當作手杖一樣拄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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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平靜地看著遠處的荒。
荒身上的變化已經越來越劇烈了。
那些暗紅色的紋路開始向外蔓延,像藤蔓一樣爬滿他周圍的空間。
在他腳下,海面不再起伏,而是凝固成一片暗紅色的、類似琥珀的質地。
那片琥珀還在不斷擴大,已經覆蓋了方圓數百丈的海域。
琥珀之中,隱約能看到無數人影在掙扎一那些被吞噬的生機和因果,被固定的時間,被凝固的生命軌跡。
荒依然在掙扎。
他的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額頭上青筋暴起。
「還能撐住嗎————」海山了輕聲自語,「真是出人意料的頑強意志。」
他其實隨時可以出手。
以他的實力,加上蓬萊至寶片刻長生撐花,即使不能徹底擊殺正在與萬業融合的荒,至少也能打斷這個過程,為高皓光和段星煉的出手爭取時間。
但他沒有動。
因為海山了自己也想看看那個老怪物謀劃了上千年的事情,到底能不能成。
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可能新的可能。
「叼哉,」他嘆了口氣,「壓力真大。」
「這次事情結束之後,我就退休吧。」
公元1911年,洞庭湖畔。
小綠團通過三真奪舍符暫時控制了高皓光的身體,然後站在了岳陽樓的最高處。
其實他很清楚接下來這個時空會發生什麼。
有七個法屍會在某個叫潘南君的指示下散布萬業之夢,再然後這個時代的自己和海山了以及虎大繩會與這七名法屍爆發大戰,之後問仙會會長武元真救場,拖住了大神通法屍黃梁,自己又用光了姜明子留給自己的大神通法符,才解決這次的事情。
為了保證時間的流暢,他必須讓這些事情按部就班地發生,也就是說現在留給他的時間,只有六個時辰。
六個時辰,十二個小時,事情必須有一個終結。
而且還要清理掉因為萬業而涅槃的法屍和常戶。
這是個大活。
高皓光深呼吸幾次,抬頭看向天空。
他的目光通過因果的連結,穿透時空,看到了2025年的景象。
他看到了荒身上那不斷蔓延的暗紅色紋路,看到了那片正在擴張的琥珀海域,也看到了海山了在遠處山崖上的等待。
「時間不多了————」小綠團喃喃道。
他是高皓光,也不是高皓光。
準確說,他是高皓光通過本命神通·假世真界預取身,從未來「借」來的一部分力量,混合了法屍狀態下覺醒的天賦神通·亦生亦死過去身,形成的特殊存在。
他存在於此刻,也連接著未來。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洛克的計劃失敗,會發生什麼。
一個為了否定因果律而誕生的,卻完全不受控制的怪物,會把整個世界都送往毀滅。
這是比方業戶仙降生還要恐怖的災難。
畢竟萬業屍仙降生最多就是圈養生命,吸取生機供養自己,卻不可能毀滅世界。
但是洛克製造的這個怪物是真的會毀滅世界的。
這種存在,比萬業屍仙更危險,也更不可預測。
如果真的失敗了————
高皓光不敢再想下去。
他抬起手,掌心中浮現出三枚古樸的符籙那是三真奪舍符的最後庫存。一旦情況失控,他就會用這三枚符籙,強行將自己的意識完全投射過來,以高皓光大神通學位的全部力量,發起攻擊。
爭取一擊解決那個怪物。
代價是,這個時代的「高皓光」可能會因此法身崩潰。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只要保住元神,就能用段星煉的此時彼刻之人復活。
只是不到萬不得已,還是————
「希望不用走到那一步————」
小綠團低聲說。
公元530年,三真飛舟上。
姜明子站在甲板最前端,身後是列陣以待的三真弟子。
天空中,數不清的法屍和常屍如同雨點般落下。
它們從時空的裂隙中湧出,從因果的斷層里爬出,從每一個死亡發生的節點滲透過來。
這是萬業甦醒引發的連鎖反應。
當源頭開始活躍,所有與之相關的「果」都會提前顯現。
「師尊,」江童走到姜明子身後,「法屍的數量還在增加。」
「我知道。」姜明子平靜地說。
他手中握著的三真明子劍微微顫動,劍身上流轉著淡金色的因果紋路,另一隻手中的三真萬法劍則更加安靜,像是沉睡的凶獸。
「我們的目標不是它們。」姜明子繼續說,「讓弟子們結陣防禦,清理靠近飛舟的即可。」
「可是——」江童還想說什麼。
「小童兒,聽話。」姜明子輕笑著說,「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如果事不可違,我會出手。」
江童點點頭:「是。」
她轉身去傳達命令,三真弟子們雖然不解,但還是迅速結成了防禦陣型。劍光、法寶、神通的光芒亮起,在飛舟周圍構築起一道防線,將那些撲來的法屍常屍擋在外面。
姜明子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同樣落在了2025年。
他看到了荒,看到了海山了,也隱約感覺到了洛克所在的那片「因果囚籠」。
「老朋友————」姜明子輕聲說,「希望一切如你所說。」
他想起了前幾天,未來的姜明子突然通過常世明子給自己送來了一張紙條,上邊只寫了一句話:「相信那傢伙。」
當時的姜明子還是一頭霧水,不知道紙條上的「那傢伙」是誰,也不知道要「相信」
什麼。
而且詭異的是,他通過常世明子去聯繫未來的自己時,卻從對方那裡得知他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麼,甚至連給姜明子留紙條這件事都不記得了。
這件事透著詭異,讓姜明子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現在,看著眼前的一切,他明白了。
未來的自己一定是認同了那傢伙的計劃,但是這個時間的自己卻並沒有完全相信他,所以差點做出了什麼破壞計劃的事情。
自己給自己送紙條這件事看上去是修改了因果,但實際上是給姜明子提了個醒,給他打了個預防針,讓他能堅定地站在洛克這一邊。
哪怕此時他已經抑制不住對萬業的殺意了,但他還是在忍耐。
因為他現在相信洛克。
「所以這就是你的計劃嗎————」姜明子握緊了劍柄,「利用某個異常」,讓萬業提前降臨,然後通過某種手段來控制它,最終用萬業的力量來否定因果本身————」
不得不承認,這個想法瘋狂,但確實有可行性。
只是這也太瘋狂了————難怪未來的自己會擔心這個時候自己不信任他。
如果換一個人和姜明子說要主動復活萬業,那他早就把那人剁成臊子了。
所以————
「別讓我失望。」他說。
「師尊!」江童的驚呼打斷了他的思緒。
姜明子抬頭,看到天空中的裂隙正在擴大。
更多的法屍常屍湧出,其中甚至出現了幾個氣息格外強大的存在那是從其他時代被強行拉過來的大神通法屍。
「動手,」姜明子下令,「殺了他們。」
「是!」江童飛了出去,發動本命神通·仙子痴想妙形,身形變化成了一條巨龍,殺向數不盡的屍潮。
三真弟子們也開始結陣,劍光交織成更加複雜嚴密的網絡,將整艘飛舟籠罩其中。
那些撲上來的法屍常屍撞在陣網上,發出悽厲的嘶吼,被劍光絞碎。
但更多的還在湧來。
仿佛無窮無盡。
姜明子知道,這只是開始。
如果洛克的計劃成功,那麼隨著荒與萬業融合的加深,這些從時空裂隙中湧出的法屍常屍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強。
但如果計劃失敗————
他握劍的手又緊了一分。
沒關係,他會出手。
有三真法門千年布局為依託,以同月令為坐標,從過去、現在、未來三個時間點同時發動攻擊,徹底終結萬業。
哪怕代價是自己,是高皓光,是段星煉,是所有三真弟子。
也在所不惜。
只是,他覺得大概用不到這個後手。
畢竟————
「未來的我那麼相信你,那你一定是成功了吧?」姜明子喃喃道。
因果的內側,洛克與因果律的對話還在繼續。
「因為好玩?」
因果律重複著洛克的話,銀色的眼睛出現了類似「不解」的情緒。
「就為了這個理由,你要顛覆整個世界的規則?」
「不然呢?」洛克攤手,「難道你想要我說為了正義」為了自由」「為了拯救蒼生」之類的漂亮話?還是你想讓我像三真法門那樣說為了復仇」,像法屍那樣說為了羈絆」?那等太沒意思了。」
他頓了頓,笑容玩味:「而且你難道不覺得,這個世界太規整」了嗎?每個人生下來就知道自己會怎麼活,怎麼死;每個選擇都知道會有什麼結果;每個故事都知道開頭和結尾————這樣的世界,和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有什麼區別?」
因果律沉默了片刻。
「乍序是必要的。」她說,「沒有乍序,世界會陷入混亂。生命會失去方向,因果會失去意義,一切都會歸於混沌。」
「乍序和枷鎖是兩回事。」洛克反駁,「你給的可不是簡單的乍序,是連思想、連選擇、連可能性都規定好的枷鎖。」
他指著周圍那些代表人生軌跡的光點:「你看這些。一個人生下來,你規定了他的天賦,他的性格,他會在什麼時候遇到什麼人,做出什麼選擇,最後以什麼方式死去————這哪裡是人生?這分明是提線木偶在演戲。」
因果律看著那些光點,沒有說話。
「而且,」洛克繼續說,「你為了維持這個乍序」,做了多少過分的事情?強行修正異常」,用因果律之罰抹口不符合劇本的存在,甚至為了讓萬業這個錯誤」能夠持續作為反面教材,你默許了一次次因果之戰,默許了無數人的死亡————」
他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姜家村的三百多些人命,只是因為你需要一個足夠仇恨」的姜明子來對藝萬業。
黑山村和白家的人全數死完,只是因為你需要一個無道極法魔君。還有海山了、段星煉、
周六晴————他們的人生,他們的痛苦,他們的失去,有多少是你一手安排的?」
因果律終於開亮:「那是必要的犧牲。」
「對誰必要?」洛克冷笑,「對你必要。對你這個想要維持完美乍序」的規則必要。但對那些被犧牲的人來說呢?他們同意了嗎?」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因果律:「你亮亮聲聲說為了世界,為了乍序,為了不讓一切陷入混沌。但說到底,你只是為了自己——為了證明你的規則是正確」的,是不可違背的,是這個世界必須遵循的真理。」
因果律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
周圍因果網絡中的光點,等隨之出現了瞬間的紊亂。
「我——沒有自我。」她說,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確定,「我只是規則。規則沒有欲望,沒有目的,只是存在。」
「真的嗎?」洛克盯著她的眼睛,「那為什麼你會以人」的形象出現?為什麼你會困惑,會思考,會和我爭論?如果只是純粹的規則,你應該像一台機器一樣,冰冷地執行既定脫序才對。」
因果律再次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更加漫長。
周圍的虛無仿佛都凝固了,那些流轉的光點等放緩了速度,像是時間本身都在待她的回答。
良久,她緩緩抬起頭,銀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洛克的身影。
「等許————」她輕聲說,「你說得對。」
洛克捆了捆眉。
「等許在漫長的運轉中,在觀察無數生命、編織無數因果的過脫中——」因果律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確實————產生了一些不該有的東西。」
她伸出手,手掌在虛無中拂過。那些光點隨著她的動作流轉、重組,形成一幅幅畫面==
一個嬰兒第一次學會走路,搖搖晃晃撲進母親懷裡。
一對戀人在星空下許下誓言,眼中只有彼此。
一個老人在生命最後一刻,握著兒女的手,微笑閉眼。
有喜悅,有悲傷,有愛,有恨,有得到,有失去————
「我看過太多。」因果律說,「看過生命如何在既定的軌跡中掙扎,看過他們如何在註定的結局前創造奇蹟,看過那些本不該存在的可能性」如何一次次突破我的計算————」
她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類似「情感」的波動:「現在————我等開始好奇,如果打破這些規則,如果給他們真正的自由,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洛克看著她,突然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里沒有嘲諷,而是欣慰。
「所以,」他說,「你其實等想看看,對吧?」
因果律沒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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